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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裂隙(下) ...

  •   中考倒计时六十天的早晨,水光在镜子里看见了第一根白发。

      不是花白,是全白,在左鬓角,很短,很细,但很刺眼,像一根银针斜插进墨黑的发丛里。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拔。拔掉了,白发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留下了细微的、尖锐的痛感,像某种警告。

      她握着那根白发,走到窗前。晨光很好,金色的,斜斜地切进房间,把她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根融化的冰凌。她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那些是灰白的,成片的,像秋霜。而她的,是纯白的,孤零零的,像早来的雪。

      早衰。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客观的残忍。她才十五岁,但已经老了——不是身体的老,是心里的老。像一口井,井水还很深,但井壁已经开始风化,长出了时间的青苔。

      她把白发扔出窗外。很轻的一根,在晨风里飘了几下,就看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但水光知道,它存在过。就像那口井存在过,那些歌声存在过,那些绿光和影子存在过。存在过,然后消失,变成记忆,变成梦,变成画纸上的线条和颜色。

      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早餐是稀饭和咸菜,还有半个昨天剩的馒头。水光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陈玉梅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多吃点,上午考试呢。”

      今天是第四次模拟考。水光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好好考,别紧张,正常发挥。但她知道,这些话没用。紧张不是靠安慰就能消失的,就像井里的歌声不是靠捂住耳朵就能听不见的。

      考场设在教学楼五楼的大教室。窗户很大,能看见半个新区。水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坐下,放好文具,准考证压在桌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指纹。

      监考老师发卷子了。先是数学,厚厚一沓,正反两面。水光翻看——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数字,符号,图形,像某种神秘的密码,等待被破译。

      她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题,因式分解。很基础,她很快算出答案,填上。第二题,解方程。也不难。第三题,几何证明,需要添辅助线,她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图,找到了那条关键的线。

      做到第十题时,她卡住了。是一道综合题,结合了二次函数和实际应用。题目很长,描述了一个抛物线形的拱桥,问拱顶距离水面的高度。水光读了两遍,脑子里浮现出画面——不是数学图形,是真正的拱桥,石头的,青灰色的,横跨在运河上。桥下是水,深绿色的,倒映着桥的影子。桥洞是半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井。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的那口井,激起一圈涟漪。那些歌声,那些绿光,那些影子,又开始在脑子里低语。很轻,但清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题目。设坐标系,列方程,求解。步骤她都懂,但数字在眼前跳动,像顽皮的小鬼,怎么也算不对。她算了一遍,不对。又算一遍,还是不对。草稿纸写满了,数字叠着数字,符号摞着符号,像一团乱麻。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她的手上。手指因为用力握笔而发白,关节处的茧子硬硬的,像镶嵌在肉里的小石头。她盯着那层茧,忽然想起刘浩的手——也有茧,是修车磨出来的,黑黑的,洗不掉的。他说,要用力,不然拧不动,装不牢。

      要用力。她深吸一口气,撕掉写满的草稿纸,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重新开始算。这次很慢,很仔细,一步一步,像在走钢丝。数字终于听话了,排列成整齐的队伍,等待她的检阅。她算出答案,填上,然后继续下一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偶尔的翻页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水光沉浸在做题的状态里,忘记了井,忘记了歌声,忘记了那些绿光和影子。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公式,图形,和必须被征服的题目。

      做到最后一题时,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水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分针指向十一,秒针在走,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她低头看最后一题——是道压轴题,关于动态几何,动点在最值问题。题目很复杂,图形很乱,她看了三遍才看懂题意。

      她开始画图,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动点P在直线AB上移动,求三角形PCD面积的最大值。要建立函数关系,要求导,要找驻点……步骤很多,很繁琐,但她不慌,一步一步来。设坐标,列函数,求导,解方程……

      算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了。不是不会,是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数学图形,是她自己的画。那幅在砖窑里画的微型蒸汽机,齿轮咬合,活塞往复,蒸汽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机器的运动很规律,很稳定,像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舞蹈。

      而此刻,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过的轨迹,也是一种运动。笔尖是动点,纸是平面,她的大脑是控制器。她在解一道关于运动的题,而她自己,也在运动——在时间的直线上移动,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求什么?求最大值?最小值?还是……求一个平衡点,一个让她既不下沉也不漂浮、既不发疯也不麻木的点?

      “还有五分钟。”监考老师说。

      水光回过神,低头继续算。最后的几步很快,数字在笔尖下流淌,像水,像光,像某种必然的、无法抗拒的规律。她算出答案,填上,然后放下笔。

      正好,铃声响起。

      “停笔,起立。”

      水光站起来,看着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这一个半小时的痕迹。对或错,不知道。但她尽力了。这就够了。

      卷子被收走了。她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讨论题目。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第三题选C!”“最后一道题答案是不是√3?”“我算错了,完了……”

      水光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她不想对答案,不想知道对错。对或错,分数高或低,此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完成了。在那些歌声和影子的干扰下,在分裂和撕扯的状态下,她完成了。

      这就够了。

      下午考语文。作文题目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水光盯着这个题目,看了很久。最珍贵的东西?是母亲给的那二十块钱?是刘浩送的素描铅笔?是苏老师教她调颜色的那些下午?还是那口井,那些歌声,那些绿光和影子?

      都不是。这些东西都珍贵,但都不是“最”。最珍贵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是说不出的,是藏在所有这些东西背后的那个——那个让她在井边听见歌声、在光里看见影子、在分裂中依然能拿起笔的东西。那个东西,她不知道叫什么。也许是感知,也许是天赋,也许是……灵魂。

      但她不能写这个。不能写井,不能写歌声,不能写那些会被当成“胡话”的东西。她要写“正常”的,写“安全”的,写能让老师给高分的。

      她提起笔,开始写:“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母亲的爱……”

      很俗套的开头,但安全。她写母亲的手,写那些洗不掉的茧子;写母亲的背影,写那些深夜的叹息;写母亲给的那二十块钱,写那些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她写得很流畅,很动情,像在写一首给母亲的赞美诗。但写到最后一段时,她停住了。

      “母亲的爱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但井水是温的,甜的,能解渴,能救命。而我,是井边汲水的人,每次俯身,都能看见井底有自己的倒影,和井水一起晃动,一起呼吸。”

      写到这里,她犹豫了。要不要删掉“井”这个比喻?太危险,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别的东西。但最终,她没删。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抵抗——在安全的文字里,藏进一点点真实,一点点只有她自己懂的密码。

      她继续写:“这口井,我会用一生去守护,去感恩。因为有了它,我才不会在人生的荒漠中干渴而死。”

      写完了。八百字,正好。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语句通顺,情感真挚。是一篇标准的、能得高分的考场作文。

      但她心里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像完成了一项任务,很熟练,很麻木,没有任何波澜。那些文字是真的,但又不是完全的真。她隐藏了最真实的部分——井底的歌声,绿光,影子,那些分裂和撕扯,那些怕与不怕。

      但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在真实和“正常”之间找到平衡,学会在分裂中维持表面的完整,学会在快要坠落时,抓住一根安全的、能让人理解的绳子。

      铃声又响了。卷子被收走。水光走出考场,天空阴沉下来,像要下雨。

      她在楼梯口遇见了刘浩。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握着,瓶身凝结着水珠。

      “考得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水光说,“作文……写了我妈。”

      “写实?”

      “一半实,一半虚。”

      刘浩点点头,没再问。他把那瓶水递给她:“喝点。”

      水光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但正好解渴。她看着刘浩,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

      “你呢?”她问。

      “物理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刘浩说,“太难了,完全没思路。”

      “哪道题?”

      “关于电磁感应的,线圈在磁场中转动,求最大电动势。”

      水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式。“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E=BLv sinθ。但线圈转动的话,v是变化的,要积分……”

      刘浩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懂?”

      “懂一点。”水光说,“苏老师……以前讲过类似的题。”

      其实不是苏老师讲的,是她自己在刘浩给的资料里看到的。那些资料里有很多难题的详解,她一道一道啃,不懂就问,慢慢就懂了。

      “你真厉害。”刘浩说,语气里有真诚的佩服,“我看了半天,完全没头绪。”

      “你只是不擅长这个。”水光说,“你擅长让机器转起来,让车跑起来。这才是你的……光。”

      刘浩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那你呢?你的光是什么?”

      水光沉默了。她的光?是井底的绿光?是画纸上的颜色?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让她在分裂中依然能拿起笔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是‘不知道’本身。”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要去画,要去听,要去看。因为不知道井底有什么,所以才会在井边停留,才会听见歌声,才会看见影子。”水光慢慢地说,像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如果什么都知道了,也许……就不会画了。”

      刘浩看着她,看了很久。天空更阴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那就继续不知道。”他说,“继续画,继续听,继续看。直到……知道的那天。”

      “如果那天永远不来呢?”

      “那就永远画下去。”刘浩说,“像井永远在那里,光永远在亮,机器永远在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它在,你在,就够了。”

      很简单的道理,但水光听懂了。像某种赦免,像某种许可。是的,不需要知道井底有什么,不需要知道那些歌声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坠落。只需要知道——井在,光在,画笔在,就够了。

      就够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刘浩看向窗外,“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嗯。”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水光下楼,刘浩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交错,然后各自远去,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很快又分开,流向不同的方向。

      水光走到一楼时,雨开始下了。不大,是细雨,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银针从灰白的天空扎下来。她没有伞,但也不急,慢慢走进雨里。

      雨水很凉,打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衣服很快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觉得痛快——像某种洗礼,洗掉考场的沉闷,洗掉文字的虚伪,洗掉那些必须维持的“正常”和“安全”。

      她想起作文里写的井。母亲的爱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但井水是温的,甜的。那是真的,但也不是完全的真。母亲的爱是井,但那口井里,也有别的东西——疲惫,艰辛,说不出口的苦,和那些在深夜里压抑的叹息。

      而她自己心里的那口井,更深,更暗,井水是凉的,苦的。但井底有光,有歌声,有影子。那些东西危险,但真实,是她的一部分,像母亲的爱是她的一部分,像刘浩的理解是她的一部分,像苏老师的警告是她的一部分。

      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她——这个十五岁的,有一根白发的,在雨里慢慢走着的,分裂但依然完整的女孩。

      走到观音阁小区门口时,雨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金色的,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

      水光站在光里,看着地上的倒影——自己的倒影,破碎的,变形的,但依然清晰。倒影里,她能看见天空,能看见云,能看见远处工地的塔吊,能看见那束从裂缝里漏下来的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裂缝更大了,更多的光漏下来,把整个新区照得金灿灿的。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很稳,很坚定,像终于找到了某种平衡——在分裂中找到的平衡,在坠落和飞翔之间找到的平衡,在井的深处和光的高处之间找到的平衡。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回来了?”陈玉梅探头出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水光说。

      “快去换衣服,都湿了。”

      水光回到房间,脱下湿衣服,换上干爽的。然后走到书桌前,摊开那两本黄色练习册。还剩很多页,很多题。但她不急了。慢慢做,一题一题,一页一页。做累了,就画两笔。画累了,就继续做。

      分裂,但不撕裂。撕扯,但不破碎。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状态——在井边行走,听见歌声,但不跳下去;看见影子,但不成为影子。而是用这支笔,在纸与现实的边缘,在分裂与完整的缝隙,画出一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

      窗外,天完全晴了。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琥珀。远处的塔吊亮起了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像时间的钟摆,像所有在黑暗里不肯熄灭的光。

      水光拿起笔,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生命,像所有在分裂中依然向前走的声音,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说着同一个字:

      走。

      走。

      走。

      而井还在深处,光还在闪烁,影子还在唱歌。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手握铅笔,眼前是必须征服的习题,身后是正在生长的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继续走下去,在这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上,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还在迷雾中,但光已经亮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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