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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浮标(上) ...

  •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贴在墙上那天,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水光挤在人群里,从倒数往上找自己的名字。三十一,三十,二十九……在第二十七位,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秦水光,总分435。比上次高14分,比第一次模拟考高47分。数字是红的,鲜艳得刺眼,像某种拙劣的、欲盖弥彰的标记。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435。去年二中的录取线是475。还差40分。而中考,只剩三十一天。

      四十除以三十一,平均每天要追1.29分。

      1.29。小数点后的数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眼里。她眨眨眼,数字还在,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水光,你进步了!”林薇从后面挤过来,拍她的肩膀,“十四分呢!照这个速度,中考肯定能上二中!”

      水光没说话。速度。她想起物理课学的加速度,速度的变化率。她现在的“速度”是多少?每天能进步多少分?这个“加速度”能保持到中考吗?还是会像自由落体,越接近地面,速度越快,但终点是……撞击,粉碎。

      “你多少?”她问林薇。

      “第二十名!”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只要能保持在前二十,就给我买新裙子!”

      新裙子。水光想起母亲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想起她数钱时皱起的眉头。新裙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像林薇照片里的海,看得见,但摸不着。

      人群渐渐散了。水光回到座位,摊开那两本黄色练习册。她已经做到了第三百页,还剩六百七十页。每天要做二十二页,才能在中考前做完。二十二页,加上学校作业,加上复习,加上吃饭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生命。窗外的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投在练习册上,瘦长,模糊,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晚上,母亲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袋排骨,还有一小包枸杞。

      “今天发工钱了。”陈玉梅把排骨放进盆里,接水泡着,“给你炖汤,补补。”

      水光看着那袋排骨。肉不多,骨头多,是摊上最便宜的那种。枸杞很小,干瘪的,在塑料袋里挤成一团,像小小的、红色的心脏。

      “妈,不用这么破费。”她说。

      “不破费。”陈玉梅开始洗排骨,水很凉,她的手很快冻红了,“你学习辛苦,要补补。最后一个月了,坚持住。”

      坚持。这个词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水光想起那两本还剩六百七十页的练习册,想起每天要追的1.29分,想起墙上那个红色的435。她要怎么“坚持”?靠每天二十二页的题?靠排骨汤?还是靠心里那口井,和井底那些微弱的光?

      “我去做题了。”她说,转身回房间。

      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她做到三角函数。sin, cos, tan,这些符号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排列成整齐的公式。她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却想起别的东西——苏老师教她调颜色时说的话:“颜色也有三角函数,要找到那个平衡点,不多不少,刚刚好。”

      平衡点。她现在就在找平衡点——在做题和画画之间,在井的深处和光的高处之间,在母亲的期待和自己的恐惧之间。但这个平衡点在哪里?sinθ的最大值是1,cosθ的最大值也是1。那她的“最大值”在哪里?她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

      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继续做。一题,一题,又一题。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铅笔秃了一支又一支。手指关节处的茧子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像铠甲,也像枷锁。

      炖肉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枸杞的甜味。很香,但水光闻出了别的东西——母亲手上洗洁精的味道,自来水漂白粉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出的、生活本身的、沉重而黏稠的味道。

      “吃饭了。”母亲在厨房喊。

      排骨汤很浓,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像小小的、凝固的血滴。水光小口喝着汤,很烫,烫得舌头麻。但她喜欢这种烫——烫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活的,不是做题机器,不是分数工具,不是必须在中考中“成功”的符号。

      “慢点喝,烫。”陈玉梅给她夹了块肉,“多吃肉,补脑。”

      水光慢慢嚼着肉。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她在咀嚼中尝出了一种东西——坚韧。像母亲的手,粗糙,但有力;像母亲的人生,艰难,但依然在往前走。

      “妈,”她忽然说,“如果……我考不上二中,你会不会失望?”

      陈玉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但水光看见了。她看见了母亲眼角的皱纹,看见了鬓角的白发,看见了那种想说“不会”但心里其实“会”的、复杂的表情。

      “不会。”陈玉梅说,声音很轻,“只要你尽力了,妈就不失望。”

      尽力。什么是尽力?每天只睡四小时?做完一千页练习册?还是……在分裂和撕扯中,依然能拿起笔,做完当天的题,哪怕脑子里全是井的歌声,光的影子?

      “我尽力了。”水光说,这是真话。她已经尽力了——尽力在井边行走而不掉下去,尽力在光里看见而不被灼伤,尽力在分裂中维持表面的完整。

      “妈知道。”陈玉梅又给她夹了块肉,“妈都知道。”

      都知道。水光想,母亲真的知道吗?知道她心里的那口井?知道那些歌声和影子?知道她每天都在深渊边缘走钢丝?

      不知道。母亲只知道她“学习辛苦”,只知道她“要补补”,只知道她必须“考上好高中”。这是母亲的知道,简单,直接,充满爱,但也充满盲点。

      就像水光对母亲的知道——知道她辛苦,知道她累,知道她手上的茧子,但不知道她深夜的叹息里藏着什么,不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梦,不知道她年轻时的样子,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过一口井,井底也有过绿光和影子。

      也许每个人都有井。只是有些人的井被填平了,有些人的井被封住了,有些人的井,还在深处,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水很凉,洗洁精很滑。她洗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碗都擦得能照见人影。碗壁上倒映出厨房的灯光,橘黄色的,温暖的,但有点虚假,像舞台的布景。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她摊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sin30°=1/2,cos60°=1/2,tan45°=1。这些数字很确定,很安全,像数学世界的真理,永恒不变。而她的人生,充满了不确定,充满了变量,充满了可能性和不可能性。

      但此刻,在数字的世界里,她是安全的。因为这里没有井,没有歌声,没有影子。只有公式,定理,和必须被征服的题目。

      她沉浸在做题的状态里,忘记了时间。直到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

      “十二点了,该睡了。”

      水光抬头,这才发现脖子酸了,眼睛涩了,手指僵了。她接过牛奶,温的,刚刚好。

      “妈,你先睡吧,我做完这页就睡。”

      “别太晚。”陈玉梅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很粗糙,但很温柔,“身体要紧。”

      “嗯。”

      母亲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水光喝完牛奶,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她看着那圈痕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热牛奶,总是先在杯子里倒一点开水,晃一晃,倒掉,再倒牛奶。母亲说,这样牛奶不容易沾杯。

      很细小的习惯,很日常的爱。但这些细小的、日常的东西,是她的浮标——在她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托住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没。

      她继续做题。做完最后一题,在草稿纸上验算,答案正确。她在旁边画了个勾,小小的,但很坚定。

      然后合上练习册,关上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红灯在闪,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数学公式,没有三角函数,只有母亲热牛奶的样子,手指粗糙但温柔的样子。

      还有那口井。井底的绿光。那些歌声。那些影子。

      它们都在,在深处,在暗处。但她不害怕了。因为她有浮标——母亲的爱,刘浩的理解,苏老师的警告,甚至林薇那种简单的关心。这些浮标,托着她,让她在深水里,既不下沉,也不漂浮,保持一个艰难的、但还活着的平衡。

      窗外传来猫叫,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哭声。水光想起老房子那只花狸猫,想起它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喝水的样子。那只猫死了,但此刻,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它也许还活着,还在胡同的屋顶上行走,脚步轻盈无声。

      所有死去的东西,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记忆里,在梦里,在画里。

      就像那口井,那些歌声,那些影子。

      而她,用这支笔,把这些活着的东西,画下来,写下来,变成看得见的痕迹。

      这就是她的抵抗,她的生存,她的——浮标。

      在深不见底的水里,唯一的,不会沉没的,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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