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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浮标(中) ...

  •   苏老师回来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像一阵没有预告的风。

      水光在美术教室门口看见她时,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门开着,苏老师站在窗边抽烟,侧影在午后的阳光里镶了道金边,很瘦,比以前更瘦,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松节油的味道从教室里飘出来,混着香烟的气味,熟悉又陌生。

      “水光?”苏老师转过身,看见她,笑了。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像刀刻的。

      “老师……您回来了。”水光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物理参考书。书很厚,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发酸。

      “进来吧。”苏老师招招手,“把门带上。”

      教室还是老样子,画架蒙着白布,石膏像落满灰尘。但苏老师的那张桌子上有了变化——多了一个相框,照片是黑白的,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眼睛很大,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女孩穿着病号服,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有模糊的笔迹。

      “我女儿。”苏老师弹了弹烟灰,“上个月拍的。”

      水光走近看。照片拍得很好,光线很柔和,但女孩的眼神太空了,空得让人心慌。那种空不是平静,是……被掏空。像一口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还好吗?”水光问,虽然知道答案。

      “老样子。”苏老师说,声音很平静,“不认得人,不说话,只是画画。在墙上画,在地上画,在纸上画。画井,画绿光,画影子。画完了就擦掉,重新画。”

      水光的心脏紧了一下。井,绿光,影子。这些词从苏老师嘴里说出来,像某种诅咒,像某种预兆。

      “你还在画吗?”苏老师问,眼睛盯着她。

      “画。但……很少。”水光说,“快中考了,要复习。”

      苏老师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到画架前,掀开一块白布——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景。颜料已经完全干透了,凝固在画布上,像干涸的血迹,像时间的伤疤。

      “这幅画,”苏老师说,“我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苏老师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因为画到一半,我发现我在画的不是雨,是她。是我女儿心里的雨,下个不停,把一切都淹没了。”

      水光看着那幅画。雨丝很密,很急,建筑物是扭曲的,街道是倾斜的,只有几处窗户亮着灯,很小,很微弱,像随时会被雨水浇灭的萤火。她忽然明白了苏老师画不下的原因——太真实了,真实到残忍。那种被雨水浸泡的窒息感,那种一切都模糊、边界消失的绝望,是苏老师女儿每天生活的世界,也是苏老师每天看着、却无法进入的世界。

      “您女儿的画……”水光犹豫了一下,“我能看看吗?”

      苏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她走到储藏室,从最里面拖出那个纸箱。打开,里面的画还在,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水光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看。这次的感受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震惊,是恐惧,是“这种东西太危险了”的直觉。这次,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痛苦。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但除了痛苦,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一种要把灵魂都掏出来的决绝,一种即使疯了、即使被关起来、即使全世界都说“你错了”也依然要画的固执。

      这些画是疯狂的,但也是纯净的。像井水,深不见底,但最深处有光。

      “她很厉害。”水光说,声音很轻。

      苏老师愣住了。她看着水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其他人都说,这是疯子的涂鸦,是病情加重的表现。”

      “不是涂鸦。”水光指着一幅画——井口的绿光浓得像要滴下来,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像在挣扎,在呐喊,“她在画她看见的东西。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看见了。而且她……很诚实地画下来了。”

      诚实。这个词让苏老师浑身一震。她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些疯狂的绿色,那些撕裂的线条,那些尖叫的形状。然后她闭上眼睛,肩膀垮下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是的,”她轻声说,“她很诚实。诚实到……残忍。”

      沉默。教室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

      “水光,”苏老师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怕吗?”

      “怕什么?”

      “怕变成她那样。”苏老师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怕看见太多,听见太多,最后被那些东西吞没,再也回不来。”

      水光沉默了。她想起那些深夜里听见的歌声,想起梦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想起蓝色瓶子里旋转的漩涡。她怕吗?怕。怕疯了,怕被关起来,怕再也画不出正常的画,怕让母亲失望,怕让刘浩失望,怕让自己失望。

      “怕。”她诚实地说。

      “怕是对的。”苏老师点点头,“不怕才危险。但怕,不意味着要停下。”

      “那……怎么办?”

      “继续画。”苏老师说,“但记住——你不是在画你看见的东西,是在翻译。把你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理解的语言。这很难,很累,但必须这么做。否则……”她看向纸箱里的画,“就会变成这样——只有自己能懂,别人只觉得你疯了。”

      翻译。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水光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锁。是的,翻译。她不是要成为苏老师的女儿,成为井底的影子。她要成为一个翻译者——把井里的歌声翻译成旋律,把绿光翻译成颜色,把影子翻译成形状,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看懂、能感受的画。

      “我……能做到吗?”她问,声音有点抖。

      “我不知道。”苏老师诚实地说,“但你可以试试。就像我女儿,她也试了。虽然失败了,但她试了。这比不试要好。”

      比不试要好。很简单的道理,但很沉重。水光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梦,想起那些被生活磨平的棱角。母亲试过吗?也许试过,但失败了,或者放弃了。而现在,轮到她来试了。

      “我会试的。”她说。

      苏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美术教室的钥匙。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画画,看书,发呆,都行。但记住——别陷进去。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

      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苏老师说过的话,像某种咒语,保护了她这么久。现在,她把咒语传给她,像传火,像传灯,像在黑暗里传递唯一的光。

      水光接过钥匙。很普通的一把铜钥匙,已经磨损了,边缘光滑,像被很多人摸过。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某种责任。

      “谢谢老师。”她说。

      “不用谢。”苏老师重新点了一支烟,“我下周开始回学校上课,但不会带美术课了。学校安排我教历史,说……比较轻松。”

      比较轻松。水光听出了里面的讽刺。一个学油画出身的美院高材生,去教历史。因为“轻松”,因为“稳定”,因为“不用面对那些危险的、不切实际的艺术”。

      “那您……还会画画吗?”水光问。

      苏老师沉默了。烟雾在她脸前盘旋,淡蓝色的,像幽灵。她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塔吊,看着这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

      “画。”她终于说,“但只在家里画。画给我女儿看。虽然她看不懂,但……我想她知道的。知道她妈妈还在画,还没放弃。”

      还没放弃。简单的三个字,但很重,像誓言,像墓碑。水光看着苏老师,这个曾经在阳光里教她调颜色、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但眼里有光的女人,现在眼里的光暗了,但还没灭。还在深处,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我也会画的。”水光说,“还没放弃。”

      苏老师转过头,看着她,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那就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阳光在移动,从苏老师的肩膀移到水光的肩膀,在地上投出两个交叠的影子。远处传来下课铃,清脆的,急促的,像时间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往前跑。

      “我该走了。”水光说,“还有物理题没做。”

      “去吧。”苏老师摆摆手,“记住,钥匙别弄丢了。”

      “嗯。”

      水光走出美术教室,轻轻带上门。钥匙在手心里,已经被焐热了,像一颗小心脏,在掌心里跳动。她走下楼梯,脚步很轻,但很坚定。像接过了一支接力棒,像接过了一盏灯,像在黑暗的隧道里,又多了一点光。

      回到教室时,物理课已经开始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路图,电流,电压,电阻。水光从后门溜进去,在座位上坐下,摊开课本。电路图很复杂,像迷宫,但她在迷宫里看见了别的东西——电流像河流,电阻像礁石,电压像落差。一切都在流动,在阻碍,在寻找出路。

      就像她。心里有电流——那些想画的冲动。有电阻——中考的压力,母亲的期待,现实的束缚。有电压——那口井的深度,那些歌声的强度,那些影子的浓度。她要做的,是在这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让电流能流过去,但又不至于短路,不至于烧毁。

      她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不是画电路图,是画她自己——一个复杂的人形电路。心脏是电源,眼睛是灯泡,手是开关,脑子里那些井、歌声、影子是电阻。电流从心脏出发,经过脑子,到达眼睛,到达手。电阻很大,电流很弱,但灯泡还亮着,手还能动。

      她画得很投入,直到老师走到她身边。

      “秦水光,你在画什么?”

      水光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草稿纸。但老师已经看见了——那个复杂的人形电路,那些奇怪的标注。

      “上课要认真听讲。”老师皱眉,“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对不起。”水光低头,把草稿纸翻过来。

      “这道题,你来回答。”老师指着黑板上的电路图,“求总电阻。”

      水光站起来,看着黑板。电路是混联的,有串联有并联。她快速在脑子里计算:先算并联部分的等效电阻,再和串联部分相加。步骤清晰,答案明确。

      “5欧姆。”她说。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正确。坐下吧。上课要专心。”

      水光坐下,手心全是汗。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她答对了。不是因为听讲,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状态,理解成了电路。理解了,就通了。

      剩下的半节课,她听得很认真。电流,电压,电阻,这些不再是无意义的符号,是她自己的隐喻。她在学物理,也在学自己。

      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林薇就凑过来。

      “你刚才画的是什么呀?奇奇怪怪的。”

      “没什么。”水光说,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包。

      “神神秘秘的。”林薇撇撇嘴,“对了,周末陈浩过生日,在卡拉OK,你来不来?”

      “不来了。”水光摇头,“要复习。”

      “哎呀,就一晚上嘛。”林薇拉着她的胳膊摇晃,“你都多久没出来玩了。再这样下去,要变成书呆子了。”

      书呆子。水光想起母亲说的“学习辛苦”,想起苏老师说的“别陷进去”,想起刘浩说的“你在发光”。她不想变成书呆子,但她也不能变成林薇那样——简单的,快乐的,但……浅的。她必须在中间,在深和浅之间,在光和暗之间,在井边和地面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真的不去了。”她说,“快中考了,时间紧。”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考完一定要来!我们说好了!”

      “嗯。”

      林薇走了,和其他女生讨论周末穿什么衣服,送什么礼物。水光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电路题,力学题,光学题……一题一题,像闯关,像登山。很累,但每做完一题,心里就踏实一分。像在深水里,又抓住了一个浮标。

      放学时,刘浩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那本德文书,但没看,眼睛看着窗外。

      “苏老师回来了?”他问。

      “嗯。”水光点头,“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刘浩说,“她女儿……怎么样了?”

      “老样子。”水光说,“在画画。画井,画绿光,画影子。”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动,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所有人的痛苦和希望。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水光说,“苏老师给了我美术教室的钥匙。说……我可以去画画。”

      “那很好。”

      两人并肩下楼。夕阳很好,金色的,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像年轻的心跳。

      “周六,”刘浩忽然说,“还去砖窑吗?”

      水光想起那两本还剩六百多页的练习册,想起每天要追的1.29分,想起墙上那个红色的435。但她也想起苏老师说的“还没放弃”,想起自己说的“我会试的”。

      “去。”她说。

      刘浩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好。两点,老地方。”

      “嗯。”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水光往家走,脚步很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但很清晰。钥匙在口袋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心跳,像承诺。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水光放下书包,先去淘米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刮了又刮,只够两碗。冰箱里还有半个包菜,她拿出来,掰开,洗净,切丝。刀锋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一边切菜,一边想苏老师,想她女儿,想那些疯狂的画,想那把钥匙,想周六的砖窑,想那两本练习册,想墙上那个435,想每天要追的1.29分。

      所有这些东西,像一锅杂烩,在她脑子里翻滚,沸腾。但她不慌了。因为她有钥匙了。有地方可以去了。有光可以画了。

      饭快熟时,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苹果,比上次的少,也比上次的小。

      “今天东家给的。”陈玉梅把苹果放在桌上,“说孩子不听话,气死了。让我带回来,给你吃。”

      水光看着那些苹果。很小,有些地方有磕碰,颜色也不均匀。但很红,像小小的、浓缩的太阳。

      “谢谢妈。”她说。

      “谢什么。”陈玉梅开始盛饭,“快中考了,你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远处的工地亮起了灯,像一片漂浮的、金色的岛屿。

      “妈,”水光忽然说,“苏老师回来了。”

      陈玉梅的手顿了一下:“哪个苏老师?”

      “美术老师。教过我画画的那个。”

      “哦。”陈玉梅点点头,“她……还好吧?”

      “还好。”水光说,“她给了我美术教室的钥匙,说我可以去画画。”

      沉默。长久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在计数。

      “你想去?”陈玉梅问。

      “想。”水光说,“但不会耽误学习。就周末去一会儿。”

      陈玉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忍,有理解,也有那种说不出的、母亲特有的、混合了爱和恐惧的东西。

      “去吧。”她终于说,“别太晚回来。”

      “嗯。”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水很凉,但她洗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洗好碗,她回到房间,摊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完全黑了,只有她的台灯还亮着,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像时间的钟摆,像所有在深夜里奋战的人的共同的呼吸。

      她做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直到做完当天的二十二页,在最后一题旁边画上勾,才放下笔。手指很酸,眼睛很涩,但心里很充实——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像征服了一座险峻的山。

      她合上练习册,站起来,走到窗前。夜空很深,有几颗星星,很淡,但很坚定。远处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某种承诺,像某种陪伴。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从书包里掏出那把钥匙。铜质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握在手心,很凉,但很快被焐热了,像一颗小心脏,在她的掌心里跳动。

      苏老师说:还没放弃。

      她说:我会试的。

      母亲说:去吧。

      刘浩说:你在发光。

      所有这些话,像浮标,托着她,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里,保持着一个艰难的、但还活着的平衡。

      而前方,是周六的砖窑,是未完成的画,是那口井,那些歌声,那些影子,和所有必须被翻译、被看见、被记住的东西。

      她会去的。会画的。会试的。

      因为钥匙在手里,光在心里,路在脚下。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闭上眼睛,在这片深沉的、但还有光的夜里,睡去,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再次拿起笔,继续这场一个人的、寂静的、但不再孤独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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