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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浮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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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砖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琥珀,安静,温暖,时间在这里流动得格外缓慢。
水光到达时,刘浩已经到了。他蹲在那台微型蒸汽机前,手里拿着扳手,正小心翼翼地拧一颗螺丝。发动机已经拆开了一半,零件整齐地排列在油布上,像外科手术台上的器官。
“来了?”他没抬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水光放下书包,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堆零件上,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看着刘浩的手。很稳,很专注,每个动作都有精确的力度和角度。扳手转动,螺丝松开,取下一个齿轮,放在油布上指定的位置。然后检查齿轮的齿,用放大镜看,用布擦,上油,再装回去。
整个过程像某种仪式,沉默,但充满敬畏。刘浩不是在修机器,是在与机器对话,倾听它的呼吸,感受它的脉搏,理解它的病痛。
“哪里坏了?”水光问。
“密封又漏了。”刘浩指着一个连接处,“压力一上来就漏气,蒸汽跑掉了,动力就不够。”
水光凑近看。连接处有一圈黑色的密封垫,已经老化变形,边缘有细微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听出来的。”刘浩说,“运转的时候,声音不对。有嘶嘶的漏气声,很细,但持续不断。像……像井里的风声。”
井里的风声。这个词让水光心里一动。她想起那些夜晚,井里的歌声,那种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她一直以为只有她能听见,但刘浩说他也能听见——不是井里的歌声,是机器里的风声。都是某种隐秘的声音,需要特别安静、特别专注才能听见。
“你耳朵真好。”她说。
“练出来的。”刘浩放下扳手,坐直身体,揉了揉后颈,“刚开始修车的时候,什么也听不出来。发动机响就是响,吵就是吵。后来听多了,慢慢就能分辨了——这个是正常的轰鸣,那个是敲缸,那个是气门响。每一种声音都在告诉你,机器哪里不舒服,哪里需要帮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就像你画画。你看光,看影子,看颜色。一开始可能只是看,看多了,就能看出门道——这个光为什么在这里停住,那个影子为什么拉这么长,这个颜色和那个颜色放在一起为什么会说话。”
水光看着他。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像陈年的木头,纹理细密,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但确实存在的理解。
“嗯。”她点头,“是这样。”
两人都不再说话。砖窑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地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大地深处的脉搏。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金色的,缓慢的,不知疲倦。
刘浩继续修机器。水光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
不是画机器,是画刘浩修机器的样子。她画他的侧脸,专注的眉眼,微皱的眉头。画他的手,握着扳手的样子,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洗不掉的油渍。画那些零件,在油布上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画光,从破洞斜射进来,在金属表面跳跃,在工具上停留,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画得很慢,很细。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记忆。她发现,当专注于观察和描绘时,脑子里那些杂音——井的歌声,中考的压力,母亲的期待——都暂时退去了。只剩下眼前的光,眼前的影,眼前这个专注修机器的少年,和手里这支笔。
这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逃避,是沉浸。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有光和影和专注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很小——只有这个破败的砖窑,这堆零件,这两个人。但很完整,很真实,像一口深井,井水很深,但很清,能照见最真实的东西。
“画完了?”刘浩的声音响起。
水光抬起头。刘浩已经修好了机器,正在擦手。油布擦得很脏,黑乎乎的,但他擦得很仔细,每个指缝都擦到。
“还没。”水光说,“还差一点。”
“我能看看吗?”
水光把速写本递过去。刘浩接过,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把我画得太……严肃了。”
“你就是这么严肃。”水光说。
刘浩摇摇头,把本子还给她。他走到砖窑门口,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布袋,拿出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
“谢谢。”水光接过,拧开瓶盖。汽水很甜,有很多气泡,喝下去时喉咙刺刺的,像有小针在扎。但很痛快,像某种庆祝——庆祝机器修好了,庆祝画完成了,庆祝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还有这么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修东西,可以画画,可以喝一瓶甜得发腻的汽水。
“你最近……怎么样?”刘浩问,背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荒草。荒草在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
“老样子。”水光说,“做题,复习,睡觉。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做梦都在背公式。”
“你瘦了。”刘浩转过头,看着她,“下巴尖了,眼睛下有黑眼圈。”
“你也瘦了。”水光说,“是不是晚上也在熬夜?”
刘浩点头:“在看书。物理,数学,还有那本德文书。看得头疼,但必须看。”
必须看。这三个字很重,像某种宿命。水光想起自己那两本黄色练习册,还剩六百多页。每天二十二页,必须做完。不做完,就考不上高中,就让母亲失望,就……没有未来。
“你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考不上。怕让家里人失望。怕……没有未来。”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他喝了一口汽水,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艰难的东西。
“怕。”他诚实地说,“但我爸说,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做好。修好能修的机器,看完能看的书,做完能做的题。剩下的,交给天。”
交给天。很无奈,但也很豁达。水光想起母亲说的“尽力就好”,想起苏老师说的“还没放弃”。都是同一种态度——在不可控的命运面前,做好自己能控制的那部分。剩下的,接受,承担,继续往前走。
“你爸……”水光斟酌着用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浩看向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转动,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一代人的青春。
“普通工人。”他说,“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手很巧,什么都会修,但没什么文化。他常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不能。我得学,得考,得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厉害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更厉害的事?”
“造车。”刘浩说,眼睛亮起来,“不是修,是造。造那种跑得特别快、特别省油、特别漂亮的车。让所有人都能开上,都能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水光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在砖窑里,在小树林里,在雨中同行的路上。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但她能想象刘浩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坚定的,充满光的,像暗处的煤在静静燃烧。
“你会的。”她说。
“你也会的。”刘浩看着她,“你会画出很厉害的话,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看见的光,听见你听见的声音。”
“如果……没人看呢?”水光问,声音很轻,“如果像苏老师的女儿那样,画了,但没人懂,还被当成疯子?”
刘浩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计数。
“那就画给自己看。”他终于说,“就像我修机器,很多时候也不是修给别人看的。是自己想看它转起来,想听它正常运转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够了。”
够了。简单的两个字,但像某种赦免。是的,够了。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让人看,让人懂,让人夸。可以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把那些光画下来,把那些声音记下来,把那些影子留下来。为了在很久以后,还能看见这一刻的自己,看见这一刻的光,听见这一刻的寂静。
“嗯。”水光点头,“够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喝着汽水,看着外面的荒草,听着远处工地的轰鸣。阳光在移动,从砖窑的东墙移到西墙,光柱慢慢倾斜,灰尘的舞蹈换了方向。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很厚,像凝固的蜂蜜,甜,但粘稠。
“对了,”刘浩忽然说,“这个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不大,用报纸包着,很仔细。递给水光。
“什么?”
“打开看。”
水光接过,小心地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手工做的,很粗糙,但很结实。打开,里面是一套画笔——不是铅笔,是毛笔,小号的,适合画工笔。笔杆是竹子的,磨得很光滑,笔头是狼毫的,尖细,柔软。
“我做的。”刘浩说,有点不好意思,“竹子是从工地捡的,笔头是我爸厂里废料堆里找的。做得不好,但……应该能用。”
水光拿起一支笔。很轻,但握在手里很踏实。笔杆上有细密的竹纹,像指纹,像时间的印记。笔头很软,很柔,像某种活物的毛发。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看你用铅笔,太硬了。”刘浩说,“有些东西,用硬笔画不出来。得用软的,有弹性的。就像修机器,有些地方不能用扳手,得用手指,用感觉。”
用软的,有弹性的。水光想起苏老师教她调水彩,要用水,要用很淡的颜色,要一层层罩染。那种画法很慢,很费事,但能画出铅笔永远画不出的质感——透明的,流动的,有呼吸的。
“谢谢。”她说,握紧那支笔,“我会好好用的。”
“嗯。”刘浩点头,“等中考完了,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哪里?”
“现在不说。”刘浩笑了,笑得很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水光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像陈年的木头,纹理细密,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但让她期待的东西。
“好。”她说。
夕阳西下了。阳光从砖窑的破洞斜射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机器零件,工具,油布,速写本,汽水瓶,还有这两个人,都在金色的光里,像某种古老壁画里的场景,安静,永恒,与世隔绝。
“该回去了。”刘浩站起来,开始收拾工具。
水光也站起来,小心地把画笔收进木盒,放进书包。速写本合上,铅笔收好。两人一起把机器零件装回布袋,把油布叠好,把空汽水瓶收进塑料袋。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就像他们没来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机器修好了,画完成了,画笔送出去了,一个约定定下了。
推着自行车走出砖窑时,夕阳正沉到地平线上,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琥珀。荒草在晚风里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
“我送你。”刘浩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
“顺路。”
两人都没再坚持。刘浩推着车,水光走在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某种隐秘的舞蹈。
走到观音阁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胖胖的,很可爱。
“我到了。”水光说。
“嗯。”刘浩停住脚步,“下周六,还来吗?”
“来。”水光说,“但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中考前一周,得全力复习。”
“好。”刘浩点头,“那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个词很重,像某种告别。水光看着刘浩,看着这个在砖窑里修机器的少年,这个说她“在发光”的少年,这个送她素描铅笔、又送她毛笔的少年。下周六之后,他们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中考,暑假,然后是不同的高中,不同的人生轨迹。
“刘浩。”她忽然说。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你……看见我。”
刘浩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很亮,深棕色的,像暗处的煤,在静静燃烧。
“你也看见我了。”他说。
是的,她也看见他了。看见他修机器时的专注,看见他读书时的固执,看见他眼里的光,看见他心里那个“很远的地方”。他们是互相看见的,像两面镜子,互相照见,互相确认,互相告诉对方:你在,你在发光,你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那我上去了。”水光说。
“嗯。”刘浩跨上自行车,“下周见。”
“下周见。”
刘浩蹬车走了。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水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很轻,但心里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那盒画笔在书包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心跳,像承诺,像所有在黑暗里悄悄生长的东西。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回来了?”陈玉梅探头出来,“怎么这么晚?”
“在砖窑画画。”水光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吃饭了。”陈玉梅没多问,转身去盛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水光小口吃着饭,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刘浩修机器的样子,他说的“那就画给自己看”,他送的那盒画笔,他说的“下周六可能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进她心里的那口井,激起一圈涟漪。井水晃荡,倒映出许多画面——砖窑的光,机器的零件,刘浩的眼睛,自己手里的画笔,还有那些还没画出来的、但已经在心里生长的画。
“妈,”她忽然说,“中考完,我想去学画画。”
陈玉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学?”
“不知道。但……想认真学。”水光说,“不是爱好,是……想好好学。”
陈玉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忍,有理解,也有那种说不出的、母亲特有的、混合了爱和恐惧的东西。
“要花钱的。”她终于说。
“我知道。”水光点头,“我可以暑假去打工,挣钱交学费。”
“打工很辛苦的。”
“我不怕。”
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在计数,像在等待。
“那就去吧。”陈玉梅说,声音很轻,“妈……支持你。”
支持。很简单的两个字,但像某种赦免,像某种许可。水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饭很香,但她尝出了别的东西——母亲的妥协,母亲的爱,母亲那些没说出口的、但确实存在的支持。
“谢谢妈。”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陈玉梅给她夹了块肉,“快吃,凉了。”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水很凉,但她洗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碗都擦得能照见人影。碗壁上倒映出厨房的灯光,橘黄色的,温暖的,但这次不再虚假,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她摊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三角函数,电路图,化学方程式……一题一题,像闯关,像登山。很累,但每做完一题,心里就踏实一分。因为她知道了,做完这些题,考完中考,她就可以去学画画了。不是偷偷摸摸地画,是正大光明地学。用刘浩送的画笔,画苏老师教的光,画母亲眼里的期待,画自己心里的那口井,和井底那些不肯熄灭的光。
她会画的。会学得更好,画得更好,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
因为她有浮标了——母亲的支持,刘浩的理解,苏老师的钥匙,还有自己心里那口井,和井底的光。
所有这些浮标,托着她,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里,保持着一个艰难的、但充满希望的平衡。
而前方,是下周六的最后一次砖窑,是中考,是暑假,是学画画的机会,是所有还没开始、但已经亮起光的方向。
她会去的。会画的。会学的。
因为画笔在手里,光在心里,路在脚下,浮标在四周。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闭上眼睛,在这片深沉的、但充满希望的夜里,睡去,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再次拿起笔,继续这场一个人的、寂静的、但不再孤独的、而且有了方向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