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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沉锚(上) ...

  •   中考前最后一周的早晨,水光在刷牙时吐出了第一口血。

      不是很多,只是牙膏泡沫里混着一缕淡红色的丝,在水池的白瓷壁上蜿蜒出细微的轨迹,像某种微型的地图。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打开水龙头,哗啦一声,血丝被冲走了,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就像那根白发存在过,就像那口井存在过,就像那些歌声和影子存在过。所有东西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留下痕迹,然后消失,变成记忆,变成梦,变成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伤痛。

      “快点,饭要凉了。”母亲在厨房喊。

      水光漱了口,对着镜子看。脸色很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像两片瘀青。她用手指按了按,有点疼,是那种睡眠不足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但她不在乎。疼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活的,是在战斗的,是在这条狭窄的、拥挤的、布满红叉和分数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饭桌上,母亲又炖了汤。这次不是排骨,是鸡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艳艳的,像凝固的血滴。汤里还有几块鸡肉,很少,很柴,但母亲把最好的那块夹给她。

      “多吃点,补补。”陈玉梅说,眼睛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嗯。”水光小口喝着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出了别的东西——母亲凌晨起床炖汤的困倦,母亲买菜时反复比较价格的犹豫,母亲那双粗糙的、洗不干净的手,在鸡肉上反复抚摸,想把最后一点营养都揉进汤里的固执。

      “今天还去学校吗?”陈玉梅问。

      “去。最后一周了,老师要讲注意事项。”

      “那早点回来。别太累。”

      “嗯。”

      吃完饭,水光收拾书包。那两本黄色练习册已经做完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勾,她画得很用力,铅笔芯都断了。现在书包里装的是错题本,是重点公式的总结,是苏老师给的那把钥匙,是刘浩送的毛笔,还有那个蓝色瓶子——里面的液体已经很少了,旋转的颗粒几乎看不见了,像疲倦了,像要沉淀了。

      她拿起瓶子,对着光看。很淡的蓝,几乎透明,像稀释的眼泪。她拧开瓶盖,没有闻,只是看着。松节油和酒精的气味已经混成一种怪异的甜,像腐烂的水果,像发酵的梦。她盖上瓶子,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出门。

      校园里的气氛很奇怪。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疲惫的、临近终点的、像长跑最后一百米的那种,身体已经麻木,但意志还在强撑的状态。走廊里贴着大红标语:“沉着冷静,认真审题”“仔细检查,不留遗憾”。字很大,很红,但看久了,那些字就失去了意义,变成一堆红色的、僵硬的符号。

      教室里人不多。有些同学请假在家复习了,有些在图书馆,有些在老师办公室问最后的问题。水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树叶很茂密,在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想起三年前,刚来这个学校时,也是夏天,也是这样的槐树,这样的光斑。那时她还会蹲在树下看蚂蚁,还会在速写本上画那些晃动的光,还会因为能用红蜡笔画太阳而难过。

      现在呢?她还会画光,但不再画太阳了。她画雨,画井,画废墟,画机器零件,画母亲的手,画刘浩的眼睛,画那些只有她能看见、但经过她的手别人也能看见的东西。她还画血——不是真的血,是那种感觉,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淡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疼痛。

      “水光。”

      林薇在她身边坐下,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亢奋,像燃烧到最后的蜡烛,光很亮,但随时会熄灭。

      “你怎么来了?”水光问。

      “在家待不住。”林薇说,声音有点哑,“一坐下就心慌,还不如来学校,有点人气。”

      人气。水光环顾教室。确实有人气——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还有那种沉重的、几乎能摸到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喘气,都在强撑,都在等待那个最后的、决定性的时刻。

      “你准备得怎么样?”林薇问。

      “不知道。”水光诚实地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

      交给天。这是刘浩说的话,现在成了她的咒语。是的,交给天。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做完了两本练习册,整理了错题,背了公式,调了颜色,画了画,听了井里的歌声,看见了影子,抓住了浮标,还没有放弃。

      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给天了。

      “我好怕。”林薇忽然说,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个秘密,“怕考不上,怕让爸妈失望,怕……怕以后。”

      以后。这个词很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水光想起母亲说的“以后就能享福了”,想起苏老师说的“以后还能画”,想起刘浩说的“以后造车”。所有人的“以后”都像雾里的灯塔,看得见光,但看不清形状,不知道能不能到达。

      “我也怕。”水光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该来的总会来。很无奈,但也很真实。中考会来,分数会来,录取通知书会来,或者不来。然后暑假会来,高中会来,或者职高,或者打工,或者学画画。然后冬天会来,春天会来,一年一年,时间会推着所有人往前走,不管愿不愿意,不管怕不怕。

      “你说……”林薇看着她,“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

      水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突然,很直接,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表面的、客气的、关于学习和未来的对话,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东西——关于关系,关于变化,关于那些在时间的洪流里可能被冲散、可能被改变、可能永远回不去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现在是。”

      现在是。简单的三个字,但很重。现在是朋友,现在坐在一个教室里,现在分享同一片焦虑,同一片希望,同一片在晨光里摇晃的槐树影子。这就够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交给以后。

      林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泪光。“嗯,现在是。”

      上课铃响了。刘老师走进来,手里没拿教案,只拿着一张纸。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学生,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不像平时那么严厉。

      “这是最后一节课了。我不讲题,不讲公式,就讲几句话。”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个陪伴了他们三年、骂了他们三年、也逼着他们往前走了三年的老师。

      “中考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刘老师说,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它决定你去哪所高中,但不决定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们自己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三年,我看着你们从小孩变成少年,从懵懂到懂事,从什么都不怕到什么都怕。我怕过你们,气过你们,但也……为你们骄傲过。”

      教室里更安静了。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工地的轰鸣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最后一周,别太拼了。该吃吃,该睡睡,该放松放松。走进考场的时候,要吃饱,要睡好,要心里踏实。剩下的,交给平时积累,交给临场发挥,交给……天意。”

      交给天意。又一个老师说出了这个词。水光想起刘浩,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平静,但坚定。是的,交给天意。在人力所及之处尽力,在人力不及之处,放手,相信,等待。

      “好了,就说这些。”刘老师合上那张纸,“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可以看书,可以聊天,可以发呆。只是……别吵架,别打架,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走下讲台,在教室里慢慢走。走过每个学生身边,偶尔停下来,拍拍肩膀,说一两句话。走到水光身边时,他停住了。

      “秦水光。”

      “老师。”

      刘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这支笔,我用了很多年。考试的时候用,顺。”

      水光接过。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能看见底下塑料原本的颜色。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某种祝福,某种传递。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有点哑。

      “好好考。”刘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很轻,但很暖,“你行的。”

      你行的。简单的三个字,但像某种赦免,某种认可。水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看着手里的笔。笔身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时间的指纹,像一个人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心血和坚持。

      刘老师继续往前走,走到林薇身边,也说了什么,林薇点头,眼睛红了。走到其他同学身边,一一说话,一一告别。这不是上课,是某种仪式——一个老师,在最后时刻,把能给的都给了,能说的都说了,然后放手,让学生自己走。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动。大家还坐着,看着刘老师走出教室,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么挺拔。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教室,看着这些他带了三年、骂了三年的学生,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教室里还是一片寂静。然后,不知道谁先开始哭,很轻的啜泣声,像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疲惫的、混合了恐惧和释然的哭。

      水光没哭。她只是坐着,握着那支笔,看着窗外。槐树叶子还在摇晃,光斑还在跳动,像三年前一样,像永远不会变一样。但一切都变了。她变了,同学们变了,老师变了,这座城市变了,连那口井,也快被填平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光还在,影子还在,笔还在,心里的那口井还在,井底的光还在。

      这就够了。

      林薇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水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轻的触碰,但林薇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很狼狈,但很真实。

      “我们会考上的,对吧?”林薇问,声音带着哭腔。

      “嗯。”水光点头,“会的。”

      “那我们……以后还要做朋友。”

      “好。”

      “拉钩。”

      林薇伸出小指。水光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很幼稚的约定,但很认真。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两人都笑了,带着泪的笑。很傻,但很暖。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把整个教室照得金灿灿的。哭声渐渐停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开始道别,开始说“中考加油”“考场见”。很平常的话,但这次说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力,像在说某种誓言,某种不会再见但希望再见的祈祷。

      水光也收拾书包。那支笔放进去,和钥匙、和毛笔、和蓝色瓶子放在一起。很满,很重,但很踏实。然后她站起来,和林薇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拥抱,拍肩,祝福,泪水。三年前,这些人从不同的小学来,聚在这里,互相看不顺眼,互相较劲,互相陪伴,互相成长。现在,要分开了,去不同的高中,走不同的路,见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

      但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还在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在这条熟悉的走廊里,说着不熟悉但真诚的话。

      水光慢慢走着,看着每一张脸。有些很熟悉,是每天见面的同学;有些不太熟,只是知道名字;有些几乎没说过话。但此刻,他们都是战友,一起打过这场漫长而艰苦的战役,现在要到终点了,要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了。

      走到楼梯口时,她看见了刘浩。他靠在墙上,看着楼下,手里拿着那本德文书,但没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水光,点点头。

      “要走了?”他问。

      “嗯。”水光说,“你呢?”

      “也走了。”刘浩合上书,“周六,还来吗?”

      最后一次砖窑。水光想起那个约定。周六下午两点,砖窑,最后一次,然后全力备考。

      “来。”她说。

      “好。”刘浩点头,“那……周六见。”

      “周六见。”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上楼,一个下楼。脚步声交错,然后各自远去。很平常的告别,但水光知道,这是中考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下次见,就是在考场,或者……考后了。

      她走出教学楼,站在阳光下。很暖,有点烫,但她喜欢。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光很亮,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她能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的工地轰鸣,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这座校园。红色的教学楼,白色的围墙,绿色的槐树,灰色的水泥路。很普通,但此刻,很美。因为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痛苦过,挣扎过,也成长过,发光过。

      现在,要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出校门。脚步很轻,但很坚定。像告别,也像开始。

      回家的路上,水光绕道去了老城废墟。

      推土机已经把最后一片残垣也推平了,现在是一大片开阔的、破碎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运河边。砖块、瓦片、木料碎片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发白,像一片干涸的河床。只有那口井还在,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像大地上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井口的石板还在,但已经被完全移开了,斜靠在井边。井口黑洞洞的,很深,看不见底。井周围堆着一些杂物——破家具,烂衣服,生锈的自行车骨架,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装置,荒诞,但真实。

      水光走到井边,蹲下来。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深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往下看,很深,很深,像没有底。井底有水,黑黢黢的,映不出天空,只映出一小片圆形的、刺眼的光斑。

      没有歌声。没有绿光。没有穿绿衣裳的影子。

      只有一片深沉的、死寂的黑暗,和井口那圈刺眼的光。

      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在井底,在深处,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画里,在她的梦里。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像那根白发,像那口血,像所有消失但并未死去的东西。

      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

      画井。不是记忆中的井,是现在的井——井口大开,深不见底,周围是废墟,是荒凉,是这座正在死去的、也正在新生的城市。她画得很慢,很细,像在做最后的告别。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像在刻碑。

      画完了,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1998年6月20日,中考前一周,最后一次来看你。井口大开,深不见底,像大地张开的嘴,想要吞掉所有记忆,所有歌声,所有绿光和影子。但我知道,你吞不掉。因为它们在我心里,在我的画里,在我这支笔能到达的所有地方。再见了,我的井。再见了,我的童年。再见了,所有正在消失和已经消失的一切。我会带着你们往前走,走到光里去,走到画里去,走到那个很远很远、但你们都在的地方去。”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井——那个黑洞洞的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些她曾经听见的歌声,看见的绿光,梦见的影子。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但很坚定。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告别,只需要一次。而有些记忆,需要一生去背负,去翻译,去画成光。

      太阳很高,很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胖胖的,很可爱。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动,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她自己的生长。

      而她,握着笔,背着书包,心里装着井,眼里看着光,脚下走着路。

      向前走。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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