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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沉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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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去砖窑是在周六下午,天阴着,云层低垂,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随时可能拧出雨来。
水光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砖窑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另一种质感——不再是阳光下的温暖琥珀,而是像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灰度、阴影和寂静。红砖墙显得更暗,野草更蔫,屋顶破洞漏下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压抑。
她站在窑口往里看。刘浩还没来。那台微型蒸汽机还摆在老位置,盖着一块油布,像个沉睡的小兽。木箱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是那本德文机械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
水光走进去,在木箱上坐下。手摸到箱面,木头很凉,带着雨前的潮气。她从书包里掏出刘浩送的那个木盒,打开。十二支毛笔整齐排列,竹制的笔杆在阴天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一支,在指尖转动。很轻,很光滑,像某种活物的骨骼。
她想起刘浩说“有些东西,用硬笔画不出来。得用软的,有弹性的”。是的,有些东西——比如雨后的天光,比如井底的绿影,比如母亲眼里的疲惫,比如她自己心里那口井的深度——用铅笔太硬,太肯定。得用毛笔,用很淡的墨,用水,用那种不确定的、会晕开的、能呼吸的质感。
她把笔放回盒子,盖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很白,白得刺眼。她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页面中央点了一个点。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然后以那个点为中心,开始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圈越来越大,线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纸的边缘。
像涟漪。像井水被石子击中后荡开的波纹。像时间,从某个中心点开始,一圈圈扩散,变淡,最后消失,但那个中心点永远在,那个最初的击打永远在。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在空旷的砖窑里被放大,像春蚕啃食桑叶,像雨前蚂蚁搬家的脚步声。她沉浸在这种有节奏的声音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中考,忘记了墙上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忘记了那口即将被填平的井,和井里那些即将永远沉默的歌声。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画什么?”
水光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破坏了那些完美的同心圆。她回头,刘浩站在窑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汽水和一包饼干。
“没什么。”她合上速写本,“随便画画。”
刘浩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木箱上坐下。递给她一瓶汽水,一包饼干。“午饭吃了没?”
“吃了点。”水光接过。汽水是冰的,瓶身凝结着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饼干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袋包装,印着粗糙的图案。但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很真实。拆开饼干,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很脆,有面粉和糖混合的、简单的香味。
两人就这样坐着,喝着汽水,吃着饼干,谁也没说话。砖窑里很安静,只有咀嚼饼干的声音,喝汽水的声音,和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阴天的光线从破洞漏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时间的碎片,像记忆的灰烬。
“下周六,”刘浩忽然说,“就中考了。”
“嗯。”水光点头。
“紧张吗?”
“有点。”水光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累。累得什么都不想想了。”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很仔细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昨晚梦见考试了。”他说,声音很轻,“梦见卷子上的字都在动,像蚂蚁,怎么都看不清楚。然后监考老师走过来,说时间到了,要交卷。我一看,大半都空着。”
水光看着他。刘浩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工具而显得粗大,关节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但此刻,这双手在小心地掰着饼干,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也做梦了。”水光说,“梦见在井边画画,画着画着,井里的水漫出来了,绿莹莹的,把画纸都淹了。我想跑,但脚被水草缠住了,动不了。然后就醒了,一身汗。”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笑得很短,很轻,但很真实。是那种“原来你也一样”的,在孤独的战斗中发现同伴的,带着苦涩的慰藉的笑。
“考完了,”刘浩说,“你想做什么?”
水光想了想。“先睡三天。然后……开始画画。用你送的笔。”
“画什么?”
“不知道。也许画雨,画光,画井,画……”她顿了顿,“画你修机器的样子。”
刘浩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那我得摆个好看点的姿势。”
“你修机器的样子就好看。”水光说,说完就后悔了。太直接,太赤裸,像把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了。
但刘浩没笑她。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你画画的样子也好看。”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松的沉默。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喝着汽水,吃着饼干,看着窑外阴沉的天空,听着远处工地的轰鸣,感受着这个时刻——中考前最后一周的周六下午,在废弃的砖窑里,和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分享汽水和饼干,分享梦和恐惧,分享那些说不出口但彼此都懂的东西。
“对了,”刘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又是盒子。水光接过,这次没用报纸包,是一个简陋的纸盒,边缘有点破,用透明胶带粘着。她小心地拆开。
里面不是笔,不是书,是一小块金属。银灰色的,长方形,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像某种古老的铭文。金属块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但很清晰的图案——是一口井,井口冒着淡淡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发,像在跳舞,又像在坠落。
“这是……”水光愣住了。
“我做的。”刘浩说,声音有点不自然,“用废料。刻得不好,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水光拿起那块金属。很沉,很凉,但很快被手焐热了。她用手指抚摸那些划痕,抚摸那个井的图案,抚摸那道光,那个影子。刻得很粗糙,但很有力,每一刀都很深,很肯定,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金属的骨髓里,刻进时间的深处。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你说过,井要被填平了。”刘浩看着那块金属,眼神很专注,“但填平了,不代表不存在了。它可以换一种方式存在——在记忆里,在画里,在……”他顿了顿,“在这样的东西里。”
水光握紧了那块金属。边缘很光滑,不割手,但那种沉甸甸的、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像锚,沉进深水,固定住什么摇晃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一直带着。”
“嗯。”刘浩点头,“考试的时候,要是紧张了,就摸摸它。像……像有个东西,在下面托着你,不让你沉下去。”
不让你沉下去。很简单的愿望,但很重。水光想起苏老师说的“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想起母亲炖的汤,想起刘老师给的那支笔,想起林薇的“拉钩”,想起自己心里那口井,和井底的光。所有这些,都是锚,都是托着她的手,不让她在深不见底的水里彻底沉没的东西。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这块刻着井的金属,沉甸甸的,冰凉的,但被她焐热了,像一颗小心脏,在她的掌心里跳动。
“我也会给你做个东西。”她说,“考完试就做。”
“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一定会做。”
“好。”刘浩笑了,“我等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汽水喝完了,饼干吃完了。天空更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像远山深处有巨人在打鼾。要下雨了。
“该回去了。”刘浩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微型蒸汽机用油布仔细盖好,把工具收进布袋,把书装进书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某种告别。
水光也站起来,把金属块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钥匙、毛笔、蓝色瓶子放在一起。很满,很重,但很踏实。像一艘装满了压舱石的船,在风浪里会更稳,更不容易倾覆。
两人一起走出砖窑。外面,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了,很大,砸在尘土上激起一小团烟。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幕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像天空终于憋不住,开始放声大哭。
“跑吧!”刘浩喊。
两人顶着书包冲进雨里。雨很大,很急,砸在身上生疼。水光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刘浩跑在她旁边,不时回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
跑到大路时,雨更大了。路面开始积水,每跑一步都溅起高高的水花。水光的鞋很快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很不舒服。但她不在乎。她在雨里跑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畅快——像某种释放,像某种清洗,像把过去几个月的疲惫、焦虑、恐惧,都让这场大雨冲走,冲进下水道,冲进运河,冲进大海,冲得远远的,再也回不来。
跑到观音阁小区门口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裹在身上,往下滴水。站在屋檐下,喘着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都笑了。
“像两只水老鼠。”刘浩说。
“还是脏兮兮的那种。”水光接话。
两人又笑了。笑得很开,很响,在雨声里也不显得突兀。笑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了——也许是雨水,也许不是。
“好了,”刘浩抹了把脸,“我该走了。下周……考场见。”
“考场见。”水光说。
刘浩看着她,看了很久。雨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水帘后面,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深棕色的,像暗处的煤,在雨里静静地燃烧。
“水光,”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晰,“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会发光的人。记住这个。”
水光鼻子一酸。她点点头,很用力地点头:“你也是。不管去哪里,你都会让机器转起来,让车跑起来,去很远的地方。”
刘浩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很亮。“嗯。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在雨中对视了几秒。雨很大,水帘很厚,但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眼里的光,和那束光里映出的、狼狈但坚定的自己。
然后刘浩转身,冲进雨幕,很快消失在拐角。水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雨还在下。她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脚步很沉,但心里很轻——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但又被那块金属,那支笔,那把钥匙,那个瓶子,和所有那些沉甸甸的、像锚一样的东西,牢牢地固定在现实里,不让她飘走,不让她沉没。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热姜汤。姜的味道很冲,混着红糖的甜味,飘满整个屋子。
“怎么淋成这样?”陈玉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快去换衣服!”
水光换了干衣服,擦干头发。母亲端来姜汤,很烫,很辣,但喝下去浑身发暖。她小口喝着,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急切地敲打。
“妈,”她忽然说,“我准备好了。”
陈玉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妈知道。”
“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会好好的。”水光继续说,“我会画画,会上学,会……好好的。”
陈玉梅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嗯。妈信你。”
姜汤喝完了。水光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雨声很大,但屋里很安静。她走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做完了的黄色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勾旁边,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1998年6月26日,雨。与刘浩最后一次砖窑。他送我一块刻着井的金属,说:‘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会发光的人。’我说:‘你也是。’雨很大,但我们看清了彼此眼里的光。这就够了。足够让我走进考场,足够让我走完剩下的路。”
写完了,她合上练习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块金属,握在手心。很凉,但很快被焐热了。她闭上眼睛,感受金属的质地,感受那些划痕的纹理,感受那个井的图案,那道光,那个影子。
然后她睁开眼睛,打开台灯。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白。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摊开,拿起刘浩送的毛笔,蘸了清水,在纸上画。
不是画具体的物,是画感觉——那种被雨清洗后的清澈感,那种手里有锚的踏实感,那种心里有光的温暖感。她用很淡的墨,很轻的笔触,在纸上晕开一片朦胧的灰色。然后在灰色深处,点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亮色——不是白,是那种介于白和黄之间的、很暖的、像烛光一样的颜色。
那点光很小,但在浓重的灰色里,很亮,很坚定,像井底的光,像雨夜的灯,像所有在黑暗里不肯熄灭的东西。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给刘浩。谢谢你看见我的光,也让我看见你的光。从今往后,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画什么,这块金属都会在我手里,这束光都会在我心里。像锚,沉在深水,固定住所有摇晃的、但依然在向前走的船。”
写完了,她把画小心地取下来,等墨干。然后折好,放进一个信封,写上“刘浩收”。等考完试,就给他。
然后她收起所有东西,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在哼一首摇篮曲。远处工地的红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时间永不停止的心跳,像所有在深夜里奋战的人的共同的呼吸。
她握着那块金属,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公式,没有题目,没有井的歌声,没有绿的影子。只有这场雨的声音,淅淅沥沥,像母亲的低语,像朋友的告别,像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一艘装满了压舱石的船,在深海里稳稳地航行,不摇晃,不沉没。
前方是中考,是考场,是未知的分数和未来。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锚了。有光了。有路了。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睡去,在这片深沉的、但还有光的雨夜里,然后在下周的太阳升起时,走进考场,拿起笔,写完那些必须写完的字,答完那些必须答完的题,然后走出来,继续走,继续画,继续在深不见底的水里,稳稳地,向前航行。
而那块金属,那束光,那口井,那些歌声和影子,会一直在她手里,在她心里,像最沉的锚,最亮的光,最深的井,和最远的歌。
永远在。
永远亮。
永远深。
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