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余震(上) ...

  •   中考前夜,水光在母亲熬的安神汤里尝出了铁锈味。

      不是真的铁锈,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微腥的、金属般的涩。汤是百合莲子加冰糖,母亲在灶前守了两个小时,直到莲子炖得烂熟,百合融化在汤里,像一朵朵白色的、正在死去的花。水光小口喝着,甜味之后,那股铁锈般的涩在舌根停留很久,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都喝完。”陈玉梅坐在桌对面,看着她,“喝了睡得好。”

      水光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喉咙有点疼,是那种说话太多或者紧张过度后的、干涩的疼。她知道,明天走进考场,她的喉咙会更疼——因为要沉默三个小时,因为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因为要把身体里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井水,都压缩成一支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

      喝完汤,她主动洗碗。水很凉,碗壁很滑。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某种告别——告别这几个月兵荒马乱的日子,告别那些深夜里不灭的台灯,告别那两本已经翻烂的黄色练习册,告别墙上一天天变小的红色数字。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准考证,身份证,刘老师给的笔,刘浩送的刻着井的金属块,苏老师的钥匙,还有那个蓝色瓶子,现在几乎空了,瓶底只剩一点点淡蓝色的沉淀,像干涸的井水,像凝固的泪。

      她拿起金属块,握在手心。很凉,但很快被焐热了。那些划痕,那个井的图案,那道光,那个影子,在她的掌纹里留下细微的触感,像某种隐秘的密码,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然后她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没有画画,只是用铅笔在页面中央写了一个字:

      “光。”

      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很简单的字,但此刻,很重。光是什么?是井底那些绿色的、摇曳的光?是画纸上那些流动的、颤动的光?是刘浩说“你在发光”时眼里的光?还是她自己心里那口井,在黑暗深处,依然固执地、微弱地亮着的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走进考场,她必须带着这束光。哪怕很弱,哪怕随时会熄灭,但必须带着。因为这是她的锚,她的浮标,她在深不见底的水里,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沉没的东西。

      中考第一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水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吵醒的。不是外界的声响,是从颅骨内部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细弦在脑子里绷紧、颤抖。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呈现出狰狞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光。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耳鸣渐渐退去,变成背景里持续的嗡嗡声,像远处的工地永远不停息的轰鸣。然后她起床,穿衣,叠被。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上好了发条但即将走到终点的机器。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煎鸡蛋。油在锅里滋滋响,鸡蛋的焦香混着晨露的湿气飘进来。水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很瘦,肩膀有些垮,但脊背挺得很直。母亲在煎蛋,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打蛋,下锅,翻面,盛盘。每一个动作都很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妈。”水光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玉梅转过身,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是两个煎蛋,边缘焦黄,中间蛋黄圆圆的,像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起来了?快吃,吃了出发。”

      水光在桌边坐下。煎蛋很香,但她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像在吞咽某种坚硬的、难以消化的东西。母亲坐在对面,没吃,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期待,有担忧,有那种说不出的、母亲特有的、混合了爱和恐惧的东西。

      “别紧张。”陈玉梅终于说,“正常发挥就行。”

      “嗯。”水光点头。

      “笔带了吗?准考证呢?”

      “带了。”

      “水呢?”

      “在书包里。”

      一问一答,很平常,但每个字都很重,像在确认某种生死攸关的装备。是的,笔带了,准考证带了,水带了,还有金属块,钥匙,蓝色瓶子,心里那口井,和井底的光。都带了。齐了。可以上战场了。

      吃完饭,水光背上书包。很沉,但背惯了,不觉得重。她走到门口,换鞋。母亲跟过来,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妈,我走了。”水光说。

      “等等。”陈玉梅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好好考。妈……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简单的四个字,但像某种承诺,某种约定。是的,她会回来。不管考得怎么样,不管分数多少,不管未来去向哪里,她都会回来。回到这个小小的家,回到母亲身边,回到那口井边,回到画架前,回到这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路上。

      “嗯。”水光点头,很用力地点头,“我走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下楼,脚步很轻,但很坚定。每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晨风扑面而来,很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天已经亮了。淡蓝色的,像稀释的井水。远处工地的塔吊静立着,还没开始工作,像巨大的、沉默的守望者。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像时间在呼吸。

      水光朝考点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里面的金属块轻轻碰撞着蓝色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叮,叮,像心跳,像秒针,像某种隐秘的、只有她能听见的音乐。

      她忽然想起苏老师的女儿。那个女孩,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墙壁画画,画井,画绿光,画影子。她也去参加过中考吗?走进考场时,手里握着什么?心里装着什么?是那口井吗?是那些歌声吗?是那些让她发疯、但也让她画出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色的东西吗?

      不知道。也许她去了,也许没去。也许她握着笔,但画不出字,只能画井。也许她心里装着井,但井水漫出来了,淹没了所有的公式、定理、文字,只剩下那些绿色的、摇曳的、深不见底的光。

      水光握紧了书包带子。金属块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凉,但真实。她不会变成那样。她会走进考场,会拿起笔,会写完那些字,会答完那些题。然后走出来,继续画画,继续听井,继续看光。在疯狂和正常之间,在井边和地面之间,在坠落和飞翔之间,找到那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走下去。

      因为她是秦水光。是会发光的人。是刘浩说的,苏老师认可的,母亲爱着的,自己也在努力成为的,那个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黑暗里亮着光、在井边走着钢丝但还没掉下去的人。

      这就够了。

      考点设在一所重点高中。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保安。人声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水光挤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考场号。B区,三楼,306。她记下,然后挤出来,走到一棵槐树下,站着等。

      槐树很大,枝叶茂密,在晨光里投下晃动的光斑。水光抬头看那些光斑,看它们在水泥地上移动,变形,重叠。很熟悉的感觉,像回到了老房子的天井,像回到了三年前的校园,像回到了所有那些可以安静看光、不必想分数的时刻。

      “水光!”

      林薇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燃烧到最后的蜡烛。“我找到考场了!C区二楼!你呢?”

      “B区三楼。”

      “那我们不在一起。”林薇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考完在门口等!一起回家!”

      “好。”水光点头。

      “你带笔了吗?我多带了几支,给你两支?”

      “不用,我带够了。”

      “水呢?巧克力呢?我带了巧克力,给你一块?”

      “不用,你留着吧。”

      林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很短暂的拥抱,但很用力。“加油。”她在水光耳边说,声音有点抖,“我们都会考上的。”

      “嗯。”水光拍了拍她的背,“加油。”

      铃声响了。第一遍预备铃,尖锐,急促,像警报。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往校门里涌。水光和林薇在人群中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回头看了一眼,林薇在人群里挥手,嘴型在说“加油”。水光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跟着人流往里走。

      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找到B区,上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找考场。水光顺着门牌号走,206,208,210……走到306门口,核对准考证,安检,进去。

      考场很大,能坐六十个人。桌子排列整齐,像墓碑。水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坐下,放好文具,准考证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指纹。

      很熟悉的感觉,像模拟考。但不一样。空气里的紧张更浓,更重,像能摸到的实体。能听见周围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沉重,有的几乎听不见。能听见翻动准考证的声音,笔袋拉链的声音,咳嗽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平稳,但很响。

      她拿出那块金属,握在手心。很凉,但很快被焐热了。那些划痕,那个井的图案,那道光,那个影子,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苏老师教的,画画前要静心,要看清楚光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光斑在水泥地上跳动。很美的画面,像一幅画。但她知道,她不能画。现在要做的,是写字,是计算,是答题。是把心里那口井,那些光,那些影子,暂时封存起来,压缩成一支笔在纸上划过的、理性的、逻辑的痕迹。

      第二遍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先发答题卡,再发试卷。很厚的一沓,正反两面。水光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检查——姓名,准考证号,座位号。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很慢。像在刻碑,像在给这段日子,这个自己,做一个正式的、郑重的标记。

      然后她才翻开试卷。语文。第一题,选择题,找错别字。很基础。她快速扫过,选出答案,涂卡。第二题,成语运用。也不难。第三题,古诗词填空。她会,都背过。

      但做到现代文阅读时,她停住了。文章选的是一篇散文,写故乡的老井。作者描述井水的清甜,井壁的青苔,井边的老槐树,还有夏日午后在井边乘凉、听故事的童年。

      很美的文字,很真的情感。但水光读着,心里那口井开始涌动。井水晃荡,倒映出她自己的井——不是清甜的,是深的,暗的,有绿光,有影子,有歌声的井。那些歌声开始在她脑子里低语,很轻,但清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文章。问题是:作者通过描写老井,表达了怎样的情感?

      标准答案应该是:对故乡的眷恋,对童年的怀念,对传统生活方式的珍视。

      但她想写的不是这个。她想写:井是入口,通往记忆的最深处;井是镜子,照见最真实的自己;井是伤口,是大地永远无法愈合的、沉默的疼痛;井是光,在最黑暗的地方,依然固执地亮着,等待有人看见,有人打捞,有人画下来。

      但她不能这么写。她要写标准答案。眷恋,怀念,珍视。很安全,很正确,能得分。

      她拿起笔,开始写。字迹工整,语句通顺,情感“真挚”。写完了,她自己读了一遍,很完美,很假。但能得分。这就够了。

      作文题目是《路》。很开放的题目,可以写实,可以写虚。水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路。她走过的路——从老城到新区,从井边到考场,从童年到少年。她正在走的路——这条狭窄的、拥挤的、布满红叉和分数的路。她将要走的路——迷雾中的,但有光的方向的路。

      她想起刘浩说的“很远的地方”,想起苏老师说的“还没放弃”,想起母亲说的“等你回来”,想起自己心里的那口井,和井底的光。

      然后她提笔,开始写。

      不写标准答案,不写安全的话。写真实的,写她看见的,感受的,相信的。

      她写:路不是一条线,是一个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网格里行走,有时交汇,有时分离。有的路宽阔平坦,有的路狭窄崎岖。但每条路的下面,都有一口井,深不见底,井水映着走路人的倒影。有的人看不见井,走得快,走得稳。有的人看见了,停下来,看井里的倒影,听井里的歌声,然后带着那口井,继续走,走得慢,走得重,但看得清,听得明。

      她写:她的路下面,就有一口井。井很深,井水是暗的,但有绿光,有影子,有歌声。她带着这口井走路,很重,很累。但她不后悔。因为这口井让她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画出别人画不出的画。这口井是她的负担,也是她的财富;是她的深渊,也是她的光。

      她写:中考也是一条路。很窄,很挤,但必须走。走完这条路,她会继续走。带着那口井,带着井底的光,走向更远的地方,画更多的画,听更多的歌,看见更亮的光。因为路还长,井还在,光不灭。

      她写得很流畅,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生命,像所有在深夜里不肯放弃的声音,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说着同一个字:走。

      写完了,八百字,刚好。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语句通顺,情感真实。也许不是标准答案,也许得不到高分。但这是她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感受,真实的路。

      这就够了。

      交卷铃响了。水光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作文。密密麻麻的字,是她这一个半小时的痕迹。对或错,不知道。但她尽力了。写出了真实的东西。这就够了。

      卷子被收走了。她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在讨论题目。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阅读第三题选B!”“作文你写的什么?”“我写砸了,完了……”

      水光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她不想对答案,不想知道对错。对或错,分数高或低,此刻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写出来了。在那些歌声和影子的干扰下,在分裂和撕扯的状态下,她写出了真实的东西。

      这就够了。

      走到楼下,阳光很好。槐树的光斑还在跳动,像永远不会停。水光站在光斑里,仰起头,闭上眼睛。阳光很暖,照在脸上,像母亲的抚摸,像朋友的拥抱,像那口井深处,那束微弱的、但固执的光。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校门口。母亲在那里等着,踮着脚,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看见她了,挥手,笑。笑容很灿烂,很温暖,像另一个太阳。

      水光也笑了。她快步走过去,穿过人群,走到母亲身边。

      “考得怎么样?”陈玉梅问,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她失望也怕自己失望的紧张。

      “还行。”水光说,这是真话。她尽了力,写了真实的东西。至于结果……交给天。

      “那就好,那就好。”陈玉梅松了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走,回家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

      “嗯。”

      母女俩并肩往家走。阳光很好,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挨着。远处工地的塔吊开始工作了,机械臂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这个女孩的成长,和那口井,在深水里,静静地看着,静静地亮着。

      而前方,还有两天的考试。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画要画,很多歌要听,很多光要看。

      但此刻,阳光很好,母亲的手很暖,心里的井很静,井底的光很亮。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吃完午饭,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次拿起笔,走进下午的考场,继续这场一个人的、寂静的、但不再孤独的、而且写出了真实的路的战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