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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余震(中) ...

  •   中考结束的第三天早晨,水光在一场无声的雷暴中醒来。

      没有闪电,没有雷声,窗外是灰白的、凝固的晨光。但她的身体在颤抖,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震动,像一口被重锤击打后的古钟,余波在金属的脏腑里嗡鸣不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些霉斑的纹路在视野里扭曲、旋转,最后凝聚成一个形状——一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数道细密的、放射状的裂痕。

      耳鸣又开始了。这次的嗡鸣更低沉,更浑厚,像大地深处岩浆流动的闷响。水光闭上眼睛,尝试用苏老师教的方法——专注于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很慢,很刻意,像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完美的圆。

      但呼吸的节奏很快被另一种节奏覆盖——是心跳,不,比心跳更快,是脉搏在太阳穴、在手腕、在颈侧的敲击。嗒,嗒,嗒。稳定,但急迫。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催促着,召唤着,要她把身体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那些公式的碎片,那些墨水的痕迹,那些铅笔的灰烬,那些井水的寒意——都倾倒出来,以某种方式,任何方式。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很凉,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与身体内部的震动形成奇异的对抗。她走到窗边,看着新区的清晨。楼下的小花园里,一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极慢,像在粘稠的空气里游泳。他的手掌推出,收回,划出看不见的弧线。很柔,但很稳。水光盯着那只手,忽然发现那只手的运动轨迹,与她呼吸的节奏,与她脉搏的敲击,形成一种隐秘的同步。

      手推出时,她吸气;手收回时,她屏息;手划弧时,她呼气。一,二,三。推,收,转。吸,屏,呼。节奏重叠,像两首不同的曲子,在某个瞬间找到了共通的节拍。

      水光的脚趾不自觉地在地板上蜷缩、舒展,跟着那个节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但脚底的瓷砖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像铅笔在纸上划过,像雨滴落在井水表面,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很瘦,脚踝的骨节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双脚走过老城的青石板,走过新区的柏油路,走过考场的瓷砖地。现在,它们在无人注视的清晨,在一块冰凉的瓷砖上,跟着一个陌生老人的太极拳,跳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无声的舞。

      “水光,吃饭了。”母亲在厨房喊。

      节奏断了。老人收势,转身,慢悠悠地走了。水光的脚停下来,但脚底的震颤还在,像余震,像回声,像一口被敲过的钟,即使锤子已经移开,振动仍在金属的深处持续,越来越弱,但久久不散。

      饭桌上,母亲做了豆浆和油条。很平常的早饭,但水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需要仔细辨认的滋味。豆浆的醇厚,油条的酥脆,白糖的颗粒感在舌尖融化——这些寻常的感官细节,在考后这个奇异的、悬置的清晨,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沉重。

      “考完了,有什么打算?”陈玉梅问,眼睛看着女儿,但眼神有点飘,像在问女儿,也像在问自己。

      水光摇摇头。打算?她想画画,用刘浩送的毛笔,画雨,画光,画井,画母亲的手,画那个打太极拳的老人手掌划出的弧线。但她没说。因为在“打算”之前,还有更紧迫的东西——等待。等待分数,等待录取线,等待那个决定她接下来三年、甚至更久去向的数字。

      “在家歇几天吧。”陈玉梅说,声音很轻,“这几个月,累坏了。”

      累。是的,累。但此刻,水光感觉到的不是疲惫的瘫软,而是一种过度紧绷后的、怪异的亢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即使松开,仍在空中颤动,发出人耳听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嗡鸣。她的身体记得那种紧绷——肩膀因为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酸痛,手指因为握笔而起茧的硬块,眼睛因为盯着小字而干涩的灼痛。现在,这些疼痛松开了,但留下了形状,留下了记忆,留下了某种想要重新绷紧、想要再次投入某种极致专注的、近乎自虐的渴望。

      吃完饭,她主动洗碗。水很凉,碗壁很滑。她洗得很慢,感受水流过手指的触感,感受洗洁精泡沫的细腻,感受瓷碗边缘光滑的弧度。这些触觉很平常,但此刻,在她过度敏锐的感官里,被放大,被拉长,变成一连串清晰的、几乎可以触摸的信号:温度,质地,形状。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书包还放在墙角,鼓鼓囊囊的,装着考完就没再动过的文具,和那两本已经做完的、像墓碑一样沉重的黄色练习册。她没有打开书包,而是走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不是没东西可画,是太多。太多的画面在脑子里拥挤、冲撞——考场的日光灯,槐树的光斑,母亲煎蛋的背影,老人太极拳的手势,自己脚趾在瓷砖上无意识的蜷缩。所有这些画面,都想挤到笔尖,都想变成纸上的痕迹。但它们太杂,太乱,没有顺序,没有主次。

      水光放下笔,闭上眼睛。尝试在黑暗里“看”。先看考场——日光灯是冷白色的,长方形的,悬挂在天花板上,像一口口倒扣的、发光的井。光很均匀,很死,没有影子,没有层次。然后是槐树的光斑——金色的,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在地面上晃动,像水面的倒影,像破碎的梦。接着是母亲煎蛋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膀微塌,但脊背挺直。油锅里的油滋滋响,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焦黄的蕾丝。再是老人的手——皮肤松弛,有老年斑,但手指很有力,推出时像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收回时像在拉回一整个海洋。最后是自己的脚——瘦,骨节分明,脚背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像叶片的脉络。

      这些画面,每一个都很清晰,但彼此之间没有联系。它们只是碎片,漂浮在她意识的黑暗里,像宇宙尘埃,各自旋转,互不干扰。

      水光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这次,她不试图画具体的物,而是画那种“拥挤”的感觉。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无数交错的短线,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只是填满页面。短线叠短线,形成一片密集的、混沌的灰色。灰色里,偶尔有几处留白,形状不规则,像光斑,像缝隙,像井口。

      她画得很快,很用力,像在发泄。铅笔芯断了两次,她换了新笔,继续画。直到整张纸被灰色覆盖,直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手腕开始酸痛。

      画完了,她看着那片混沌的灰色。很压抑,很混乱,但也很真实——这就是她现在的内心状态。太多的信息,太多的感受,太多的可能性,拥挤在一起,争夺空间,争夺表达的机会,但还没有找到出口,没有找到那条能把它们串联起来、变成一幅完整画面的线。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很轻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1998年7月5日,晨。考后第三天。身体记得所有紧绷,感官被过度放大。脑子里有太多的画面在冲撞,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拼命撞击瓶壁,想要出去,但找不到出口。也许出口不是画出来,是跳出来——用身体,用节奏,用某种更原始的方式,把瓶壁撞碎。”

      写完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脚底的震颤还在,很微弱,但持续。她走到房间中央,看着地上瓷砖的接缝。很直的线,把地面分割成整齐的方格。她抬起脚,踩在一个格子里。然后抬起另一只脚,踩在相邻的格子里。很慢,很有意识。左脚,右脚。一格,一格。嗒,嗒。

      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嗒,嗒,嗒。稳定,单调。但听着这个声音,水光忽然想起什么——不是画面,是声音。是中考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周围同学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是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是监考老师偶尔的咳嗽,是自己的心跳,和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那个漫长而紧张的、三个小时的声音景观。

      那些声音,此刻在她记忆里复苏,变成一种节奏。笔尖的沙沙是细密的鼓点,翻试卷的哗啦是短暂的休止,鸟鸣是高音部的点缀,咳嗽是意外的变奏,心跳是持续的低音贝斯。所有这些声音,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组合成一首复杂的、没有旋律但充满张力的、只属于那场考试的交响曲。

      水光的脚步不自觉地变了。不再是单调的“嗒,嗒”,开始有快慢,有轻重,有停顿。她踩着记忆里的节奏——笔尖的沙沙(快速细碎的脚步),翻试卷的哗啦(一个较大的跨步),鸟鸣(脚尖轻轻点地),咳嗽(脚步突然停住),心跳(稳定而沉重的脚跟落地)。

      她在房间里移动,从门口到窗边,从书桌到床前。脚步在地板上敲击出复杂而即兴的节奏。没有音乐,但她的身体成了乐器,她的脚步成了鼓槌,她记忆里的声音成了乐谱。很奇怪的舞蹈,没有美感,甚至有些笨拙,但很真实,很直接,像一种用身体进行的、本能的绘画——用脚步的轨迹代替笔尖的线条,用节奏的轻重代替颜色的浓淡,用身体的移动代替构图的经营。

      她跳着,直到气喘吁吁,直到额头冒汗,直到脚底因为持续敲击而发麻。然后她停下来,靠着墙,看着地板上自己踩出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轨迹。很乱,没有章法,但那是她的轨迹,她的节奏,她的身体在那漫长的紧绷后,第一次自由地、无需思考地、纯粹地动。

      下午,水光去了美术教室。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松节油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她走进去,打开灯。一根灯管坏了,另一根勉强亮着,把教室照得半明半暗。

      苏老师的桌子还保持着原样——空烟盒,秃铅笔,那幅未完成的雨景蒙着白布,像停尸房里的尸体。水光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雨景还在,颜料已经完全干透,凝固在画布上,像干涸的血迹,像时间的伤疤。那些扭曲的建筑,倾斜的街道,微弱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压抑,更绝望。

      但水光这次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画面传达的情绪,是笔触本身。苏老师的笔触很有力,即使画的是柔软的雨,是模糊的光,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决绝。刮刀堆砌的颜料很厚,像淤积的河泥,像结痂的伤口。那些笔触的方向,那些颜料的厚度,那些颜色的叠加——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节奏。不是听觉的节奏,是视觉的节奏,是绘画语言本身的韵律。

      水光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随着那些笔触的方向,在空中移动。横的,竖的,斜的,旋转的。她的手指跟着移动,很慢,很轻,像在空气中临摹,像在看不见的琴键上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然后她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画框和画布。她找了一块不大的画布,没有绷框,只是铺在地上。又找到一些剩余的颜料——管子里已经干了,挤不出来,但调色板上还有一些干涸的色块。她加水,慢慢化开。颜色很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但她不在乎。

      她没有用画笔,直接用手。手指蘸了颜料,在画布上涂抹。很随意,没有构思,只是让手指带着颜色在画布上移动。横的,竖的,旋转的,点按的。颜料很凉,很滑,在皮肤和画布之间形成一种黏腻的触感。但她喜欢这种感觉——直接,原始,没有工具的隔阂,颜料和身体直接对话。

      她涂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中考,忘记了分数,忘记了那口井,那些歌声,那些影子。她只感觉到手指的运动,颜料的质感,颜色在画布上混合、流淌、凝固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有一种节奏——蘸取,涂抹,停顿,再蘸取。很简单的动作,但重复,累积,形成一种身体的韵律。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没灵感,是身体想动。不是手指,是全身。她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手,看着画布上那片混沌的颜色,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用整个身体来画。不是用手指,用脚,用膝盖,用肘,用所有能接触画布的肢体,在颜色里打滚,在画布上留下身体的痕迹,身体的形状,身体的节奏。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呼吸急促,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颜料从指尖滴落,在画布上溅开细小的点,像血,像泪,像雨。

      她想起苏老师的女儿。那个女孩,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墙壁画画,画井,画绿光,画影子。她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冲动?想用整个身体来画,想把灵魂都掏出来,变成颜色,涂在墙上,涂在地上,涂在一切可以涂抹的地方?所以她被关起来了,因为她太真实,太直接,太不管不顾,让那些“正常人”害怕了。

      水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水池边,洗手。颜料很顽固,粘在皮肤纹理里,洗了很久才洗掉大部分,但指甲缝里还留着淡蓝色的痕迹,像淤青,像胎记,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她擦干手,回到画布前。那片混沌的颜色已经半干了,边缘开始卷曲。很丑,但很真实。她在画的右下角,用手指蘸了最后一点颜料,按下一个手印。五指张开,很清晰,掌纹的线条在颜料里呈现出来,像地图,像河流,像生命的轨迹。

      然后她用铅笔在旁边写:

      “用手画的。颜料很凉,很滑。想用整个身体来画,但不敢。怕疯了,怕被关起来,怕变成苏老师女儿那样。但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正用身体在画布上打滚,留下全身的印记,像野兽,像疯子,像最真实的、最不管不顾的艺术家。那个我,会更自由吗?还是更痛苦?不知道。只知道此刻,手印在这里,颜料在干,我在呼吸,我在怕,但还在画。”

      写完了,她把画布卷起来,用绳子扎好。没有带走,放在墙角,和其他废弃的画框堆在一起。像埋下一个秘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关于“想用身体画画但不敢”的秘密。

      离开美术教室时,天已经暗了。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紫红色,像淤血,像燃烧的灰烬。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了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像时间的钟摆,像所有在黑暗里不肯熄灭、但也不敢太亮的光。

      水光往家走,脚步很慢。身体里的震颤已经平息了,但留下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获得了新的、还不熟悉的平衡。她的感官依然敏锐,但不再那么尖锐,那么有侵略性。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能感觉到晚风吹在皮肤上的凉意,能看见路灯下飞蛾扑火的轨迹,能闻见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所有这些感知,此刻和谐地共存,像一首复杂的、但终于找到了和声的交响曲。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很简单,稀饭和咸菜。水光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感受食物的质地和味道在口腔里变化的过程。陈玉梅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那种说不出的、母亲特有的、混合了爱和担忧的东西。

      “下午去哪了?”陈玉梅问。

      “美术教室。”水光诚实地说。

      “画画了?”

      “嗯。用手画的。”

      陈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多问。她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

      “嗯。”

      饭后,水光主动洗碗。水很凉,碗壁很滑。她洗得很仔细,感受这个过程——水流的温度,碗的弧度,洗洁精的泡沫,擦干时棉布的质感。很平常的家务,但此刻,在她过度敏锐又趋于平衡的感官里,变成一种有节奏的、几乎是冥想般的仪式。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这次,笔尖很顺畅地落下。

      她画手。不是具体的手,是手运动的轨迹——蘸取颜料,涂抹画布,停顿,再蘸取。她用快速的、连续的线条,捕捉那种运动的节奏。线条交错,重叠,形成一片密集的、有方向性的网络。在网络中心,她画了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

      然后她在这幅画旁边,又画了一幅——是脚,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很轻的线条,暗示脚步的起落、快慢、轻重。轨迹很乱,但乱中有序,能看出某种即兴的、但确实存在的节奏。

      两幅画并排。一幅关于手,一幅关于脚。一幅关于绘画,一幅关于舞蹈。一幅关于创造,一幅关于表达。但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件事——身体在寻找节奏,在寻找出口,在寻找把内在的震动变成外在的痕迹的方式。

      她在两幅画之间,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手在画,脚在舞。颜料是冷的,地板是凉的。但身体是热的,节奏是活的。也许艺术不是画出来,是活出来——用整个身体,用所有感官,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无意识的颤动,去听见,去看见,去触摸,去成为那个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黑暗里亮着光、在混乱里找节奏的、活着的、颤动的、真实的人。”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这两幅画。很抽象,很不像她以前画的风格。但她觉得,这是最真实的——真实得就像今天早晨脚底的震颤,真实得就像下午用手指涂抹颜料的冲动,真实得就像此刻,坐在这里,握着笔,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时间永不停止的心跳,像所有在深夜里依然在寻找节奏、寻找出口、寻找光的身体和灵魂。

      而她,是其中一个。

      一个会画画,会跳舞,会听见井里的歌声,会看见光里的影子,会用手涂抹颜料,会用脚敲击地板,会在混乱里找节奏,在黑暗里亮着光,在深水里抓着浮标,在悬崖边走着钢丝,但还没掉下去,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活着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关上本子,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这片深沉的、但还有光的夜里,睡去,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再次睁开眼睛,再次呼吸,再次心跳,再次寻找——用整个身体,用所有感官,用每一次无意识的颤动——那种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活着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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