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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涟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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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水光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在水泥缝里勉强扎根。她长高了一截,头发留到肩膀,发梢总是毛毛糙糙的——陈玉梅说剪短发利索,她自己偷摸着留,每天起床用皮筋胡乱扎起,露出细白的脖子。
青春期来得悄无声息。先是身体,像春天解冻的河,从内部开始涨潮。胸口的胀痛,腰肢的抽长,还有每月一次的小腹坠痛。水光第一次看见内裤上的褐红时,愣了三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垫上卫生纸,继续做数学题。那天晚上,陈玉梅洗衣服时发现了,把她叫到卫生间,递来一包粉红色的卫生巾。
“会用吗?”
“嗯。”
“肚子疼就说。”
“嗯。”
对话短得像电报。卫生间的白炽灯嗡嗡响,水光看见母亲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在灯光下银亮亮的。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最后只是接过那包卫生巾,塑料包装在手里沙沙响。
那晚她梦见一片红色的水,粘稠的,温热的,水面上漂着白色的棉絮。她在水里走,水波一圈圈荡开,远处有个穿绿衣裳的影子,背对着她唱歌。歌声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醒来时内裤又湿了一块。水光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见隔壁父母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光是冷的,像井水。
林薇的青春期是另一种展开方式。初二那年暑假回来,她的胸脯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马尾辫变成了披肩发,发尾烫了时髦的内扣。她开始用带香味的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穿着蓬蓬裙的公主,裙摆上写满某个港台歌星的名字。
“水光,你穿这个肯定好看。”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条连衣裙,碎花的,腰身收得细细的。
水光摇头。她的衣服全是母亲从夜市淘来的——大一号的运动服,洗得发灰的牛仔裤,领口松垮的T恤。碎花裙像另一个世界的道具,和她的身体格格不入。
“试试嘛。”林薇硬把裙子塞给她。
水光在厕所隔间里换上。镜子里的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碎花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胸口空荡荡的,裙摆下两条细腿白得刺眼。她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她吗?这个平板的身体,这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隔间外,林薇在哼歌。是当时最流行的情歌,软绵绵的调子。水光听着,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她捂着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涌上喉咙。
“水光?你没事吧?”
“没事。”
她飞快地换回自己的衣服,把碎花裙叠好还给林薇。走出隔间时,林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不适合裙子啦,还是穿校服好看。”
水光点点头。那天下午的美术课,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朵枯萎的花。花瓣边缘卷曲发黑,花蕊里爬出细小的虫子。苏老师经过时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水光却觉得整条胳膊都麻了。
初三上学期,学校里开始流传一些话。关于三班那个总是一个人走的女生,关于她看人时直勾勾的眼神,关于有人说看见她放学后去运河边,一坐就是半天。
“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有女生偷偷指指太阳穴。
林薇听见了,会大声反驳:“别瞎说!水光只是不爱说话!”
但水光知道,林薇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初一时的亲昵,多了点审视,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们还坐同桌,还一起吃饭,但话越来越少。林薇开始和后排的女生讨论明星八卦,讨论哪个班的男生打篮球最帅,讨论毕业纪念册要贴什么照片。水光插不上话,只是低头扒饭,饭粒在嘴里嚼出甜腥味。
唯一不变的是周四下午。美术教室是她的避难所,松节油的味道是她的氧气。苏老师不再手把手教她,更多时候是递给她一幅画册、一本画册,或者干脆说:“今天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水光开始画水。各种各样的水。下雨时窗户上的水流,水龙头滴下的水珠,操场积水里的倒影,甚至一杯白开水在晨光里的波纹。她发现自己能看见水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无数种蓝、绿、灰的混合。静水是靛青,流水是孔雀蓝,雨水是银灰,泪水是几乎无色的,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虹彩。
“你在画水里的光。”苏老师看着她的习作,忽然说。
水光一愣。
“你看,”苏老师指着画面上那片积水,“你画的不是水,是光在水面上的舞蹈。水只是舞台,光是演员。”
水光看着自己的画。好像真是这样——那些波纹,那些倒影,那些深浅不一的色块,最后都指向光。光如何被水面切割,如何折射,如何在波动中碎裂又重组。
“你有天赋。”苏老师又说了一次,但这次语气不同,带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但这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天赋太锋利,容易割伤自己。”苏老师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里盘旋,“而且,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看见光的人。它需要的是看不见的人,埋头走路,埋头吃饭,埋头活着。”
水光不懂。但那天离开时,苏老师叫住她,递给她一本旧画册,封皮已经磨损。
“拿去看。别让人看见。”
水光把画册塞进书包最里层。回家后,她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是莫奈的睡莲,印刷质量很差,色彩都糊在一起。但她还是看进去了,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画上的睡莲渐渐模糊,变成一片颤动的色斑。
她闭上眼睛,那些色斑还在视网膜上跳舞,蓝的,紫的,粉的,像一场无声的爆炸。
初三下学期,升学压力像夏天的闷雷,沉甸甸压在每个学生头顶。班主任开始按成绩排座位,水光因为数学拖后腿,从第三排调到第六排靠窗——还是窗边,但窗外不再是操场,而是垃圾场的一角。
新同桌是个男生,叫刘浩,个子矮小,永远低着头,身上有股淡淡的霉味。他从不主动说话,水光也不说。两人像两株互不相干的植物,各自生长,偶尔枝叶相碰,就迅速弹开。
直到四月的某一天。
那天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水光在草稿纸上画窗外的垃圾场。几个破烂的塑料袋挂在铁丝网上,被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像垂死的肺。她画得很投入,没注意到老师已经走到她身边。
“秦水光。”
水光一颤,铅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站起来。”
她站起来,把草稿纸往身后藏。但老师已经看见了——满纸的塑料袋,还有塑料袋后面,铁丝网上停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
“我在讲什么?”老师问。
水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教室里静得可怕,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井底。
“我问你,我在讲什么!”老师的声音拔高了。
“二次函数。”水光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那你画的是什么?垃圾?鸟?”老师一把抢过草稿纸,举起来,“大家看看,秦水光同学在画什么!”
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水光看见林薇回过头,眼神复杂。看见其他同学憋着笑,看见刘浩把头埋得更低。
“明天叫你家长来。”老师说。
放学后,水光没去美术教室。她在操场上走,一圈又一圈。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她走到看台最高处坐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淤血般的紫红。
书包里的速写本沉甸甸的。她掏出来,一页页翻。这一年多画的画,水,光,影子,枯萎的花,塑料袋,乌鸦。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画的——一杯水,放在窗台上,水面倒映着天空,云朵在水里缓缓移动。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从指间飘落,被风卷走,像一场小小的雪。
撕完了,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纸屑。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淡,像用橡皮擦过很多次后留下的印子。
回家的路上,水光经过运河。河水在暮色里是黑色的,但河面上漂着霓虹灯的倒影,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她停下来看,看了很久,直到路灯忽然亮起,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河堤上。
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水光抬起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断了,然后又接上。她继续走,一步一步,把影子踩在脚下。
那天晚上,她对母亲说:“老师让叫家长。”
陈玉梅正在择韭菜,手指顿了一下:“怎么了?”
“上课画画。”
陈玉梅没说话,继续择菜。韭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水光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等着挨骂,或者挨打。但母亲只是说:“知道了。明天我去。”
“妈……”
“写作业去。”陈玉梅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饭好了叫你。”
水光回到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二次函数的图像像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解题。
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答案算出来,和标准答案一样。
水光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陌生。好像那不是她算出来的,是另一个人借她的手写的。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新区一成不变的夜景,灯火通明,整齐划一。
她想起苏老师的话:“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看见光的人。”
也许苏老师是对的。看不见的人比较幸福。看不见塑料袋在风里挣扎,看不见乌鸦羽毛上的虹彩,看不见一杯水里倒映的整个天空。
水光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又出现了,在很深的地方,仰着头,张嘴唱着无声的歌。
水光闭上眼睛。
歌声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填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