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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涟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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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玉梅穿上那件压箱底的灰色西装外套——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骨节——跟在水光后面走进学校。水光看着母亲的背影,背挺得笔直,后颈的短发却有几缕没梳顺,翘着。水光想伸手抚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数学老师正批改作业。水光站在门口,像被钉住。陈玉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老师您好,我是秦水光的妈妈。”
水光靠在走廊的墙上。墙是冰凉的,瓷砖缝里积着灰。她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很低,像在认错。数学老师的声音高一些,断续传出来:“……态度问题……不认真……心思不在学习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懒洋洋地。水光盯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苏老师说的:光里有灰尘,才能被看见。干净的、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光,是看不见的。
“那是什么?”数学老师的声音忽然拔高。
水光透过门缝看进去。陈玉梅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是水光的速写本。水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昨晚撕掉那幅画后,把本子塞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上面还压着几本旧课本。母亲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这是水光画的。”陈玉梅翻着本子,一页一页,动作很慢,“您看看,这孩子画的……不是瞎画。她画水,画光,画影子……”
数学老师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这是美术课作业?”
“不是。她自己画的。”
“那更不行了!”数学老师把本子合上,啪的一声,“秦水光妈妈,现在是初三下学期,离中考还有三个月。别的孩子都在拼命刷题,您女儿在画这些?”他把本子推回去,“您知道咱们学校去年的升学率吗?知道重点高中分数线多少吗?知道考不上高中意味着什么吗?”
陈玉梅抱着本子,手指攥得发白。
“我不是说画画不好,”数学老师语气缓和了些,但更冷,“但这能当饭吃吗?您家什么条件,您自己清楚。孩子要懂事,要分得清主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玉梅低下头。那一瞬间,水光看见母亲头顶有了白发的发旋,在日光灯下银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盐。
“是,”陈玉梅说,“您说得对。我回去说她。”
离开办公室时,陈玉梅走得很快,水光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教学楼拐角,陈玉梅停下来,把速写本塞进水光怀里。
“别让老师看见。”她说,声音是哑的。
“妈……”
“回家。”陈玉梅转身往校门口走,没回头。
那天晚上,饭桌上静得可怕。秦建国跑车回来得晚,脸上带着倦色,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今天老师叫家长了?”
水光嗯了一声。
“为什么?”
“上课画画。”
秦建国没说话,点了支烟。烟雾在灯泡下盘旋,缓缓上升。水光盯着那缕烟,等着,等着父亲发火,摔碗,像往常一样。但秦建国只是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直到烟蒂烧到指尖,才在烟灰缸里按灭。
“你想画画?”他问。
水光愣住了。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常年在外跑车、身上总带着汽油和烟味的男人。他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不想。”水光听见自己说。
“那为什么画?”
“……不知道。”
秦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吃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水光机械地扒饭,米粒在嘴里是木的,没味道。她想起苏老师说的:这个世界不需要太多看见光的人。
也许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周末,水光去运河边写生。这是苏老师布置的作业——画流动的水。她坐在堤岸上,打开速写本,炭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又停下。
河水是浑黄的,漂着塑料袋、泡沫板和不知名的垃圾。远处是正在修建的高楼,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金属手臂。水光盯着河水,试图找到苏老师说的“流动的韵律”,但她只看见浑浊,看见沉重,看见这条河正在被什么扼死。
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落下。她没画河水,而是画了河岸——水泥砌成的陡坡,坡上裂缝里长出几株杂草,草叶耷拉着,蒙着灰尘。她画得很细,每一条裂缝,每一片叶子的卷曲,每一粒灰尘在阳光下的反光。
画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水光没回头,直到那人影投在她的画纸上。
是刘浩。
水光下意识合上本子。刘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站在几步外,手局促地抓着书包带。
“我……路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水光点点头,重新打开本子。刘浩没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离得不近不远,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画得很好。”他看着她的画说。
水光没说话,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我也喜欢画画。”刘浩又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各种机械的草图——齿轮,轴承,发动机,线条精确得像用尺子画的。
水光瞥了一眼。那些图和她画的是两个世界。她的线条是活的,颤动的,捕捉的是光影的瞬间。刘浩的线条是死的,精确的,描述的是结构的关系。
“我爸是修车的。”刘浩说,“我从小在车厂长大。这些,”他指着笔记本,“以后用得着。”
“你想修车?”
“嗯。或者,造车。”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不过得先考上技校。”
水光停下笔,看着他。刘浩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总低垂着,像在躲避什么。她忽然想起数学课上,老师让她站起来时,刘浩把脸埋在书后的样子。
“你为什么总低着头?”水光问。
刘浩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爸说,低头走路,不惹事。”
风吹过河面,带来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水光重新低头画画,刘浩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河水,看对岸的塔吊,看天空缓缓移动的云。
夕阳西下时,水光合上本子。刘浩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下周一数学测验,”他说,“最后一题肯定是二次函数应用题。我猜是求最大利润那种。”
“你怎么知道?”
“老师每次都这么出。”刘浩顿了顿,“我……我有去年的卷子,你要看吗?”
水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刘浩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纸很旧,边缘毛了,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像他画的机械图。
“谢谢。”水光说。
刘浩摇摇头,背起书包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肩膀有点垮,但走得很快,像要赶在天黑前回家。
水光展开那张试卷。最后一题果然是利润问题。她看着刘浩写的解题步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低头,不是认输,是在看清脚下的路。
周一数学测验,最后一题真的和去年一样。水光做完,抬起头,看见刘浩还在埋头演算,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有块老茧,大概是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交卷时,刘浩经过水光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没看她,但嘴角轻轻弯了弯。
那天放学,水光没直接回家。她去了美术教室。苏老师不在,但门虚掩着。水光推门进去,看见画架上夹着一幅新画——还是运河,但这次是正午的运河,阳光垂直砸在水面上,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白得几乎要灼伤眼睛。近处的水是深蓝,远处是惨白,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刀切开的伤口。
水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速写本上那些柔和的水光,那些温柔的、颤动的、梦幻的光影。而苏老师画的是另一种真实——赤裸的、残酷的、拒绝被美化的真实。
“喜欢吗?”苏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水光转身。苏老师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没点。
“太……刺眼了。”水光说。
“这就对了。”苏老师走进来,把烟别在耳后,“真实的东西,大多是刺眼的。美是后来的事,是人在痛苦里硬找的安慰。”
水光不懂。但苏老师已经走到画架前,拿起刮刀,开始刮画布上过厚的颜料。刮刀刮过画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剥落什么。
“你妈来学校了?”苏老师忽然问。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苏老师停下动作,转头看她:“水光,你听着。你妈是爱你,才会在老师面前拿出你的画。她知道那没用,但她还是拿了。为什么?”
水光摇头。
“因为她想告诉老师,也告诉你——你不是一无是处。你在别的地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是发光的。”苏老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在这个世界上,你要么足够亮,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看见你;要么,就把那点光藏好,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它自生自灭。”
“我该选哪个?”水光问。
苏老师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浮光:“我也不知道。我选了第一个,然后被发配到这所中学,一个月工资不够买颜料。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选这个。”
她重新拿起刮刀,继续刮画布。颜料碎屑飘落,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灰尘。
“因为光这种东西,”苏老师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一旦见过,就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了。”
水光走出美术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刘浩站在路灯下,背着那个破书包,像在等人。
看见水光,他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袋。
“什么?”
“上次借你卷子的回礼。”刘浩说,耳根有点红。
水光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支炭笔,不是学校发的那种劣质品,是美术用品店卖的专业炭笔,笔杆上印着英文。
“你哪来的钱?”水光问。
“我自己攒的。”刘浩说,“我在车厂帮忙,我爸给我工钱。”
水光握着那几支炭笔,笔杆冰凉,但她手心在出汗。
“谢谢。”她说。
刘浩摇摇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秦水光。”
“嗯?”
“你别……别不画了。”他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你画得真的很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说完,他快步走了,几乎是小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水光站在路灯下,握着那几支炭笔。灯光是昏黄的,在地上投出她模糊的影子。她看着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没有踩下去。
她绕开了影子,沿着光与暗的边界,慢慢走回家。
那天夜里,水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沉在运河底,水是温暖的,像母亲的子宫。水底有那盒融化了的蓝色蜡笔,蓝色的蜡泪从盒子里流出来,在水里蔓延,把整条河都染成蓝色。她在蓝色的水里游,看见穿绿衣裳的影子在远处招手。她游过去,影子却始终在更远的地方。她拼命游,水越来越蓝,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一片无边的、窒息的蓝——
水光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月光从窗户流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她下床,从抽屉深处翻出速写本,打开,翻到空白页。
然后,她拿起刘浩给的炭笔,在纸上画。
她画梦里的蓝。那种浓稠的、窒息的、无边无际的蓝。她画了很久,画到手抽筋,画到纸面被炭粉覆盖,黑得发亮。
画完最后一笔,天已经蒙蒙亮。水光看着那幅全黑的画,忽然想起苏老师说的:一旦见过光,就再也忍受不了黑暗。
可如果,光本身,就是黑色的呢?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水光站起来,走到窗边。天空是鱼肚白,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默地矗立,像巨大的十字架。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