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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晨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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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喝完那碗粥后,哭了。
不是大哭,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悄无声息,像深秋早晨凝结在枯叶上的、过分沉重的露珠。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还握着那只粗糙的瓷碗,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发皱的膜。
水光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妈别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给每一根白发都镀上刺眼的光边。那些眼泪是透明的,但在水光过度敏锐的视觉里,每一滴都有细微的颜色差异——最初涌出的是淡灰色的,是积压太久的疲惫;中间几滴是暗褐色的,是说不出口的委屈;最后滑到下巴的几滴,几乎是透明的,是某种被释放后的、近乎虚无的空白。
水光“听”见了那些眼泪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响,是她通感中自动生成的、与视觉对应的“听觉想象”。淡灰色的泪滴是低沉、沙哑的嗡鸣,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底最后的水流声。暗褐色的泪滴是沉闷、粘稠的呜咽,像被厚布捂住的口鼻发出的窒息声响。而最后那几滴透明的,是几乎听不见的、极高极细的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琴弦,在断裂前最后的、微弱的震动。
这让她心里那口井剧烈地晃动,井水几乎要漫出来。但她强迫自己坐着,只是看着,只是“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她面前哭,第一次卸下那层沉默、坚韧、但早已千疮百孔的盔甲,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被生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女人。水光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轻浮的,任何动作都可能让母亲重新缩回盔甲里。她必须做的,只是见证,只是接受,只是用她过度发达的感官,去“测绘”母亲这场沉默崩溃的全貌,去理解那每一滴眼泪的重量和来历。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母亲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她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脸,动作很用力,像要擦掉什么不洁的痕迹。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是水光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里的疲惫或麻木,是一种被泪水洗刷后的、近乎赤裸的、混合着羞耻、释然、和某种模糊的、不敢确认的脆弱希望。
“粥……很好喝。”母亲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在水光耳朵里是暗青色的,像被雨水浸泡太久、已经开始发霉的木头。
“嗯。”水光点点头,起身,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只空碗,“我再给你盛一碗。还热着。”
“不用了……”
“要的。”水光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粥里我加了红枣和枸杞,补血的。”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水光转身去盛粥,背对着母亲,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是沉重的,带着审视,带着困惑,带着某种不敢完全相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目光的触感是粗糙的,像砂纸,轻轻地、反复地摩擦着她的脊椎。
水光盛好粥,重新坐下,把碗推过去。这次,母亲没再拒绝,拿起勺子,小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需要仔细辨认的滋味。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淡淡的泪痕,在晨光里像地图上模糊的、即将消失的河流。
“水光。”母亲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平静了一些。
“嗯?”
“你……”母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今天……不太一样。”
水光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不一样。是的,不一样。从昨晚母亲晕倒开始,有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她“看见”了母亲那口沉默的井,“听见”了井底那点微弱的绿光,也明白了自己不能再只是那个被保护、被牺牲、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她必须长大,必须承担,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哪怕那方式很笨拙,很“不正常”——去保护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人。
“妈,”水光放下筷子,看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睛依然红肿,但深处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井水晃动时,偶尔反射出的、一闪即逝的光斑,“我以前……没看见。没看见你这么累,没看见你这么……苦。”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说什么苦不苦的,过日子不都这样。”
“不,不一样。”水光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你晕倒了,妈。你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医生说你再这么下去……”她停住了,那个可怕的后果她说不出口,但母亲明白。
母亲沉默了很久。晨光在移动,从她脸上移到肩膀上,给她整个人罩上一层柔和但脆弱的光晕。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地的轰鸣,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妈,”水光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喜欢唱歌吗?”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惊恐的东西,像某个被深埋的、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秘密,突然被人赤裸裸地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喜欢唱歌吗?”水光重复,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那天在储物间,你哼的那段老调,很好听。是你……喜欢的东西,对吧?”
母亲的脸“唰”地白了,比刚才更白,像一张被过度漂白的纸。她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水光。“瞎、瞎哼的……早忘了……”
“没忘。”水光说,语气很肯定,“我听见了。那调子是淡金色的,很软,会拐弯,像一条在记忆里流了很远的小河。你哼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在发光。虽然很暗,但真的在发光。”
她在冒险。用通感的语言描述那段旋律,用“发光”这样的词,几乎是在暴露自己“不正常”的感知方式。但她必须说。必须让母亲知道,那段被埋没的旋律,那个被遗忘的、喜欢唱歌的年轻自己,被她“看见”了,被她“听见”了,而且在她眼里,是“发光”的,是珍贵的,是值得被记住、被珍视、甚至被重新找回来的。
母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收缩。水光能“听”见她脑子里各种声音在激烈碰撞——是恐惧,恐惧于女儿竟然“看见”了她最深的秘密;是羞耻,羞耻于那个“不务正业”的、喜欢哼歌的年轻自己被提及;是困惑,困惑于女儿那些奇怪的描述(淡金色?会拐弯?发光?);但最深处,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近乎疼痛的渴望——渴望那段旋律真的被听见了,渴望那个年轻的自己真的被“看见”了,渴望那些被生活深埋的、关于“喜欢”的东西,真的还有价值,真的还能……“发光”。
“你……”母亲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听见的?”
水光的心脏狂跳。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她的“不正常”。但她没有退缩。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必须走下去。
“我就是能听见。”水光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不光是声音。颜色,形状,温度,情绪……很多东西,在我这里,是混在一起的。我能看见声音的颜色,听见颜色的声音,摸到情绪的形状。妈,我……不太一样。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在坦白。在母亲刚刚经历了崩溃、身体还虚弱、精神还脆弱的这个早晨,坦白自己最大的秘密,最大的负担,也是最大的天赋。这很残忍,她知道。但她觉得,必须如此。因为母亲那口沉默的井,和她自己这口复杂的井,是相连的。她们都在各自的井里挣扎,都被各自的秘密和痛苦所困。如果想要真正地互相看见,互相理解,甚至互相拯救,就必须先让对方看见自己井底最真实的东西——无论是被埋没的旋律,还是“不正常”的感知。
母亲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变成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她看着水光,眼神是混乱的,像被狂风卷过的、浑浊的井水。震惊,恐惧,担忧,困惑,还有一丝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理解——因为她自己,也许也曾有过某种“不太一样”的敏感,只是被生活磨得几乎消失了。
“你……”母亲的手在颤抖,她想伸过来摸摸水光,但中途停住了,僵在半空,“你一直……都这样?”
“嗯。从小就是。”水光点头,眼泪终于也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下来,和母亲刚才的眼泪一样,无声地流淌,“我怕你们觉得我疯了,像……像苏老师女儿那样。所以我一直藏着,装成正常的样子。但其实,妈,我看世界的方式,就是和你们不一样。我‘听’见了你哼的那段调子,我‘看见’了它淡金色的光,我也‘听见’了你声音里的累,你身体里的痛,你心里的……苦。”
她终于说出来了。把那个背负了十五年、让她孤独、让她恐惧、让她与“正常”世界格格不入的秘密,在她最脆弱、但也最可能理解她的人面前,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但紧接着是更尖锐的恐惧——母亲会怎么反应?会觉得她真的疯了?会害怕?会厌恶?还是会像苏老师那样,在理解的同时,也投来担忧的、认为“画画不能当饭吃”的、现实的目光?
母亲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没有摸水光的脸,而是握住了水光放在桌上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手依然冰凉,但在用力握紧时,传递出一种模糊的、但确定的热度。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的哭腔,但这次不是因为崩溃,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心痛、理解、和某种模糊的释然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不早说……你一个人……该多害怕……”
水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母亲没有害怕,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太多的震惊。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女儿一个人背负着这样的秘密,一个人害怕,一个人挣扎。这种反应,比任何理解、任何安慰,都更直接地击中了水光心里最柔软、最渴望被触碰的地方。
“我不怕了。”水光反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量,通过这紧握,传递给母亲,“妈,我不怕了。因为我有你。你也别怕,好吗?我们……我们都不正常,我们都活得很难,但我们可以一起。我可以帮你‘看见’你丢掉的东西,你可以帮我……学会在这个太吵、太亮、太复杂的世界里,活下去。我们一起,好不好?”
她说得很急,语无伦次,但意思明确。我们一起。我们不正常,但我们在一起。我们有各自的井,但我们可以互相看见井底的光。我们有各自的痛苦,但我们可以互相分担。我们有各自的秘密,但我们可以互相倾诉。我们是母女,是血脉相连的、最深的同盟,也是这个过于庞大、过于坚硬、常常令人窒息的世界里,彼此唯一的、脆弱的、但真实的依靠。
母亲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颜色在水光眼里变了——不再是暗褐色或淡灰色,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淡金色,像她哼的那段老调,像晨光,像希望,像某种被深埋已久、但终于开始重新流动的东西。
“好。”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口沉寂多年的古钟,被轻轻敲响后,发出的第一声微弱、但确定的回响,“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简单的三个字,但在这个清晨的厨房里,在母女俩交握的手之间,在那些尚未干涸的泪痕之上,像一句誓言,一个约定,一个关于重新开始、关于互相看见、关于在各自艰难的井里,为彼此点亮一盏灯、伸出一只手的、微小但无比珍贵的承诺。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变得明亮,有些刺眼,但照进厨房时,被窗玻璃和灰尘柔化,变成一片温暖的、朦胧的金色光晕,笼罩着这对刚刚向彼此袒露了最深的秘密、也做出了最深的承诺的母女。
远处的工地轰鸣还在继续,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但此刻,在水光听来,那轰鸣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不再那么与她无关。因为它现在是背景,是她和母亲即将共同面对的那个庞大现实的一部分。而她和母亲,是彼此的小小堡垒,是彼此在现实洪流中紧紧抓住的浮木,是彼此在黑暗深井里互相照亮的、微弱但固执的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水光站起来,收拾碗筷,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哗哗,是明亮的、带着清晨活力的白色噪音。母亲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依然慢,依然带着疲惫,但脊背挺得直了一些,眼神里有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家务。水光洗碗,母亲擦桌,然后水光扫地,母亲整理灶台。很平常的清晨家务,但今天,每一个动作都有了不同的意义——是分担,是协作,是“我们一起”这个承诺,在最日常、最具体的生活层面上的实践。
做完了家务,水光看看时间,该上学了。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母亲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但今天,母亲没有只是说“路上小心”,她伸出手,很轻地、但很认真地,理了理水光的衣领,然后摸了摸她的脸。
“去吧。”母亲说,声音依然有些哑,但很温暖,是淡金色的,“好好上学。晚上……妈给你炖汤。”
“嗯。”水光点头,转身,抱了母亲一下。很短暂的拥抱,但很用力。母亲的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有厨房的烟火气,有眼泪干涸后微咸的气息,还有一种模糊的、但正在重新生长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暖而坚韧的质地。
然后水光松开,推开门,走出去。晨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清爽。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通往三中的路。脚步很稳,心里很满。满的不是分析,不是模型,是那种刚刚与母亲建立了真实连接的、温暖的、沉重的、但充满力量的充实感。
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母亲的恢复需要时间,她自己的天赋依然危险,生活的重担依然存在。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独的。她有了一个同盟,一个理解者,一个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会和她互相照亮、互相搀扶、一起走下去的人。
而那个人,是母亲。是那个刚刚在她面前崩溃、哭泣,但也刚刚在她面前,重新找到一点微弱的光和力量的母亲。是那个哼着淡金色老调、曾经年轻、曾经可能也“不太一样”的母亲。是那个用沉默的爱和牺牲,支撑了她十五年,现在需要她来支撑、来“看见”、来一起寻找出路的母亲。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晨光中,走向学校,走向那个灰绿色的、刻痕累累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教室,走向她自己的、依然复杂的、关于天赋和挣扎的战争。但这一次,她的口袋里,多了一小簇淡金色的、温暖的、来自母亲的光,和那句简单的、但无比珍贵的承诺: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