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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晨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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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是在周五下午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是阴沉,下一刻天空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不是淅淅沥沥,是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窗户上,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白茫茫的瀑布。物理课讲到一半,停电了。不是整个学校,是这栋老教学楼线路老化,经不起雷雨天气。日光灯“啪”地熄灭,教室里骤然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惨白的天光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扭曲变形。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有人趁机传纸条。陈老师在讲台上拍桌子,但拍桌声在雨声里显得很微弱。最后她叹了口气,说:“自习吧,保持安静。”
安静是不可能的。雨声太大了,像无数双手在疯狂地拍打窗玻璃,像天空在恸哭,像整座城市正在被一场盛大的、失控的交响乐吞没。在水光过度敏锐的耳朵里,这场雨不是单一的声音,是无数声音层次的叠加、碰撞、共鸣。
最表层是雨滴撞击不同材质表面的声音——砸在水泥地上是沉闷的、破碎的“噗噗”声,暗灰色,像被踩烂的泥浆;砸在铁皮屋顶上是清脆的、密集的“嗒嗒”声,亮银色,像无数小铁珠在蹦跳;砸在玻璃窗上是尖锐的、炸裂的“啪啪”声,透明中带着细微的裂痕感,像冰晶在爆开。
下一层是雨流汇集、流动的声音——屋檐的排水管在哗哗作响,是浑浊的、持续的水流声,深褐色,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地面上的积水被风吹出涟漪,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唰唰”声,淡灰色,像丝绸被轻轻揉搓;远处工地上的坑洼大概已经成了水塘,雨滴砸进去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咚咚”声,暗黄色,像敲打蒙了布的空桶。
更深处,是雨声与城市其他声音的互动、对抗、融合——工地的轰鸣被雨声包裹、压制,变成模糊的、遥远的背景低音,是浑浊的赭黄色,像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徒劳地振动翅膀;偶尔有汽车驶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声,是短暂的、爆裂的“哗啦”声,亮白色,像闪电在耳边炸开;更远处隐约有雷声,不是炸雷,是沉闷的、持续的滚雷,在云层深处翻滚,是深紫色的,沉重,缓慢,像巨兽在深渊里翻身。
所有这些声音,在水光自动建模的大脑里,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雨声地图”。这幅地图有空间维度(近处窗玻璃的尖锐,远处工地的模糊),有时间维度(雨势的起伏变化),有频率维度(高低音的分布),有情感维度(雨声本身的狂暴、悲怆,与城市声音的挣扎、对抗)。
水光闭上眼睛,试图关闭一些感官通道,但失败了。这场雨太强,太满,像一个巨大的、失控的、多声部的合唱团,用尽全力在演唱一首关于毁灭与重生的、癫狂的史诗。而她,是那个被绑在观众席第一排、无法捂住耳朵、无法闭上眼睛、必须用整个身体和灵魂去承受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处细微变奏的、不幸的听众。
她感到眩晕,是那种站在悬崖边、面对狂风暴雨时的、混合了恐惧和某种病态兴奋的眩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面,指甲抠进木头的纹理。同桌周晓梅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水光摇摇头,没说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了。她想逃离,想躲进一个完全寂静的、黑暗的、没有声音的地方。但教室是昏暗的,雨声是满的,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混沌的、多层次的雨声地图。
是歌声。
很轻,很模糊,几乎被雨声完全淹没。但水光“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她过度发达的、自动捕捉异常信号的感知本能。那歌声不是从教室外传来的,是从教室内部,从她的斜前方,从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手腕上有淡白色疤痕的女生——周晓梅——的方向传来的。
周晓梅在哼歌。
很轻,几乎是气声,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有极细微的气息从鼻腔和唇缝间流出来,形成一段破碎的、不成调的旋律。那旋律很怪,不是流行歌曲,不是民谣,是某种水光从未听过的、近乎原始的、由几个简单的音符不断重复、变化、叠加而成的、像咒语又像梦呓的声音。
在水光此刻被雨声过度刺激的感官里,周晓梅那几乎听不见的哼唱,像一道纤细但坚韧的银丝,刺破了那片浑浊的、狂暴的雨声地图,在她的意识里划出一道清晰、冷静、带着奇异美感的轨迹。
那声音是银灰色的,很细,很冷,像冬夜凝结在铁丝上的霜。但它不脆弱,有一种金属般的韧性,在雨声的惊涛骇浪中固执地存在着,延续着,变化着。它的旋律结构很简单,但重复中带着微妙的变化,像水滴滴在同一个地方,每一滴都激起略有不同的涟漪。它的节奏是缓慢的,与窗外暴雨的疯狂节奏形成极端的对比,反而产生一种近乎禅定的、对抗性的平静。
水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吸引,像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一根浮在水面的芦苇。她侧过身,装作整理书本,耳朵却完全转向周晓梅的方向,捕捉着那几乎被雨声吞噬的、银灰色的哼唱。
她“听”出了更多东西。那哼唱不仅仅是声音,是周晓梅在用整个身体、整个呼吸、甚至整个存在状态,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但极其强烈的表达。每一次气息的起伏,每一次喉部的轻微震动,每一次因为紧张或专注而导致的细微停顿,都在那银灰色的声音里留下了痕迹。那痕迹是情绪的编码——是恐惧(尖锐的、高频的震颤),是压抑(低沉的、被压扁的共鸣),是某种说不清的痛苦(旋律中突然的下滑,像失足坠落),但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想要在混乱中创造一点秩序的挣扎(重复的节奏,变化的音高)。
这哼唱是一种自我安抚,水光忽然明白了。就像她自己在极度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敲击桌面,寻找节奏,建立秩序,周晓梅在用哼唱,在这个被暴雨和黑暗笼罩的、令人不安的教室里,为自己创造一个私密的、有结构的、可以暂时躲避外界混乱的声音庇护所。
这个发现让水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惊讶,原来这个总是低着头、手腕有疤、眼神躲闪的、看似普通的同桌,内心里也有这样一个复杂的、用声音建造的隐秘世界。是共鸣,因为她自己也在用绘画、用建模、用各种“不正常”的方式,建造自己对抗混乱世界的私人堡垒。是某种模糊的、近乎疼痛的亲切感——原来在这个灰绿色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教室里,在这个狂暴的雨日午后,不止她一个人,在用一种不为人知、甚至不为己知的方式,与内心的混乱和外界的压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孤独的战争。
雨还在下,但水光感觉没那么窒息了。因为她的注意力,从那片庞大的、失控的雨声地图,转移到了身边这根纤细的、银灰色的、固执的哼唱之丝上。这根丝很脆弱,随时可能被雨声扯断,但此刻,它存在着,延续着,像黑暗中的一道极细的光缝,让她得以喘息,得以暂时不被那片声音的洪水淹没。
她不再试图关闭感官,而是尝试聚焦——聚焦在周晓梅的哼唱上,屏蔽掉大部分雨声,只留下那根银灰色的丝,和丝上细微的震颤、变化、情绪编码。这是一种新的练习,一种在感官超载中主动选择焦点、主动过滤噪音、主动建立秩序的练习。很难,但她在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从瀑布变成帘幕,再变成细密的丝线。窗外的天光亮了一些,不再是惨白,是浑浊的灰白。教室里的骚动也渐渐平息,有人点起了蜡烛(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几簇小小的、温暖的火光在昏暗中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周晓梅的哼唱停了。停得很自然,像一段旋律走到了它暂时的终点,或者哼唱者终于从自己的声音庇护所里走出来,回到了现实。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渐小的雨,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水光。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周晓梅的眼神起初是警惕的,像被惊动的小兽,随时准备缩回壳里。但水光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看着她,很平静,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意思是: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的哼唱,听见了你的庇护所,听见了你的战争。我也在战斗,用不同的方式。你不是一个人。
周晓梅的眼神变了。警惕慢慢褪去,变成困惑,然后是某种模糊的、不敢确认的辨认。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也点了点头,很轻,然后迅速低下头,重新盯着桌面,耳根却泛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那抹红在水光眼里是淡粉色的,很淡,但真实,像初春最早开放的一小朵不起眼的花,在寒冷的、潮湿的空气中,怯生生地、但确实地开着。
下课铃响了。但电还没来,铃声是值班老师用手摇的,很刺耳,是铁锈色的,在雨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抱怨着天气,讨论着怎么回家。水光也慢慢收拾,动作很慢,还在感受刚才那一小时的余波——雨声的狂暴,哼唱的纤细,聚焦的艰难,和最后那个无声的、与同桌之间的、关于“同类”的确认。
“你没带伞吧?”周晓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依然低着头,但语气是确定的,“我带了。我们一起走?我住得不远,伞……够大。”
水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谢谢。”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些微光。学生们挤在楼梯口,吵吵嚷嚷。周晓梅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旧,但很大。她撑开伞,两人挤在伞下,走进雨里。
雨已经很小了,是绵绵的细雨,在傍晚的光线里像无数根银色的针,斜斜地织成一张朦胧的、潮湿的网。空气很凉,带着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脚下的积水映出昏暗的天光和街灯初亮的光晕,破碎的,摇晃的。
两人并肩走着,一开始都没说话。伞下的空间很窄,手臂偶尔碰到,是冰凉的、带着湿气的触感。水光的感官依然敏锐,但不再像在教室里那样失控。她“听”着细雨敲打伞面的沙沙声,是淡灰色的,细密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的轻微啪嗒声,一深一浅,一轻一重,形成一种简单的、稳定的节奏。她“听”着周晓梅轻微的呼吸声,是银灰色的,平稳的,但深处依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震颤。
“你刚才,”水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哼的……是什么歌?”
周晓梅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过了几秒,她才说:“不是歌。就是……随便哼的。心里乱的时候,就哼点什么。能……静下来。”
“有用吗?”
“有点用。”周晓梅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在教室里时自然了一些,“就像……给自己画个圈,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隔在外面。圈里只有那几个音,来回转,慢慢就……安静了。”
给自己画个圈。水光想起母亲哼的老调,那是母亲在疲惫生活中的、淡金色的声音庇护所。想起自己在物理课上面临绿色光斑的诱惑时,用深呼吸和数数画的圈。想起刘浩在修机器时,那种专注的、与工具和零件对话的、隔绝外界的圈。每个人,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在混乱的世界里,为自己画一个暂时的、有秩序的圈,一个可以喘息、可以整理、可以不被打扰的私人空间。
而周晓梅的圈,是用声音画的。银灰色的,纤细的,但坚韧的圈。
“很好听。”水光说,这是真心的,“你的圈……很安静。”
周晓梅转过头,看了水光一眼。雨丝在伞沿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她的脸在水帘后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是深褐色的,此刻带着一丝水光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你的圈呢?”周晓梅问,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试探,“你……用什么画圈?”
水光沉默了。她的圈?是绘画,是建模,是通感,是所有那些“不正常”的、复杂的、常常让她更累而不是更安静的方式。但此刻,在细雨里,在伞下,在这个刚刚与她分享了声音庇护所的同桌面前,她不想说那些复杂的。她想说点简单的,真实的,也许对方能懂的。
“有时候是画画。”水光说,“有时候是……看光。看影子。看雨滴在水洼里画出的圈,一圈套一圈,然后消失,然后又有新的圈。”
她说得很简单,但周晓梅似乎听懂了。她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前方被雨丝模糊的街道,声音很轻:“嗯。看圈。圈是完整的,有边界的。完整的东西,让人安心。”
完整的东西,让人安心。水光想起自己那些画,那些试图在混乱的感知中捕捉完整结构、完整瞬间、完整体验的努力。那些努力常常失败,常常留下残缺的、不满意的痕迹。但至少,在努力捕捉的那一刻,在笔尖或目光聚焦的那一刻,世界是完整的,是有边界的,是可以被暂时把握的。那一刻,确实让人安心,即使那安心很短暂,很脆弱。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更小了,变成几乎感觉不到的雨雾。街灯完全亮了,橙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把街道、树木、行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不真实的暖色调里。
“我到了。”周晓梅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楼很矮,墙皮剥落,但门口种着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绿,绿得有些虚假。
“谢谢你的伞。”水光说。
“不谢。”周晓梅把伞递给水光,“你拿着吧。你家还远。明天还我就行。”
水光接过伞,伞柄上还留着周晓梅手心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潮湿的触感,是淡粉色的,像她刚才耳根那抹红。
“明天见。”水光说。
“明天见。”周晓梅转身走进楼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水光撑着伞,站在细雨里,看着那栋旧楼。楼里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温暖的,像黑暗中睁开的、疲倦的眼睛。她不知道周晓梅住在哪一层,哪一户,家里有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手腕上那些淡白色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心里那些需要用银灰色哼唱来安抚的混乱又是什么。
但她知道,在刚刚过去的那一小时里,在暴雨和黑暗的教室里,她“听见”了同桌最私密的声音庇护所。而同桌,似乎也“看见”了她用光和圈建造的私人世界。她们用各自的方式,确认了彼此的存在,确认了彼此在这个过于嘈杂、过于混乱的世界里,都在进行着一场孤独的、但并非独一无二的战争。
这就够了。
足够让水光转身,撑着那把还带着同桌体温的黑伞,走向回家的路。细雨还在下,很细,几乎感觉不到。街灯的光晕在伞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随着她的走动而晃动,像一个个温暖的、完整的、在黑暗中短暂存在、然后消失的圈。
而她的心里,那口复杂的井,在这一天的结尾,除了母亲淡金色的老调,刘浩暗橙色的独奏,方小雅淡黄色的温暖,又多了一根银灰色的、纤细的、坚韧的哼唱之丝,和一个关于“完整的东西让人安心”的、简单的、但真实的认知。
她的测绘图,正在变得复杂,但也正在变得……不那么孤独。因为图上开始出现其他坐标,其他光点,其他在各自的深井里,用各自的方式,固执地亮着光、哼着歌、画着圈、努力寻找完整和安心的,同类。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细雨和夜色中,走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走向那个正在学习重新发光、也正在学习“看见”她的、母亲,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说:
“妈,我回来了。雨不大,同学借了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