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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晨露(下) ...

  •   周六的数学补习班,老师写错了一个公式。

      不是笔误,是那种对高中数学老师来说几乎不可能的、基础性的错误——他在讲台上推导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公式时,把一个正号写成了负号。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是铁锈色的,尖锐的。然后那个错误的负号就挂在那里,像一个歪斜的、不怀好意的笑,等着被识破,或者被忽略。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周末自愿来“加餐”的学生。水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公式和数字烤得有些发烫。她的眼睛盯着黑板上的推导过程,大脑自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无声的计算机,验证着每一步的逻辑,每一步的符号,每一步的等价关系。

      当那个负号出现的瞬间,水光的大脑“叮”地响了一声——不是真实的声响,是认知层面的、类似“错误!不匹配!”的警报信号。与此同时,她的视觉自动在那个负号周围“标亮”——不是真的发光,是她注意力高度集中时,那个错误符号在她眼里自动变得突出、扭曲、带着一种不和谐的、暗红色的、类似血迹的质感。

      水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知道错了。但她没动,没说话,只是看着。看看有没有别人发现,看看老师自己会不会发现,看看这个错误会在那里悬挂多久,会被多少双眼睛“阅读”而未被“看见”。

      老师继续讲,声音是平稳的,带着数学老师特有的、理性的抑扬顿挫。他在那个错误的负号后面又写了几步,推导出一个明显有问题的中间结论。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回头审视黑板上的过程。

      水光“看见”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负号,停顿了大约0.5秒,然后移开了。他发现了?不,他移开了。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但没意识到是错误,还是……懒得纠正?水光不知道。但那个0.5秒的停顿,在她眼里是暗黄色的,带着不确定的、粘稠的质感,像蜂蜜滴在粗糙的纸面上,缓慢地扩散,然后被忽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偶尔的翻书声。水光环顾四周。大部分同学低着头,忙着抄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是各种深浅不一的灰色。少数几个抬着头的,眼神是茫然的,是困惑的,是努力想跟上但显然没跟上的。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老师,这里好像错了”。

      水光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她该说吗?指出老师的错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很冒险。老师可能会尴尬,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给她贴上“爱出风头”“不尊重老师”的标签。其他同学可能会觉得她“显摆”“装聪明”。而她自己,最害怕的就是额外的、不必要的注意,是那种把她从“普通”学生中剥离出来、暴露在审视目光下的感觉。

      但那个错误挂在那里,像黑板上的一个污点。

      水光的手指在桌下握紧,松开,又握紧。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负号。暗红色的,扭曲的,像一个无声的呼救,一个等待被纠正的、孤独的错误。

      然后她举起了手。

      动作很轻,几乎不引人注意。但老师看见了,停下了讲解,看向她,眼神是询问的,是浅灰色的,方正的,等待着一个“标准”的问题。

      “老师,”水光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第三步,那个负号……是不是应该是正号?”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是之前的安静,是一种突然的、凝滞的、充满张力的安静。所有的笔停了,所有的头抬起来了,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是混杂的——有惊讶,有好奇,有困惑,也有几道是明显的不悦和嘲讽。水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质地和温度,像无数道无形的射线,打在她身上,有的冰冷,有的滚烫,有的带着砂纸般的粗糙。

      老师愣住了。他回头看向黑板,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负号,这次停留得更久,大约两秒。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从平静的浅灰色,变成一种混合了惊讶、尴尬、然后是恍然大悟的、快速变化的颜色。先是亮白色的惊讶,接着是暗红色的尴尬,最后是沉静的、墨绿色的释然。

      “哦,对,对!”老师拍了下额头,粉笔灰簌簌落下,“是正号!我写错了。谢谢这位同学指出。”

      他拿起板擦,擦掉那个负号,改成正号。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亮白色的,清脆的,像某种错误被纠正、秩序被恢复的、令人舒坦的声音。然后他重新推导,步骤变得流畅,逻辑变得清晰,最后得出正确的、优美的和差化积公式。

      “看,这就对了。”老师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数学是精确的,一个符号错了,全盘皆错。所以一定要仔细。再次谢谢这位同学。”

      他看向水光,点了点头,眼神是温和的,带着赞许。那赞许是淡金色的,温暖的,但很短暂,像蜻蜓点水,然后他就移开目光,继续讲课了。

      教室里的凝滞被打破了。笔尖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是各种灰色,但比之前更轻快了一些。那些聚焦在水光身上的目光也散开了,大部分恢复了之前的茫然或专注,只有少数几道还残留着好奇或不屑,但很快也移开了。

      水光慢慢放下手,手心有汗。心脏还在跳,但节奏平稳了。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面工整地抄写着那个被纠正后的正确公式。公式很美,对称,平衡,像一对展开的翅膀,像某种自然规律的优雅表达。在她眼里,那公式不仅是黑色的墨迹,是淡蓝色的,清澈的,像雨后洗过的天空,有一种被净化的、纯粹的、令人心安的美。

      她刚刚做了一件“不正常”的事——在公开场合,指出了权威(老师)的错误。这对大多数“普通”学生来说,是需要勇气的,是“出格”的。但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是她的天赋(那种对结构、逻辑、错误的自动捕捉和无法容忍)与她想要维持的“普通”表象之间,一次小小的、但决定性的冲突。她的天赋赢了。因为她无法忍受那个错误挂在那里,破坏完整性,破坏美。

      这很危险。这意味着她的天赋,在涉及到她真正在意、真正理解、真正能“看见”其内在结构和美的领域时,会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会推着她去做一些“不正常”的、引人注目的事。就像在物理课上,那片绿色的光几乎让她失控。就像在数学课上,这个错误的负号让她举起了手。

      但这次的结果……还不错。老师接受了纠正,课堂恢复了秩序,公式恢复了正确和美。她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没有带来惩罚或嘲笑,反而得到了一丝淡金色的、短暂的赞许。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也许她的天赋,在某些特定的、以精确和逻辑为美的领域(比如数学),是能够被“正常”世界理解、甚至接纳的。因为它服务于“正确”,服务于“秩序”,服务于“美”。而这些,是“正常”世界也认可的价值。

      下课了。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水光也慢慢收拾,动作很慢,还在消化刚才的体验。这时,一个男生走到她桌边,停下。

      是陈响。

      他穿着运动外套,没背书包,大概是从球场直接过来的。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气味,是暖橙色的,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他站着,挡住了窗外的部分阳光,在水光的笔记本上投下一片阴影。

      “刚才很厉害。”陈响说,声音是低沉的,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在水光耳朵里是暗橙色的,温暖的,但依然有些遥远。

      “什么?”水光抬头,有些意外。

      “指出来。”陈响朝黑板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个错误。我都没发现。大部分人应该都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不敢说。你不仅发现了,还说了。很厉害。”

      水光“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客套的恭维,是真实的、带着某种“同类”之间的、近乎专业的欣赏。就像在篮球场上,一个球员能“看见”另一个球员做出的、常人难以察觉的、但改变了比赛走势的细微动作。陈响“看见”了她指出错误这个动作背后的东西——不是“爱出风头”,是一种对“正确”和“秩序”的、近乎本能的坚持,一种在混乱(错误的推导)中恢复秩序(正确的公式)的、类似运动员在失控比赛中试图重新掌控节奏的本能。

      “谢谢。”水光说,声音很轻,“我就是……看见了。它不对。”

      “能‘看见’不对,是本事。”陈响说,目光落在水光的笔记本上,看着那些工整的公式和笔记,“你数学很好?”

      “还好。”

      “不只是还好吧。”陈响的语气是肯定的,“能那么快发现那个错误,需要对公式的结构、推导的逻辑,有很深的……直觉。就像打球,有的人能‘看见’场上的空间,知道球该往哪传,人在哪跑。你大概是能‘看见’数学里的……空间和路径。”

      他用的比喻是运动的,身体的,但准确地描述了水光体验数学的方式——不是死记硬背公式,是“看见”公式背后的逻辑结构,是“感觉”到推导过程的正确路径,是“直觉”到符号之间的内在关系。就像她“看见”颜色,“听见”声音,“感觉”到节奏一样,她也能“看见”数学的“空间和路径”。这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能、更“天赋”的理解方式。

      “可能吧。”水光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深入。她不确定陈响是否能完全理解,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对一个不算很熟的人,坦白自己在数学上也“不正常”。

      陈响似乎也没打算深究。他点点头,然后说:“下周末,市里有场中学生数学竞赛的初赛,我们学校有名额。李老师——就刚才上课那个——是带队老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找他报名。”

      数学竞赛。水光愣了一下。那是“好学生”的领域,是二中、一中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争抢的舞台,不是三中这种“普通”中学的学生通常会考虑的事情。而且,那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压力,更多的“不正常”暴露的风险。

      “我……”水光犹豫了。

      “不一定要拿名次。”陈响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依然是平静的,暗橙色的,“就当去‘看看’。看看别的学校那些‘厉害’的人,是怎么‘玩’数学的。就像打球,跟强队打,输赢其次,主要是看他们怎么‘玩’,能学到东西。”

      去看看。看看别人怎么“玩”数学。这个说法很奇妙,把竞赛从一种沉重的、关乎分数和荣誉的负担,变成了一种开放的、可以“观看”、可以“学习”、甚至可以“玩”的体验。这让水光心里动了一下。她确实对数学有某种“玩”的兴趣——喜欢解那些复杂的题,就像解谜;喜欢推导那些优美的公式,就像欣赏艺术品;喜欢“看见”逻辑结构的美,就像“看见”光与影的舞蹈。也许,去“看看”别人怎么“玩”,真的能学到东西,真的能……让她对自己这种“不正常”的数学感知方式,有更多的理解和确认。

      “我……考虑一下。”水光说,这是真话。

      “嗯。”陈响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放在水光桌上,“这是李老师的办公室和电话。报名截止下周三。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很稳,是运动员的步伐。暖橙色的气息随着他离开而消散,但桌上那张纸条还留着,是温热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湿度和温度。

      水光拿起纸条,展开。是很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办公室门牌号和一个电话号码。字迹是端正的,有力的,笔画干净利落,像他打球的动作。纸条的触感是温热的,淡橙色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来自“同类”的、关于“去看看”的、简单的建议。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清晰,甚至有些过于清晰。水光的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片段——错误的负号,举手的瞬间,老师纠正后的公式之美,陈响暗橙色的肯定,和那张温热的、写着邀请的纸条。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停下,看着窗外的校园。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是暗红色的,沉闷的,有节奏的。远处工地的塔吊在缓慢转动,像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指针,测量着时间的流逝。

      数学竞赛。去“看看”。水光心里那口井在晃动,井水映出各种可能性的倒影——是暴露的风险,是额外的压力,是可能面临的失败和嘲笑。但也可能是……确认。确认她的数学天赋是真实的,是有价值的,甚至可能是……一种“正常”世界能够理解和认可的、“高级”的“不正常”。是学习。学习别人怎么“玩”数学,学习如何与那些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不正常”的数学大脑对话。是连接。连接到一个更大的、由那些能“看见”数学之美的人组成的、隐秘的世界,就像她通过方小雅连接到了与动物共处的世界,通过周晓梅的哼唱连接到了用声音建造庇护所的世界,通过母亲的眼泪和老调连接到了被埋没的天赋和坚韧的世界。

      她的测绘图,似乎正在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扩展。从最初那口孤独的、关于绘画和通感的井,扩展到了与动物连接、用声音自愈、在数学结构中寻找美、在运动节奏中感受生命的、一个更广阔、更复杂、但也更……丰富的存在网络。而她,是这张网络上的一介,一个节点,在不断地“看见”,不断地“听见”,不断地连接,也不断地学习如何在这些连接中,保持自己的完整,保护自己的脆弱,也发挥自己的天赋。

      这很难,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但此刻,在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这个刚刚因为指出一个错误而得到了一丝淡金色赞许、一个暗橙色邀请的时刻,水光感到一种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关于“可能”的希望。

      也许她的天赋,那些让她痛苦、让她孤独、让她“不正常”的过度敏锐的感官和自动建模的大脑,不完全是诅咒。它们也是钥匙,能打开一扇扇常人看不见的门,通往一个个常人无法进入的世界——井底绿光的世界,数学结构的世界,声音庇护所的世界,动物连接的世界,母亲被埋没的天赋的世界,甚至更多她尚未发现的世界。

      而她的任务,是学习使用这些钥匙,学习在打开那些门时,不让自己被门后的世界吞没,不让自己在那些过于丰富的感知中迷失,不让自己在“不正常”的标签下崩溃。是学习在测绘那些深井的同时,也为自己建造一个可以呼吸、可以休息、可以简单地“存在”的、小小的、但坚固的陆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脚步变得坚定了一些。她决定,回家后就跟母亲商量数学竞赛的事。不是要求,是商量。告诉母亲她“看见”了那个错误,她得到了邀请,她想去“看看”。然后,看看母亲的反应,看看那个刚刚开始学习重新发光、重新“看见”的母亲,会怎么说,会怎么“看见”她这个“不正常”的女儿,在数学这个似乎“有用”、似乎“正常”的领域,展现出的另一种“不正常”的天赋。

      这会是另一个测试,另一个连接,另一个母女共同面对、共同理解、共同决定的机会。

      而无论结果如何,水光知道,她都会继续测绘,继续连接,继续在她那口复杂而孤独的井里,点亮那些微弱但固执的光,同时也让井外那些温暖的、淡金色的、暗橙色的、银灰色的、淡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照进来。

      因为这就是她的路。是她必须自己走,但不必永远孤独地走的路。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走出校门,走向回家的路,走向那个亮着灯、母亲在等她的家,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用她能发出的、最平静、但也最真实的声音,说:

      “妈,我回来了。今天数学课,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而窗外的阳光,正缓缓西斜,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清晰,像一个正在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年轻的、复杂的、但充满了可能性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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