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弦音(上) ...
-
水光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在踩缝纫机。
不是家里那台老旧的、总卡线的机器,是从隔壁王婶家借来的,稍微新一点,但依然发出沉闷的、带着铁锈摩擦声的“咔嗒咔嗒”响。母亲低着头,背脊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毛糙的光。她脚下一踩一踩,手推着布料在针下来回移动,动作机械,专注,但水光“看见”了那专注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是暗褐色的,粘稠的,像冷却的柏油,沉在每一个动作的间隙里。
灯光是昏黄的,照着母亲瘦削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影子随着缝纫机的节奏一颤一颤,像某种被禁锢的、徒劳挣扎的生物。空气里有布料纤维的灰尘味,机油的铁锈味,和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汗水和廉价肥皂的、属于劳作的疲惫气味。
“妈。”水光叫了一声。
母亲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脚没停,手没停,布料在针下继续移动。咔嗒,咔嗒。那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铁灰色的,沉闷,单调,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关于生存的、令人窒息的节拍。
水光放下书包,走到缝纫机旁。桌上堆着几件改好的衣服,是附近工地的工服,袖口磨破了,裤腿开线了,母亲接来缝补,一件五毛钱。旁边放着几个空塑料瓶,是母亲下班路上捡的,攒着卖钱。再旁边,是那本《代数精要》,摊开着,停留在水光昨晚看的那页——二次函数求最值。书页上除了水光新鲜的铅笔笔记,还有父亲多年前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同样工整的笔迹。两代人的思考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重叠,像一场跨越时间的、无声的对话。
“妈,”水光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别做了,歇会儿。”
母亲终于停了脚,抬起头,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需要时间聚焦。然后她看见了水光,眼神慢慢清晰,疲惫底下渗出一丝淡金色的、属于母亲的柔软。
“回来了?”母亲说,声音是嘶哑的,带着缝纫机震动的余颤,“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吃过了。”水光说,其实是没吃,但不想母亲再忙,“妈,我有事跟你商量。”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自那天早晨的坦白和眼泪之后,母女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脆弱的默契——水光会“看见”母亲的累,母亲会试着理解水光的“不一样”。但“有事商量”依然是个不寻常的信号,意味着水光的“不一样”可能又要以某种方式,介入这个本就艰难的现实。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水光从笔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缝纫机旁,压在那些破旧工服上。昏黄的灯光照着纸条上工整的字迹:数学办公室,李老师,电话。
“数学老师今天上课写错了一个公式,”水光说,声音尽量平稳,“我指出来了。下课后,陈响——就是五班那个打篮球很好的——给了我这张纸条。他说,下周末市里有数学竞赛,学校有名额,我可以找李老师报名。”
她说完,看着母亲。母亲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看了很久,久到水光以为她没看懂,或者不想看懂。但母亲的手指伸过来,很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纸条的边缘。指尖粗糙,有被针扎出的、细小的伤口,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已经结痂的痕迹。
“数学竞赛……”母亲重复,声音很轻,像在咀嚼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那是……好学生去的吧?二中,一中那些……”
“嗯。”水光点头,“但三中也有名额。陈响说,可以去看看。看看别人怎么……学数学的。”
“看看……”母亲的手指在纸条上无意识地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要钱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很母亲。水光心里一紧。“不知道。可能……要报名费,车费。但如果进了复赛,学校可能会报销一部分。”
母亲沉默了。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水光能“看见”母亲脑子里各种声音在快速碰撞、计算——报名费要多少?车费要多少?耽误的周末,母亲不能去打工,少赚的钱又是多少?这些数字是冰冷的,黑色的,像缝纫机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母亲疲惫的神经上。
“你……想去?”母亲终于问,声音依然很轻,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反对,是担忧,是那种“如果你想去,妈想办法,但妈怕你失望,怕你累,怕你……”的、复杂而沉重的心情。
“我想去看看。”水光说,这是真话,“妈,我……我学数学,和别人不太一样。我不是死记硬背,我是……能看见。看见公式怎么连起来,看见逻辑怎么走,看见对错在哪里。就像今天,老师那个错误,在我眼里是……是红的,歪的,不和谐。我必须指出来,不然难受。陈响说,这是……本事。我想去竞赛看看,看看那些更厉害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看见’,他们是怎么‘看见’的。”
她在坦白,用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正常”的语言,坦白自己在数学上的“不正常”。她没有说“通感”,没有说“自动建模”,她说“看见”。这是母亲能理解的语言——母亲“看见”过水光画画时的专注,母亲自己也曾“看见”过旋律的颜色(虽然她可能不这么描述)。看见,是一种本能,是一种天赋,是一种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昏黄的灯光在水光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只有说到真正在意、真正理解、真正能“看见”其内在美的东西时,才会发出的、清澈而坚定的光。母亲“看见”了那光。也“看见”了水光说这些话时,整个人身上那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类似……发光的状态。
就像那天在储物间,母亲哼起那段老调时,水光说她“好像在发光”。虽然很暗,但真的在发光。
母亲心里那口沉默的、几乎干涸的井,轻轻晃动了一下。井底那点微弱的、淡金色的绿光,似乎也因这晃动,而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在女儿身上,看见了某种她曾经拥有、但早已被生活深埋的东西——对某个领域的、近乎本能的敏感和热爱,一种用整个身心去“看见”、去理解、去沉浸的、珍贵而危险的天赋。
而她,作为母亲,是应该压抑这种天赋(因为它“不正常”,因为它可能带来危险和痛苦),还是应该……支持它,哪怕只是“去看看”?
“要多少钱?”母亲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这次,里面多了一丝决断的意味。
“还不知道。我明天去问问李老师。”水光说,心脏跳得快了些。母亲没有直接反对,她在问“多少钱”,这意味着她在考虑,在计算,在尝试……支持的可能性。
“嗯。”母亲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缝纫机上,但手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破旧的工服,和工服旁边那张小小的、工整的纸条。两样东西,代表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沉重、粗糙、五毛钱一件的生存现实;一个是遥远、清晰、关于“看看”和“本事”的可能世界。而她的女儿,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手里拿着那张来自可能世界的纸条,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你去问。”母亲终于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经过深思熟虑后,从很深处挖出来的石块,“问清楚了,要多少钱,什么时候,去哪里。然后……妈想办法。”
想办法。简单的三个字,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不是轻松的承诺,是母亲在沉默中,在疲惫中,在那一件件五毛钱的缝补活计中,将要努力挤出的、可能意味着她得更晚睡、更早起、接更多活、吃更少的饭、承受更多疲惫的,沉甸甸的“想办法”。
水光的鼻子一酸。她想说“不用了妈,我不去了”,想说“太贵了,算了”,想说“你别太累”。但看着母亲平静而坚定的侧脸,看着母亲手指上那些细小的、暗红色的伤痕,看着灯光下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勉强,不是在牺牲,是在尝试——尝试“看见”女儿的天赋,尝试支持女儿的“看看”,尝试在沉重的生活中,为女儿,也为自己心里那口几乎干涸的井,凿开一条小小的、可能透进一点光的缝隙。
“妈,”水光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母亲摇摇头,伸手,很轻地摸了摸水光的头。动作很轻,带着缝纫机油污的、微涩的触感,但很温暖,是淡金色的,像她哼的那段老调。
“谢什么。”母亲说,声音很轻,“你是妈的女儿。你想去看看,妈就……想办法让你去看看。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水光,眼神里有担忧,是暗青色的,像被雨水浸泡太久、已经开始发霉的木头:“只是,水光,你记着。竞赛是竞赛,看看是看看。别太在意输赢。你还小,路还长。妈不指望你拿奖,不指望你出名,就指望你……好好的。看见你想看见的,学你想学的,但别太累,别……别像妈这样。”
别像妈这样。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水光心里。她“听见”了里面没说出的东西——别被生活压垮,别被现实磨平,别让天赋变成负担,别让“看见”变成痛苦,别在追逐“看看”的过程中,失去了简单的、活着的、能“发光”的能力。
“嗯。”水光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母亲粗糙的手背上,是温热的,淡金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承诺,“我记着了,妈。我不累,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好好上学,好好……陪着你。”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光,是淡金色的,温暖的,像井底那点绿光,在黑暗中,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好。”母亲说,然后收回手,重新踩动缝纫机。咔嗒,咔嗒。铁灰色的、沉闷的节拍重新响起。但这一次,水光“听”见了那节拍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一种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类似希望的、淡金色的颤音,混在那片沉重的铁灰色里,很微弱,但持续着,像母亲心里那口井,在长久的沉默和干涸后,终于又开始有极细微的、新的水流,开始重新渗出来,开始重新……流动。
水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心里很满。满的是沉重的、关于母亲“想办法”的愧疚和心疼,也是温暖的、关于母亲“支持”的感动和力量,还是模糊的、关于自己即将“去看看”的期待和不安。
但无论如何,她和母亲之间,那扇关于“看见”和“理解”的门,似乎又打开了一点。母亲“看见”了她在数学上的天赋,也“看见”了她想去“看看”的渴望。而她,也“看见”了母亲沉默的、沉重的、但依然在努力“想办法”的爱和坚韧。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摊开数学书,重新看那些公式,那些逻辑,那些结构。但这一次,她看的不仅仅是数学。她在“看”母亲踩缝纫机的背影,“听”母亲“想办法”的承诺,“感受”母女之间那条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但真实的、关于互相“看见”和互相支持的、新的连接。
窗外的夜色浓了。远处工地的轰鸣在深夜里变得遥远,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但此刻听起来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背景低音。而家里,缝纫机的咔嗒声,母亲偶尔的咳嗽声,水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简单的、关于生存、关于希望、关于母女在黑暗中互相照亮、互相搀扶、一起向前走的、无声的夜曲。
这就够了。
足够让水光在台灯下,拿起笔,开始认真准备——为了那个“去看看”的机会,为了母亲“想办法”的支持,也为了她自己,那个“能看见”数学之美、也“能看见”母亲之爱的、复杂的、但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天赋、与这个艰难的世界、与那些爱她的人,建立真实而坚韧的连接和平衡的,十五岁的,秦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