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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井(上) ...

  •   水光关于童年的记忆,是浸泡在水汽里的。

      不是后来新区那种干燥的、尘土飞扬的空气。是1992年到1998年,秦家胡同还没拆时,那种能拧出水的、带着青苔和煤灰味道的空气。运河在不远处流淌,夜里能听见水拍岸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隔壁敲打湿透的棉被。

      她的第一个记忆片段,是两岁半,夏天。

      陈玉梅在天井里洗衣服,大铝盆,搓衣板,肥皂泡堆成小山。水光穿着开裆裤蹲在旁边,小手伸进盆里,捞那些泡泡。泡泡一碰就碎,化成水,但她乐此不疲。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也落在肥皂泡上——那些透明的、脆弱的球体,瞬间变得五彩斑斓,转着,飘着,然后“噗”地消失。

      “别捣乱。”陈玉梅的手湿淋淋的,轻轻拍开她。

      水光不哭,只是盯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很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皂垢。水从指缝滴下来,滴进盆里,叮,叮,叮,像极了雨滴的声音。

      就在那时,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是个女声,哼着没有词的调子,婉转的,哀戚的。水光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是那口盖着石板的废井。

      “妈妈,”她指着井,“有人唱歌。”

      陈玉梅头也不抬:“瞎说。井里哪有人。”

      “有。穿绿衣裳的。”

      陈玉梅的手停住了。肥皂泡在她手背上破裂,一个接一个。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女儿,又看看那口井。井口的石板严严实实,缝隙里长着几株枯草。

      “你看见什么了?”陈玉梅的声音很轻。

      “绿衣裳,”水光认真地说,“在水里飘呀飘。”

      陈玉梅一把抱起她,湿漉漉的手在她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子。“以后不许靠近那口井,”她声音发紧,“听见没?”

      水光被抱进屋,放在床上。陈玉梅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有点急。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泥土地上切出整齐的格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

      水光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天井里,母亲继续洗衣服,但动作明显快了,水花溅得很高。搓衣板摩擦的声音,唰,唰,唰,又急又重。

      那晚,水光发烧了。

      不是急症,是慢慢烧起来的。先是觉得冷,裹着被子还打哆嗦。然后热,像有火从骨头里往外烧。她迷迷糊糊的,看见屋顶的房梁在晃动,像水波。梁上挂着的干辣椒、蒜辫,都变成了水草,在看不见的水流里摇曳。

      “井……”她喃喃地说。

      陈玉梅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额头。毛巾是井水浸的,冰凉。水光却觉得烫,烫得皮肤发疼。

      “井里有人……”她又说。

      “没有。”陈玉梅的声音很坚定,像在说服自己,“井是干的,早没水了。没人。”

      “有。绿衣裳……”

      “那是你做梦。”陈玉梅打断她,手指有些抖,“做梦,知道吗?不是真的。”

      水光睁开眼,看着母亲。陈玉梅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眼角有细密的纹,像水波荡漾开去的涟漪。水光忽然觉得,母亲也在害怕,怕她说的话,怕那口井,怕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做梦。”水光小声说,闭上了眼睛。

      陈玉梅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很轻,很轻。

      高烧持续了三天。胡同口的老中医来扎针,长长的银针扎进虎口、脚心,水光不哭,只是看着针尖在皮肉里颤抖,像水面的涟漪。老中医说“惊着了”,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苦得人发颤。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水光醒来,看见月光从窗户流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她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天井里,那口井静静地卧在月光下,石板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骨头。

      没有歌声。

      水光看了很久,直到腿发麻。她回到床上,裹紧被子。被子里有她的体温,暖的,实在的。井是冷的,梦是冷的,歌声是冷的。她要记住温暖的东西。

      从那以后,水光不再说井里的事。但她开始注意到水——无处不在的水。

      三岁到五岁,是水光的“水之年”。

      她发现水有无数种形态。雨水是最活泼的,从天上跳下来,在瓦片上敲打出密密的鼓点,然后顺着屋檐流下,串成透明的珠帘。水光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能看一上午。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坑,坑里很快积了水,雨滴再落进去,溅起更小的水花,一圈套一圈,像无数个同时睁开的眼睛。

      “这闺女,”邻居王奶奶摇着蒲扇,“一看就是水命,亲水。”

      陈玉梅只是笑笑,继续晾衣服。水光听见“水命”两个字,心里一动。原来她喜欢水,是有道理的。原来她和那些喜欢爬树、打架的男孩不一样,是有原因的。

      雨后,胡同里的水洼是另一个世界。水不深,刚没脚背,但清澈,能照见天空。水光蹲在水洼边,看见云在水里慢慢飘,看见屋檐的倒影,看见偶尔飞过的麻雀变成水里的黑点。她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倒影碎了。

      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小块天,一小片云。水波荡漾,那些碎片晃动、重组,变成新的图案。水光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她觉得水洼里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倒立的、易碎的、不停变化的世界。

      有一次,她看见水洼里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脸,黑眼睛,头发被母亲剪得参差不齐。她做鬼脸,倒影也做鬼脸。她笑,倒影也笑。但有一瞬间,水波平了,倒影清晰起来——水光看见,倒影里的自己没有笑,而是张着嘴,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

      她凑近,想听清楚。脸几乎贴到水面,鼻尖碰到水,凉意激得她一颤。倒影又碎了。

      “水光!”陈玉梅在门口喊,“回来吃饭!”

      水光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最后看了一眼水洼,倒影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娃娃。

      除了雨水和水洼,还有露水。夏天的清晨,槐树叶上挂满露珠,一颗颗,晶莹剔透。水光起得早,光着脚跑到树下,仰头看。太阳刚出来,斜射的光穿过树叶,照在露珠上——每颗露珠都变成一个小小的太阳,闪着七彩的光。她屏住呼吸,怕惊动了这易碎的璀璨。

      然后,第一阵风来了。

      树叶轻颤,露珠纷纷坠落。有的落在她脸上,冰凉;有的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消失。水光伸手想接,但一颗也没接住。露珠从指缝漏下去,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很快也干了。

      她站在树下,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悲伤。那么美的东西,存在得那么短暂,消失得那么彻底。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泥上画圈圈,一个套一个,像水波。

      “美的东西都留不住。”她小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五岁那年秋天,水光有了第一个朋友——其实不算朋友,是只猫。

      一只花狸猫,不知道谁家的,总在胡同里晃悠。瘦,毛色暗淡,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看人时带着点警惕,又有点好奇。水光发现它喜欢喝屋檐下的雨水,就用破碗盛了水,放在墙角。

      猫先是远远看着,然后慢慢靠近,低头喝水。舌头粉红,一下一下舔,发出细小的声音。水光蹲在两步外,不敢动。猫喝完水,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

      “你也没有家吗?”水光问。

      猫不答,只是舔舔爪子,然后轻盈地跳上墙头,消失了。

      从那以后,水光每天都放一碗水。有时是雨水,有时是井水(母亲不许她靠近井,但打上来的水可以用)。猫不常来,来了就喝水,喝完就走,从不逗留。但水光觉得,她们之间有种默契——关于水的默契。

      有一次,猫来时受了伤,后腿一瘸一拐的,毛上沾着血迹。水光想帮它,刚靠近,猫就龇牙,发出低吼。水光退后,看着它艰难地喝水,每喝一口都要警惕地抬头看看四周。喝完水,它没有立刻走,而是蜷在墙角,一下一下舔伤口。

      水光跑回家,偷了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碗边。猫看看馒头,又看看她,最终还是吃了,吃得很急,噎着了,咳了几声。

      那天下午,水光就坐在离猫三步远的地方,看它舔毛,看它打盹,看它耳朵随着胡同里的声响转动。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划来划去。

      猫睡醒了,伸个懒腰,看了水光一眼,然后跳上墙头。这次它停了一下,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像两盏小灯笼。

      “明天还来。”水光说。

      猫“喵”了一声,很轻,然后消失了。

      第二天,猫没来。第三天,也没来。那碗水放在墙角,落了灰尘,长了青苔。陈玉梅倒掉时说了句:“野猫就是野猫,养不熟。”

      水光没说话。她知道猫不会回来了。就像露珠会蒸发,水洼会干涸,雨水会停,所有和水有关的东西,都留不住。

      但那只猫琥珀色的眼睛,她记住了。在很多年后,当她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莫奈的《睡莲》,看到那些漂浮在光影里的色彩时,她忽然想起了那只猫的眼睛——也是那样,在光里变幻,捉摸不定,却又无比真实。

      五岁半,水光开始收集瓶子。

      一开始是无意的。父亲喝空的啤酒瓶,母亲用完的雪花膏瓶子,打碎的暖水瓶胆(她捡了最大的一块碎片,边缘锋利,母亲赶紧抢走扔了)。她喜欢这些透明的、半透明的容器,喜欢它们装水后的样子。

      她有一个“宝箱”——其实是父亲装螺丝钉的铁皮盒,锈迹斑斑。她把收集来的瓶瓶罐罐洗干净,排在里面:一个小小的青霉素瓶子,一个缺了口的玻璃弹珠,一个圆形的纽扣电池(已经没电了,但外壳光亮),还有一片弧形的玻璃,大概是某种灯具的碎片,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下雨时,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接雨水。不同形状的容器,接住不同形状的水。青霉素瓶里的水是一小柱,笔直的;玻璃碎片上的水是薄薄一层,摊开的;纽扣电池的凹槽里,水积成圆圆的一滴,像眼泪。

      雨停了,太阳出来。水光趴在窗台上,看阳光穿过这些水。奇迹发生了——水把光折弯了,分解了,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青霉素瓶投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七彩的,颤巍巍的;玻璃碎片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晕,边缘是柔和的;纽扣电池投出一个亮晶晶的光点,随着水的微微晃动而跳跃。

      水光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光斑。手穿过光柱,光斑就在手背上跳跃,彩色的,温暖的。她转动瓶子,光斑也跟着转,在墙上划出弧线。

      那一刻,她觉得水和光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流动的,抓不住的,但又能创造出最美丽的图案。水是沉默的光,光是歌唱的水。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了好几天。她尝试用不同的角度摆放瓶子,尝试在瓶子里加一点墨水(蓝黑墨水,父亲记账用的),尝试在阳光最强和最弱的时候观察。她发现,中午的阳光直射,光斑清晰但呆板;傍晚的斜阳光斑模糊但灵动,带着一种忧伤的暖黄色。

      她还发现,水面有灰尘时,光斑反而更清晰。干净的、纯粹的水,几乎看不见光在哪里。必须是水里有微小的杂质,光才有依托,才能被看见。

      “光需要灰尘。”她对自己说,觉得这是个重大发现。

      但没有人可以分享。母亲忙着做家务,父亲忙着上班,胡同里的孩子忙着玩弹珠、跳皮筋。水光试过给隔壁的小胖看她的“光斑实验”,小胖看了两眼,说:“这有啥好看的?”就跑开了。

      水光不觉得难过。她习惯了。她的世界是水做的,光做的,是那些瓶瓶罐罐和墙上晃动的影子。别人的世界是实的,她的世界是虚的。但虚的未必不真实——至少那些光斑是真的,那些彩虹是真的,她心里的雀跃也是真的。

      有一天,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新瓶子。很小,只有拇指大,玻璃很厚,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泪。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很浓的蓝,像深夜的天空。

      不是她收集的。家里没人用这种东西。

      水光拿起瓶子,对着光看。蓝色在玻璃里流动,缓慢的,粘稠的。她拧开瓶盖(很紧,费了很大劲),闻了闻——没有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凉凉的,滑滑的,在皮肤上留下淡蓝色的痕迹,很快又消失了。

      她把瓶子放进铁皮盒,和其他宝贝放在一起。蓝色瓶子在最中间,像一群灰色石头里唯一的宝石。

      那天夜里,她又听见了歌声。还是从井的方向传来,还是那个女声,但这次唱的是有词的歌。词听不懂,调子却异常熟悉,像在哪儿听过。水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歌声很轻,很柔,像母亲哄睡时的哼唱,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哀愁。

      她想起那口井,想起穿绿衣裳的影子,想起母亲紧张的脸。然后,她想起了那个蓝色瓶子。

      它们之间,有关系吗?

      水光不知道。但她觉得,她的世界正在变得复杂。不再是简单的水和光,开始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谜。而她太小,还解不开这些谜。她只能把它们收进铁皮盒,像收集雨天的光斑一样,先存着,等长大。

      窗外的月光很亮。水光爬起来,从铁皮盒里拿出蓝色瓶子,对着月光看。瓶子里的蓝色在月光下变得深邃,几乎成了黑色。但仔细看,黑色里又有极细微的光点在闪烁,像遥远的星星。

      她把瓶子贴在耳边。

      没有歌声。只有一片深沉的、蓝色的寂静。

      水光躺回床上,把瓶子搂在怀里。玻璃冰凉,但她的体温慢慢温暖了它。她在蓝色的寂静里睡着了,一夜无梦。

      那个蓝色瓶子,后来一直在她的铁皮盒里。直到老房子拆迁,铁皮盒在搬家时丢失,连同里面的瓶瓶罐罐、玻璃弹珠、槐树叶书签,还有那个神秘的蓝色瓶子,都消失在推土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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