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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弦音(中) ...

  •   水光没想到,她推开数学组办公室门时,会看见父亲。

      不是真人,是贴在墙上的一张旧照片。教师风采栏,很多年前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父亲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还黑,背挺得很直,但眼神是垂着的,看着地面,像在数地上的裂缝。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优秀校外辅导员,秦建国,市机械厂,1985。

      水光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照片,忘了进门。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刻的父亲都年轻,也……更陌生。她记得的父亲,是那个深夜归来、一身灰土、沉默吃饭、倒头就睡的背影。是那个在工地事故中摔断腿后,变得更加沉默、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的、过早佝偻的男人。她从不知道父亲曾被称为“优秀校外辅导员”,曾站在一群老师中间,曾被拍下来,贴在墙上。

      “同学,找谁?”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是李老师,就是补习班上写错公式的那个。他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眼神是温和的,带着询问。

      “李老师,”水光回过神,走进去,声音有点紧,“我……我叫秦水光,高一七班的。陈响说,数学竞赛的事,让我来找您。”

      “哦,水光同学,坐。”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她。目光是平和的,但很锐利,像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陈响跟我说了。说你眼力很好,能发现我那个低级错误。”

      水光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校服衣角。“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李老师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不是算出来的,是看见的?”

      水光心里一紧。她又用了那个危险的词。在数学老师面前,说“看见”公式错误,而不是“推导”或“验算”,这听起来很不专业,很……不“数学”。

      “我是说……”她想纠正。

      “不,不用解释。”李老师摆摆手,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看向窗外,又转回来,落在水光脸上,“有些人学数学,是逻辑推导,一步步来。有些人,是直觉,是……看见结构,看见关系,像下棋的人能看见后面几步,像画家能看见光影的走向。你大概是后一种。”

      水光愣住了。李老师的话,几乎和陈响说的一模一样——“看见空间和路径”。但李老师的表达更学术,更……理解。他不仅没有质疑她的“不专业”,反而给出了一个近乎专业的描述——直觉,看见结构,看见关系。这让她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了一下。

      “您……不觉得奇怪吗?”水光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奇怪?”李老师笑了,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厉了,“数学里奇怪的事情多了。欧拉看见虚数单位i,黎曼看见非欧几何,图灵看见可计算性……都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天才和疯子,有时候就隔着一层纸。你能看见,是你的天赋。但天赋需要训练,需要方向,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水光明白了。否则,可能会迷失,可能会痛苦,可能会像苏老师女儿那样,被看见的东西淹没,逼疯。天赋是礼物,也是诅咒。需要学会驾驭,而不是被驾驭。

      “我想报名竞赛。”水光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想去……看看。”

      “看看?”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这个心态好。竞赛不是目的,是工具,是让你看看更广阔的数学世界,看看那些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能‘看见’的人,是怎么用他们的‘看见’来思考、来解决问题的工具。但工具要用,就得有准备。报名费二十,车费自理,学校只提供复赛的补助。时间下周六,一整天。题目很难,比高考压轴题难得多,而且有些是大学内容。你确定要去‘看看’?”

      二十块钱。水光心里算了算,是母亲缝补四十件工服的钱,是母亲起早贪黑两天的工钱。但母亲说了“想办法”。她点点头:“确定。我去看看。”

      “好。”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过来,“填一下。然后,这些资料你拿回去看。”他又从桌边拿起一沓复印纸,不厚,但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很多人翻过,“这是近几年的竞赛真题和解析。不用全做,挑着看,感受一下题目的风格和难度。重点是感受思路,不是死记硬背。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或者……”他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问你爸。当然,他现在可能……顾不上。”

      水光顺着他的手指,再次看向那张照片。父亲年轻的脸,在发黄的照片里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然是垂着的,但此刻,在水光眼里,那垂下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些她以前从未“看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麻木,是一种近乎专注的、沉浸在某个问题或某种结构中的、沉默的思考状态。就像她自己在面对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在画一幅需要极度专注的画时,那种整个人的存在都向内收缩、聚焦、与外界暂时隔绝的状态。

      “李老师,”水光转过头,看着老师,“您认识……我爸?”

      “认识,也不认识。”李老师说,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变得遥远,“八几年,我刚来三中,学校搞课外活动小组,请了附近厂里的技术骨干来当辅导员,你爸是机械厂的技术尖子,就来了。他带学生做航模,做小发明。他手巧,脑子也活,有些结构设计,我们老师都想不到。但他……不爱说话。就埋头做,埋头讲原理。学生们都喜欢他,因为他做的飞机真的能飞很高,他讲齿轮传动比,能讲得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安静听。”

      李老师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声音有些感慨:“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下岗了,去了工地。再后来,听说腿伤了,就不怎么出门了。可惜了。他要是有机会多读点书,系统学学理论,以他那双手和那个脑子,不该只是……唉。”

      不该只是……在工地搬砖,在沉默中枯萎,在生活的重压下,把天赋和可能,一点点磨成灰烬。李老师没说完,但水光“听见”了。她“看见”了那条父亲没有走上的、可能的路——如果当年有机会,有支持,有方向,父亲会不会成为工程师,成为发明家,成为那种能用双手和头脑创造出美妙结构、让东西“转起来”、去“很远地方”的人?

      就像刘浩想成为的那样。

      父亲和刘浩,隔着一代人,但天赋的种子相似——对手的敏感,对结构的直觉,对“让东西动起来、转起来、飞起来”的本能热爱。只是父亲的种子,落在了贫瘠的、动荡的、没有养分的土壤里,最终没有发芽,或者刚刚冒芽,就被现实的巨石压碎了。而刘浩的种子,现在正努力在同样贫瘠、但或许多了一丝可能性的土壤里,挣扎着寻找缝隙,想要破土而出。

      而她自己,水光,她的种子不一样——是对光影、色彩、结构、节奏、逻辑的跨感官的、过于丰富的感知和建模能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天赋,都是礼物,也都是诅咒。都需要找到合适的土壤,适当的方向,否则,要么被埋没,要么在挣扎中扭曲,要么在过度生长中……疯掉。

      “你爸,”李老师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他留了些笔记在这里。以前给学生讲课用的。你要不要看看?”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要。”

      李老师起身,走到角落一个旧铁皮柜前,蹲下,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灰尘在阳光里扬起,形成一片缓慢旋转的、金色的雾。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

      “给。”李老师把笔记本递过来,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遗物,“小心点,纸脆了。”

      水光接过,手指有些抖。她翻开封面。内页是泛黄的横格纸,用蓝色钢笔写的字,很工整,但笔画很硬,透着一种属于工人的、用力而认真的力道。不是数学公式,是机械原理的图解和说明。齿轮的啮合,连杆的运动轨迹,传动比的计算,还有一些简单机器的设计草图。

      那些图很简陋,线条是用尺子和圆规画的,很直,很圆,但透着一种朴素的、实用的、属于“做东西的人”的严谨和美感。那些说明文字也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一步一步,怎么装,怎么调,哪里容易出错,怎么解决。像刘浩在砖窑里修那台微型蒸汽机时,嘴里念叨的、手里做的那些事。

      水光一页页翻着。她能“看见”父亲画这些图时的样子——大概是在深夜,在昏黄的灯下,在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劳作后,用那双沾满油污和尘土的手,拿起笔和尺,在纸上画下这些清晰的线条,写下这些简洁的说明。为了给那些可能和他年轻时一样、对“东西怎么动起来”充满好奇的学生们,讲清楚一点点原理,打开一点点视野。

      那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但无比真诚的传递。是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在贫瘠的土壤里,努力播下一点点可能性的种子。就像他现在,用沉默的劳作,支撑着这个家,支撑着水光的“看看”,是另一种沉默的、笨拙的、但无比坚韧的传递。

      水光的眼眶发热。她一直觉得父亲是缺席的,是模糊的,是这个家里一个沉默的、近乎背景的存在。但此刻,通过这个发脆的笔记本,通过纸上那些工整的笔迹和朴素的草图,她“看见”了父亲——不是作为“父亲”这个角色,是作为一个有天赋、有热爱、有努力、但被时代和命运捉弄、最终沉默下来的、具体的人。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他的一部分天赋(对手和结构的敏感),可能遗传给了她,以另一种更复杂、更跨感官的形式。他没能走上的路,没能实现的可能,现在,以某种曲折的方式,在她的身上,重新有了萌芽的机会——不仅是在数学上“看见”结构,也在美术上捕捉光影,也在用整个身心,去感知和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这是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连接。也是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的传承。

      “谢谢您,李老师。”水光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刚被发现的、脆弱的宝藏。

      “不谢。”李老师摆摆手,重新坐下,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准备继续批改作业,但目光还停留在水光脸上,眼神里有某种水光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你爸……是个好人。可惜了。你……好好学。别浪费了你的‘看见’。但也别太逼自己。路还长。”

      路还长。又是这句话。母亲说过,现在李老师也说。水光点点头,拿起报名表和那沓真题,抱着父亲的笔记本,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水光慢慢地走着,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一切——父亲的旧照,父亲的笔记,李老师的话,还有那种刚刚被确认的、与父亲之间、关于天赋和传承的、沉重而真实的连接。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停下,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打球的,年轻的身体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动,像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指针。

      水光低头,看着怀里父亲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伸出手,很轻地、几乎是用指尖,抚摸过封面磨损的边缘,那些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光滑柔软的棱角。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随便找了一页。是讲解凸轮机构的运动轨迹,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父亲的笔迹很稳,线条很干净。水光看着那图,脑子里自动“建模”——凸轮旋转,从动件上下运动,轨迹是一条平滑的曲线。那曲线在她眼里是淡蓝色的,优雅的,像某种机械的心跳,像某种被精确规定的舞蹈。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这幅图,这个简单的机械原理,用她的方式画出来。不是工科图纸,是艺术画。画光在金属凸轮表面流动的轨迹,画阴影在从动件上移动的形状,画整个机构运动时那种精确的、有节奏的、充满力量感的动态美。就像她画过的那台微型蒸汽机,画过雨,画过井,画过那些在她眼里不仅仅是物体、而是活着的、有呼吸的、有自己节奏和光的存在。

      父亲的机械原理,她的光影捕捉。两种天赋,两种语言,指向同一个世界的不同侧面。也许,可以融合。也许,她的路,不仅仅是“看看”数学竞赛,不仅仅是测绘自己那口复杂的井,也可以是用她的画笔,去“翻译”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沉默的、朴素的机械之美,去“看见”那些结构背后的光影和节奏,去创造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混合了父亲的严谨和她的感知的、独特的艺术表达。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有一种模糊的、但强烈的兴奋。像在黑暗的井底,突然看见了一道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可能通往某个新方向的、微弱的光缝。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和那沓真题放在一起。然后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很轻,但很坚定。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父亲的旧照、笔记、李老师的话语、和那个关于“融合”的模糊想法之后,似乎不再那么黑暗,那么孤独了。井壁上,多了几道新的痕迹——是父亲工整的笔迹,是李老师理解的目光,是母亲“想办法”的承诺,是陈响“去看看”的邀请,是方小雅淡黄色的温暖,是周晓梅银灰色的哼唱,是苏老师“还没放弃”的嘱托,是刘浩“让机器转起来”的执念,是那口即将被填平的老井里,最后一点绿色的、固执的光。

      所有这些痕迹,像一张逐渐清晰的、复杂的、但无比真实的地图,指引着她,在这个对她而言过于清晰、过于嘈杂、常常令人窒息的世界里,寻找那条属于她自己的、必须自己走、但不必永远孤独的、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可能性的路。

      而此刻,这条路的下一个坐标,是数学竞赛,是“去看看”。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走出教学楼,走进秋日明亮的阳光里,走向那个母亲在等她的家,走向那个需要她“想办法”支持、也需要她用自己的“看见”和努力,去一点点改变、去一点点照亮、去一点点让那口沉默的井重新流动起来的、真实而艰难的未来。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那个“看见”了太多、但也刚刚开始“看见”父亲、母亲、自己、和这个复杂世界的、十五岁的女孩。

      是那个手握画笔,也手握真题,心中装着井,眼里有光,脚下有路,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天赋、与这个艰难的世界、与那些爱她和她爱的人,建立真实而坚韧的连接和平衡的,年轻的探索者和创造者。

      这就够了。

      永远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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