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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显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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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果是在一个阴沉的周三傍晚贴出来的。
没有红榜,没有仪式,只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贴在数学组办公室外的布告栏上,边缘用褪色的透明胶带潦草地粘着。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是那种最经济的单倍行距打印。标题是“市中学生数学竞赛(初赛)成绩及入围名单”。
水光挤在稀疏的人群里,从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心跳得有点快,但很奇怪,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也许是因为那三个小时的考试本身已经耗尽了她对这件事的大部分情绪,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靴子落地的平静。
她找到了。“秦水光”,在名单中段偏下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个分数:78。满分是120。不算高,甚至有点低。但在她名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的标记:。水光顺着名单往下看,在最后看到了注释:标者入围复赛。
入围了。水光盯着那个小小的星号,看了几秒。78分,入围了。这意味着她的分数在全部参赛者中,大概排在前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不算好,但够用了。够她继续“看看”了。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没有狂喜,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哦,这样”的确认感。她转过身,想离开,却撞上了一个人。
是陈响。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也在看榜。他很高,挡住了布告栏前本就昏暗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水光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在阴影里,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运动员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亮。
“恭喜。”陈响说,声音是低沉的,暗橙色的,像往常一样。
“谢谢。”水光说,顿了顿,“你……”
“我也进了。”陈响朝榜上抬了抬下巴,“82分。比你高点。”
水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更上面的位置找到了“陈响”,82分,后面也有个*。她点点头:“恭喜。”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那张简陋的榜单。傍晚的光线更暗了,布告栏上的字迹有些模糊。远处传来放学的喧闹声,是各种混杂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浑浊的声浪。
“你最后那道不等式,”陈响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放缩的方法,很特别。不是常规套路。”
水光心里一紧。他知道?他看到了?不,不可能。试卷是密封的,他不可能看到她的解法。
“我……瞎做的。”水光含糊地说。
“不是瞎做。”陈响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是深褐色的,很专注,像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战术,“那种拆分叠加的思路,需要很强的……感觉。对‘形状’和‘误差’的感觉。就像投篮,距离远了,弧度、力度、旋转,都要靠感觉微调。你有那种感觉。”
水光愣住了。他不仅“看见”了她方法的特殊,还准确地描述出了那种方法依赖的、近乎直觉的“感觉”。这让她感到一种轻微的、被“看穿”的不安,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被理解的震动。
“我……不太会常规方法。”水光说,声音很轻,像在承认某种缺陷。
“常规方法有时候是死路。”陈响说,目光重新投向榜单,语气依然平静,“竞赛题,特别是最后几道,本来就是用来筛选那些能‘看见’不同路径的人的。你有你的路径,这很好。复赛……继续保持。”
他说完,拍了拍水光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自然,像队友之间的鼓励。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昏暗的光线里。
水光站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那一拍的、微弱的触感,是温热的,暗橙色的,像一个无声的认可。她看着陈响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口井,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陈响是第一个,如此直接、如此自然地,肯定了她那种“不常规”的、依赖“感觉”和“看见”的解题方式的人。他没有质疑,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甚至欣赏。这让水光感到一种模糊的、近乎温暖的慰藉。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人,能理解、甚至尊重这种“不正常”的思维方式,只要这种方式能导向有效的结果,能解决难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径。
“秦水光。”
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次是李老师。他夹着那个破旧的皮革公文包,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看着她。
“李老师。”水光走过去。
“看到了?”李老师朝布告栏抬了抬下巴。
“嗯。78分。进了。”
“78……”李老师重复,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满意的东西,“分数不算高,但……够用。你的卷子我看了。”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了?他看了她的卷子?那些“跨界”的、不常规的解法……
“第六题,函数方程,那个构造的想法,很有意思。”李老师缓缓说道,声音是平和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机械系统里找灵感?你父亲笔记本里的东西?”
水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不仅看了,还看懂了,还看出了灵感的来源。
“我……随便想的。”水光说,声音有点干。
“随便想,可想不到那么贴切的系统映射。”李老师摇摇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第八题,组合极值,你用了一种……近乎模拟动态过程的方法。虽然表述上不够严谨,但方向是对的,构造是巧妙的。最后那道不等式,拆分叠加的思路很细腻,像……像画画时的罩染,一层层来,控制误差。这些,都不是‘随便想’能想出来的。”
水光的脸有点发烫。被老师如此具体、如此准确地“解剖”自己的解题过程,让她有一种被赤裸裸地审视、被完全“看见”的不适感。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她的那些“不正常”的思维方式,那些从绘画、从机械、从各种看似不相关的体验中借来的灵感,不仅被“看见”了,还被理解了,甚至被……认可了?
“您不觉得……很奇怪吗?”水光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奇怪?”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水光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水光,数学发展到今天,很多重大的突破,都来自‘奇怪’的想法。非欧几何刚出来时,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包括高斯,他都不敢发表。集合论里的无穷,康托尔被当成疯子。但最后,这些‘奇怪’的想法,都拓展了数学的疆界,让我们‘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走廊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你父亲当年,用他那一套工人的、实践的、从机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土办法’,解决了不少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老师都头疼的结构问题。那些方法,在当时的我们看来,也有点‘奇怪’,不够‘正统’。但有用,而且有它独特的美。你现在的方式,和你父亲有点像,但又不一样。你融合了更多东西,更……个人化。这很好,也很难。好是因为,这可能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独特的数学感知之路。难是因为,这条路没有现成的轨道,容易走偏,容易孤独,也容易……不被认可。”
水光静静地听着。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深蓝灰色。李老师的声音是平缓的,苍老的,带着粉笔灰和旧书的味道,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经过长久岁月沉淀后的、结晶体般的智慧。
“复赛更难,题更活,对‘看见’和‘创造’的要求更高。”李老师收回目光,看向水光,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和严肃,“按你自己的方式准备。把你那些‘奇怪’的想法,再练得敏锐些,再试着用更清晰、更‘数学’的语言表达出来。有什么想法,可以来找我讨论。我不一定都懂,但我愿意听。”
愿意听。简单的三个字,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水光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关于“被理解”的、渴望的门。李老师不一定会完全理解她那些通感的、跨界的体验,但他愿意“听”,愿意尝试理解她那些“奇怪”想法背后的数学内核。这比任何具体的指导都更重要——这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可,一种允许她以自己的方式存在、思考、探索的、宝贵的空间。
“谢谢您,李老师。”水光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李老师摆摆手,转身准备回办公室,但在门口停住,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父亲那个笔记本,如果你不急着用,我想借来看看。有些他当年的想法,我现在回头想想,挺有意思的。”
水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明天带来。”
李老师点点头,走进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只剩下水光一个人。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只有远处办公室窗户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空气很静,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水光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切——陈响的肯定,李老师的“愿意听”,那个小小的星号,78分,复赛,父亲笔记本,那些“奇怪”的想法被“看见”和理解……
她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短暂的剧烈晃动后,正在慢慢恢复平静。但井水不再像以前那样黑暗、浑浊、充满未知的恐惧。井水里映出了新的倒影——是陈响暗橙色的、运动员般的认可目光,是李老师苍老的、但充满接纳的智慧面容,是那张简陋榜单上,那个小小的、但确实存在的星号,是她自己那些“奇怪”想法被“看见”和理解后的、微弱的、但真实的轮廓。
这口井,似乎正在被照亮。不是被那种强烈的、刺眼的、可能灼伤人的探照灯照亮,是被几盏温和的、理解的、允许她以自己的方式存在的、小小的灯,从不同的角度,静静地、持续地照亮着。光虽然不强烈,但足以让她看清井壁的纹理,看清井水的深度,看清那些以前在黑暗中只能摸索、只能恐惧的、属于自己的天赋的轮廓和脉络。
这很宝贵。比分数宝贵,比入围宝贵。
水光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很轻,但心里很稳。暮色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上还有零星的拍球声,是暗红色的,沉闷的,在空旷中孤独地回响。
她走到车棚,推出那辆旧自行车。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落叶的气息。水光骑上车,蹬动踏板,车轮碾过干燥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咔嚓声,是淡金色的,像时光碎裂的声音。
她骑得很慢,让晚风吹拂着发热的脸颊和头脑。路灯次第亮起,橙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她想着复赛,想着要“用更清晰、更‘数学’的语言”表达那些“奇怪”的想法。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学习如何将那些私密的、跨感官的、近乎直觉的“看见”,翻译成公共的、逻辑的、能被“数学”世界理解和接纳的语言的机会。就像她学习用绘画“翻译”井里的歌声,用建模“翻译”世界的结构,现在,她需要学习用数学语言“翻译”她对数学结构的“看见”和“感觉”。
这很难,但必须学。因为只有学会了翻译,她的“看见”才能被分享,被讨论,被验证,才能真正成为她与这个“正常”世界沟通、甚至贡献价值的方式。否则,那些“看见”就永远只是她私人井底的、孤独的绿光,美丽,但无用,甚至危险。
而翻译的第一步,也许是更深入地理解父亲那本笔记本。父亲用他工人的、实践的语言,“翻译”了他对机械结构的“看见”和“感觉”。那种语言虽然朴素,但清晰,准确,能被他的学生(那些对机械好奇的孩子)理解。也许,她可以从父亲那里,学习如何将“感觉”落地为“语言”。
车轮转过熟悉的街角,观音阁小区灰暗的楼群出现在视野里。几扇窗户亮着灯,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双双温暖的、等待的眼睛。其中一扇,是母亲在厨房的窗口,灯光是淡黄色的,温暖的,像一块小小的、在寒冷黑暗中固执燃烧的琥珀。
水光加快了车速。晚风在耳边呼啸,是深蓝色的,清凉的,带着归家的急切。她知道,母亲在等她,会问她“成绩怎么样”,会给她热汤,会用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摸摸她的头,说“累了吧,快吃饭”。
而她,会点点头,说“进了,78分”,然后坐下,喝汤,和母亲说说李老师的话,说说陈响的肯定,说说她那些“奇怪”的想法被“看见”的复杂感受,也说说父亲笔记本可能被借走的事。母亲也许听不懂那些数学细节,但母亲能“听见”她的声音,能“看见”她的眼睛,能理解她那份被“看见”和理解后的、微弱的释然和希望。
然后,明天,她会带上父亲的笔记本,去找李老师。会开始为复赛准备,用她自己的方式。会继续画画,继续上学,继续“看见”这个过于清晰的世界,继续学习翻译,学习沟通,学习在保护自己天赋的同时,也让这天赋,以某种能被理解的方式,照亮她自己,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照亮一点点别人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那个“看见”了太多、刚刚开始被“看见”、也刚刚开始学习如何“翻译”自己的“看见”的、十五岁的女孩。
是那个手握画笔,也手握真题,心中装着井,眼里有光,脚下有路,身边有母亲温暖的等待,前方有老师“愿意听”的承诺,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天赋、与这个艰难的世界、与那些爱她和她爱的人,建立真实而坚韧的连接和平衡的,年轻的探索者、沟通者、和可能的,未来的创造者。
这就够了。
永远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