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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显影(中) ...

  •   水光推开家门时,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不是短暂的中断,是那种彻底的、令人不安的安静。厨房里有水声,是母亲在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砸在塑料盆底,发出单调的、暗灰色的“哒哒”声。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把玄关切成明暗两半。

      “妈?”水光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哎。”母亲在厨房里应了,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浓重的疲惫,“回来了?饭马上好。”

      水光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正用那双粗糙的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剥着白菜叶子。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透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吃力。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在洗得发薄的蓝布衫下,显出嶙峋的轮廓。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形成一圈毛糙的光晕。水光“看见”了那光晕的颜色——不是温暖的淡黄,是一种浑浊的、发灰的土黄色,像被太多灰尘覆盖的旧灯泡,勉强亮着,但光已经疲软、黯淡,随时可能被周围的黑暗吞没。

      “妈,”水光走过去,伸手想接过母亲手里的菜,“我来吧。”

      “不用,马上好了。”母亲侧身避开,动作有些僵硬。水光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到了母亲冰凉的手腕。那触感是冰的,皮肤是干的,像秋日枯叶的质地。水光心里一紧。

      “竞赛成绩出来了。”水光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母亲剥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怎么样?”

      “78分。进了复赛。”

      “哦。”母亲应了一声,继续剥菜,动作依然很慢,“进了就好。”

      很平淡的反应,没有高兴,没有疑问,甚至没有往常那种“要多少钱”的担忧。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水光“听”见了母亲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被抽空的疲惫,像一口即将见底的井,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老师看了我的卷子。”水光继续说,试图用这个可能让母亲“看见”她价值的信息,唤回一点母亲眼中的光,“他说我解题的方法……有点特别。说我像我爸,但又不全像。”

      母亲的手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水光看见母亲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很细微,但没逃过她过度敏锐的眼睛。然后母亲转过身,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脸苍白得吓人,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瘀青,嘴唇是干裂的,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水光,眼神起初是空的,像蒙着雾,然后慢慢聚焦,聚焦在水光脸上,聚焦在她眼睛里。

      “你爸……”母亲开口,声音是嘶哑的,带着某种水光从未听过的、近乎疼痛的遥远感,“他以前……也喜欢琢磨这些。晚上不睡觉,在灯下画图,算数。我说他,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不说话,就是画。”

      水光静静地听着。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以前”的事,用这种语气。不是抱怨,不是遗憾,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被时间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钝痛。

      “后来他就不画了。”母亲继续说,目光从水光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厂子不行了,下岗了。去了工地,从早干到晚,回来累得话都说不出。再后来,腿摔了,就更不说了。那些本子,那些图,都收起来了,落了灰,再没打开过。”

      水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能“看见”母亲描述的画面——年轻的父亲在灯下画图,母亲在一旁唠叨,那是充满烟火气的、属于贫贱夫妻的日常;然后画面变暗,父亲沉默地去工地,带着一身灰土归来,眼里那点关于“琢磨”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完全沉入生存的泥沼,再也浮不上来。

      而她,水光,现在正捧着父亲那些“落了灰”的本子,走在一条父亲没有走完、甚至被迫放弃的路上。她在数学上“看见”的能力,她那些“特别”的解题方法,就像父亲当年在机械结构上的“琢磨”,本质上是一样的——是对某种内在秩序和美感的直觉捕捉,是一种在贫瘠现实中依然顽固生长的、关于“看见”和“创造”的天赋。

      只是她的天赋更复杂,更危险,也更……被看见。被李老师看见,被陈响看见,被竞赛榜单上那个小小的星号看见。而父亲的天赋,在它最该被看见、最该被培养的年纪,被时代的浪潮、被生存的重担,无声地淹没了,像一口从未被人发现的井,静静地枯竭,最后只剩下一个笔记本,几页发脆的纸,和母亲此刻平静语气下,那深不见底的钝痛。

      “妈,”水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不该去竞赛?不该学这些……没用的东西?”

      母亲猛地转过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神是锐利的,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保护性的光芒。

      “谁说的?”母亲的声音提高了,虽然嘶哑,但有了力量,“谁说没用?你能‘看见’,你能进去,就是有用!你爸当年是没赶上好时候,没遇上能‘看见’他的人。你现在遇上了,李老师‘看见’你了,竞赛‘看见’你了,这是你的运气,是你的路!你不能退,水光,你不能像你爸那样……”

      她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涌上泪光,是暗褐色的,沉重的,像淤积了太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决堤而出。

      “妈……”水光上前一步,想抱住母亲,但母亲推开了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水池边缘,背对着水光,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是暗青色的,像被撕裂的、潮湿的木头。

      水光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颤抖的、瘦削的背。她能“看见”母亲此刻的情绪结构——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深褐色的、粘稠的浪潮),是对父亲天赋被埋没的心痛(暗红色的、尖锐的刺痛),是对女儿可能重蹈覆辙的恐惧(铁灰色的、冰冷的锁链),但最深处,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母性的、希望女儿“往前走、别回头”的、灼热的推力(淡金色的、虽然微弱但固执燃烧的火苗)。

      所有这些情绪混杂、翻滚、冲撞,在母亲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里,制造了一场无声的、但破坏力惊人的风暴。而这场风暴的引爆点,是水光那句“我是不是不该去竞赛”,是女儿对自己天赋的怀疑,是女儿可能步父亲后尘的征兆。这触碰了母亲最深的恐惧,也点燃了母亲最原始的保护欲和……不甘。

      “妈,”水光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在风暴中努力保持稳定的一根细线,“我不会退。我会去复赛,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看’。我也会画画,也会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因为那是我‘看见’世界的方式。爸没能走完的路,我继续走。但我不只是走爸的路,我走我自己的路。一条……能看到更多、也能让你看到更多的路。”

      母亲抽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但肩膀还在颤抖。水光伸出手,这次没有碰母亲,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母亲背上的空气中,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警惕的母兽。

      “妈,你太累了。”水光继续说,声音是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耗得太久了。你看不见自己了。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哼歌时会发光,虽然很暗。我看见你手指上的伤,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我受的。我看见你心里的苦,比你说出来的多得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的话:

      “妈,从今天起,有些担子,让我来扛一点。竞赛的费用,我自己想办法。暑假我去打工,我能教小孩画画,能去餐馆端盘子。家里的活,我多做。你……你歇歇。去找找你喜欢的歌,去晒晒太阳,去……对自己好一点。行吗?”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颤抖停止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细微的滴水声,哒,哒,哒,是暗灰色的,单调的,像最后的计时。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母亲慢慢地、非常慢地,转过身。泪痕在她苍白的脸上纵横交错,像干涸河床的裂缝。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水光,眼神是混乱的,震惊的,难以置信的,但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死灰复燃的、被“看见”的震动。

      “你……”母亲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什么?”

      “我说,”水光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的累,你的苦,你的好。我也看见了我的路。从今天起,我们互相看见,互相撑着走。你别一个人扛了,妈。我长大了,我能扛一点了。”

      母亲看着她,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混合了痛苦、理解和决心的复杂表情。然后,母亲的眼睛里,那些混乱的、震惊的情绪,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柔软。那柔软是淡金色的,温暖的,像井底那点几乎熄灭的绿光,在长久的黑暗中,终于等来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然后,开始重新,极其缓慢地,亮起来。

      “傻孩子……”母亲伸出手,这次没有推开水光,而是用那双粗糙的、冰凉的手,捧住了水光的脸。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瓷器。“妈不用你扛……妈还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水光说,眼泪也终于掉下来,是温热的,淡金色的,像小小的、温暖的承诺,“但我想和你一起扛。就像你想让我‘往前走,别回头’一样,我也想让你……能喘口气,能看见光,能……重新哼歌,重新发光。”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地,很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像一个沉重的、锈死的齿轮,在巨大的外力下,终于,极其艰难地,转动了第一下。

      “好。”母亲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一点水光从未听过的、类似释然的、柔软的质地,“一起扛。”

      简单的三个字,但在这个昏暗的、充满白菜和泪水气味的厨房里,在这个母女刚刚向彼此袒露了最深的恐惧、痛苦、理解和承诺的夜晚,像一句誓言,一个约定,一个关于重新开始、关于互相“看见”、关于在各自艰难的井里,为彼此点亮一盏灯、分担一份重量、寻找一条共同的、能看见更多光的出路的、微小但无比珍贵的转折点。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工地的轰鸣在深夜里变得遥远,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但此刻听起来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背景低音。而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母女俩的手握在一起,一粗糙一细腻,一冰凉一温热,但紧紧相握,像两根在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决定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一起向上生长的藤蔓。

      水光知道,前路依然艰难。母亲的疲惫不是一天能缓解的,生活的重担不是她能完全扛起的,她的天赋依然是双刃剑,竞赛、学业、人际关系,处处是挑战。

      但至少,从今晚起,她不再是那个只看着自己井底的、孤独的测绘员。母亲也不再是那个沉默地扛着一切、独自在黑暗中下沉的、枯竭的深井。她们是彼此的测绘员,是彼此井底的灯,是决定一起“看见”、一起“往前走”、一起“扛”的、血脉相连的同盟。

      这就够了。

      足够让水光松开母亲的手,转身,打开冰箱,拿出剩菜,开始热饭。足够让母亲擦干眼泪,走到灶台前,接过锅铲,开始炒菜。足够让母女俩在沉默中,完成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坐在桌边,安静地吃,偶尔说一两句话,关于明天的天气,关于白菜的价格,关于竞赛复赛的时间,关于父亲笔记本被李老师借走的事。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家常。但今天,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有了不同的意义——是分担,是协作,是“一起扛”这个承诺,在最日常、最具体的生活层面上的实践。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母亲没有争,坐在桌边,看着她。目光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水光从未见过的、近乎宁静的疲惫。那目光是淡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小块被重新点燃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在燃烧的炭火。

      洗好碗,水光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是遥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但她心里,那口复杂的井,在经历了母亲的风暴、彼此的表白、和那个“一起扛”的约定之后,似乎不再那么黑暗,那么孤独了。井水里,除了之前那些坐标的光点,又多了一簇温暖的、淡金色的、来自母亲的、重新开始燃烧的光。

      这簇光不强,但很真实,是血脉相连的、关于爱、理解、和共同面对艰难未来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

      水光打开台灯,摊开数学竞赛的真题,也开始整理自己那些“特别”解题思路的笔记。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努力,必须“用更清晰、更‘数学’的语言”表达那些“奇怪”的想法。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真的“扛”起一点什么,才能让母亲那簇重新点燃的光,不再被生活的重担轻易吹灭。

      她也要画画。画母亲哼歌时淡金色的光,画父亲笔记本上那些朴素的机械线条,画她自己心里那口正在被各种光点逐渐照亮的、复杂的井。用她的画笔,记录这一切,理解这一切,也创造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混合了父亲的严谨、母亲的坚韧、她自己的“看见”和“感觉”的、独特的表达。

      前路依然漫长,充满未知。但此刻,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这个刚刚与母亲完成了一次深刻连接的房间里,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平静来自于“被看见”和“看见”的相互确认。力量来自于“一起扛”的承诺和决心。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台灯下,拿起笔,开始为复赛准备,也为那个她必须自己走、但不必永远孤独、且将与母亲并肩同行的、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可能的未来,落下第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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