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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定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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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果公布的那天,下起了那年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大片的、棉絮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覆盖一切的决心。不过一个上午,校园里的煤渣操场、歪斜的篮球架、枯死的草茎,就都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不真实的纯白。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些平日里的嘈杂——工地的轰鸣,教室的读书声,课间的喧闹——都被厚厚的雪层吸收、钝化,变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嗡鸣。
水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片突然变得陌生的、洁白而寂静的世界,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紧张,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复赛已经过去两周,那场耗尽了她全部心神和“看见”能力的惨烈战争,早已像一场高烧后的梦境,细节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和那种“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的、近乎认命的坦然。
她知道今天出结果。但她没有像初赛时那样,早早挤到布告栏前。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雪,听着雪落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几乎听不见的、属于无数微小晶体碰撞和堆积的声音,是银白色的,纯净的,但也带着一种冰冷的、非生命的质感。
“水光。”
方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淡黄色的,温暖的,像一小块在雪地里突然出现的、被阳光晒暖的石头。水光转过身,看见方小雅裹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小动物般的、充满生命力的亮。
“你不去看榜?”方小雅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也看着外面的雪,“听说这次三中就进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陈响。但具体名次不知道。”
“嗯。”水光应了一声,没动。两个人。她和陈响。这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为,三中的数学水平,能进复赛已经是意外,能有人最终获奖更是奇迹。意料之外是,她这个靠着“不正常”的、跨界灵感硬闯过来的人,居然真的和陈响那种天赋与训练并重的“正规军”,站在了同一个可能获奖的起跑线上。
“你不紧张?”方小雅侧头看她,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
“有点。”水光诚实地说,“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水光想了想,寻找合适的词句,“因为考完那天,我就知道,结果已经定了。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师判卷,交给运气,交给……天。”
交给天。这是刘浩说过的话。现在成了她的咒语。是的,交给天。她用了她所有的“看见”,所有的“感觉”,所有的跨界类比,所有的冒险和挣扎,写下了一份只属于她自己的答卷。那份答卷是对是错,是天才还是胡闹,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交出去了,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冰冷的审判台上,然后转身离开,等待判决,但不再回头去看那颗心是依然鲜红,还是已经因为“不正常”而被判定为畸形、无用、甚至疯狂。
“我陪你去看看?”方小雅说,声音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简单的、朋友的关心。
水光看了看她,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向数学组办公室。雪还在下,踩在刚积起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是亮白色的,清脆的,像某种易碎的东西在脚下不断破裂。水光的感官依然敏锐,能“看见”雪花落在方小雅红色棉袄上迅速融化成深色小点的过程,能“听见”雪花压弯枯枝时那极其细微的、木纤维弯曲的呻吟,能“感觉”到寒冷透过单薄的鞋底,一点点侵蚀进脚趾的骨缝。
但她没有让这些感知过度延伸,只是简单地感受着,像普通人感受一场雪一样。她在学习控制,学习在需要的时候打开感官的阀门,在不需要的时候,让它们像普通人一样,只接收和处理“必要”的信息。这是一种艰难的练习,但复赛那三个小时的极限压力,似乎让她对这种控制,有了一点点进步。
走到数学组办公室外的布告栏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比初赛时人少,但气氛更凝重。没有喧哗,没有讨论,只有一种沉默的、屏息凝神的等待。水光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她能“看见”前面那些后脑勺,能“听见”他们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期待、焦虑、绝望、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沉重的张力。
然后,数学组的门开了。李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初赛时那种简陋的A4打印纸,是稍大一些的、带着红色抬头的正式纸张。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很仔细地将那张纸贴在布告栏的玻璃橱窗里,用胶带固定好四个角。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人群静默了一秒,然后“轰”地一下涌了上去。水光被挤得后退了两步,方小雅拉住了她。她们站在原地,等着前面的人看完、发出各种声音——有短促的惊呼,有失望的叹息,有不敢置信的喃喃,然后人群渐渐散开,露出那张红头榜单的真容。
水光这才走上前。榜单不大,上面用黑色打印着不多的几行字。标题是“市中学生数学竞赛(复赛)获奖名单”。下面是奖项和姓名。
水光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三等奖名单,大约二十人,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陈响。二等奖,十人,没有。她的心慢慢沉下去,但还没有沉到底。还剩最后一行,一等奖,只有三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一等奖
第一名秦水光市第三中学
水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秦水光。市第三中学。第一名。黑色的印刷体,在红头纸上,清晰,确定,不容置疑。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片麻木的平静,劈开了雪天的寂静,劈开了复赛那三个小时的所有疲惫、挣扎、恐惧和不确定。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复赛结束后的那种虚脱的空白,是一种被过于强烈的、意料之外的冲击,暂时清空了所有思绪的空白。她“看见”了那行字,但无法理解其含义。第一名?秦水光?市第三中学?那个灰绿色的、煤渣操场的、聚集着“普通”学生的三中?那个靠着“不正常”的、跨界灵感的、在考场上走钢丝的她?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进耳朵。是各种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重复。“三中?一等奖?”“还是第一名?开什么玩笑!”“秦水光是谁?七班的那个?”“就是上次物理课站起来看绿光的那个?”
那些声音是浑浊的,嘈杂的,带着各种情绪——惊讶,羡慕,嫉妒,怀疑,不可思议。水光“听见”了,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的感官似乎自动开启了某种保护机制,过滤掉了大部分的情绪信息,只留下那行字本身,和她自己心脏狂跳的、暗红色的、沉重的搏动声。
“水光!水光!”方小雅用力摇晃她的胳膊,声音是明亮的、兴奋的、淡黄色的,像炸开了一小片阳光,“你是一等奖!第一名!天啊!你太厉害了!”
水光转过头,看着方小雅兴奋得发红的脸。方小雅的眼睛里是纯粹的、为她高兴的光芒,没有怀疑,没有复杂,只有简单的、朋友的喜悦。这种简单的喜悦,像一小股暖流,融化了水光心里那层因过度冲击而产生的、冰冷的麻木。
“我……”水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走走走,去告诉李老师!”方小雅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数学组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方小雅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把水光拉了进去。李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在看一份试卷。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水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但很清晰的微笑。那微笑是温暖的,淡金色的,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穿过云层的阳光。
“来了?”李老师说,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水光僵硬地坐下,方小雅站在她旁边,依然兴奋地抓着她的一只胳膊。
“看到了?”李老师问。
水光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第一名。”李老师缓缓说道,语气是平和的,但每个字都很重,“全市第一名。三中建校以来,数学竞赛的最好成绩。不,是所有学科竞赛的最好成绩。”
水光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全市第一名。建校以来最好成绩。这些词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她心里那口刚刚解冻的井,激起巨大的、混乱的波澜。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喜悦的眩晕,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难以置信、和某种近乎恐惧的、关于“我配得上吗?”的、尖锐的自我怀疑的眩晕。
“你的卷子,”李老师拿起桌上那份他刚才在看的东西,正是水光的复赛答题卡复印件,“我看了三遍。也请了其他学校的老师看了。争议很大。”
水光的心沉了下去。争议很大。果然。她那些“不正常”的解法,那些跨界类比,那些依赖“感觉”和“意象”的冒险构造,最终还是引起了争议。
“第六题,数论与素数分布,你那个‘雨滴-涟漪’的类比思路,”李老师看着卷子,手指在某个地方点了点,“大部分老师认为,这根本不是数学,是……诗,是比喻,是上不得台面的胡思乱想。证明过程跳跃太大,逻辑链脆弱,扣分点很多。”
水光的手指冰凉。果然。零分,或者接近零分。她的冒险失败了。
“但是,”李老师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水光,眼神是锐利的,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市教研室的王老师,他是数论专家,他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水光屏住呼吸。
“他说,”李老师缓缓地、清晰地重复,“‘这个学生,她看见了我们用严格方法证明的那个结论,背后那个最核心的、统计意义上的意象。她用了一种不严谨的、甚至是诗意的方式,直接抓住了那个意象的核心。虽然表达不专业,但她的‘看见’是对的,而且是非常深刻的、直觉的‘看见’。在教育的意义上,保护这种‘看见’,比纠正她表达的不严谨,更重要。’”
水光愣住了。她“看见”了那个结论背后“最核心的、统计意义上的意象”?那个“雨滴-涟漪”的粗糙类比,竟然无意中触及了专家眼中那个结论的“意象核心”?这怎么可能?她只是凭感觉,凭那一瞬间的、绝望中的灵感迸发。
“因为王老师这句话,”李老师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第六题,我们争论了很久,最后给了你一半的分数。不是因为你证明得对,是因为你‘看见’了对的东西,而且你的‘看见’方式,虽然不常规,但展现了一种……难得的数学直觉和跨领域联想能力。”
水光的心脏在狂跳。一半的分数。不是零分。因为她的“看见”被认可了,即使她的“表达”不被完全认可。
“其他题目也一样。”李老师翻动着卷子,“你的空间构造有独到之处,函数方程的类比解法很巧妙,最后一道题的‘骨架-即兴变化’模型非常精辟。但你的表达,你的书写,你的逻辑严谨性,都有瑕疵,扣分点很多。按常规判卷,你进不了前二十。”
他放下卷子,看着水光,眼神复杂:“但你的核心思路,你的‘看见’能力,你对数学结构的直觉把握,你对不同领域经验的跨界联想和应用,让所有看卷的老师都……印象深刻。甚至震撼。最后,是王老师力排众议,说数学不仅仅是一套严谨的符号游戏,更是一种对世界深层结构的‘看见’和‘理解’。你的卷子,虽然瑕疵很多,但充满了这种原初的、充满生命力的‘看见’。他坚持要给你一等奖,而且,因为你的‘看见’在所有卷子中最独特、最大胆、也最……危险地接近数学创造的本质,他坚持把你放在第一名。”
水光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获奖了,第一名,不是因为她的答案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她的“看见”被看见了,被认可了,甚至被……珍视了。因为一个专家,认为她那种“不正常”的、充满诗意和冒险的“看见”方式,接近“数学创造的本质”。
这太荒谬了,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过于美好的、随时会醒来的梦。她的天赋,她的诅咒,她那些让她痛苦、让她孤独、让她时刻担心“不正常”的过度感知和跨界联想,竟然在数学竞赛这个最讲究严谨和规范的领域,被一个专家,以这样的方式,肯定和拔高了。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感到解脱还是感到更大的压力。
“水光,”李老师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个奖,对你,是荣誉,也是……巨大的责任和考验。从今天起,你会被很多人看见。三中会把你当招牌,其他学校会研究你,会有更多竞赛邀请你,也可能有大学提前关注你。但也会有很多质疑,很多不理解,很多人会说你的获奖是运气,是判卷老师的心血来潮,甚至……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水光苍白的脸和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要记住,你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你的天赋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软肋。你要学会保护它,驾驭它,用它去‘看见’更多,去创造更多,而不是被它带来的关注和压力压垮,或者被它引向……歧途。明白吗?”
明白吗?水光不知道。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茫然。一等奖,第一名,全市,建校以来最好成绩……这些光环太亮了,太烫了,像探照灯,突然打在她这个一直躲在阴影里、只想安静“看看”的、复杂而脆弱的人身上。她能承受这种亮度吗?她的天赋,在这样刺眼的灯光下,是会生长得更好,还是会被灼伤,甚至被扭曲?
“我……”水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很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你能。”李老师打断她,语气是肯定的,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已经在最难的考场上,用你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你能‘看见’。现在,你需要学习的,是如何让你‘看见’的东西,被更多人理解,如何让你那种独特的‘看见’方式,变成一种可持续的、强大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一闪而过的灵感。这很难,比竞赛难得多。但这是你的路,你必须走。”
你的路,你必须走。又是这句话。水光想起母亲说的“往前走,别回头”,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沉默的坚持,想起自己那口复杂而危险的井,和井底那些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光。
是的,这是她的路。充满了天赋的危险和恩赐,充满了“不正常”的痛苦和可能,充满了被“看见”的荣耀和压力,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她必须自己去探索、去测绘、去照亮的方向。
“我明白了,李老师。”水光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丝模糊的、正在凝聚的坚定,“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李老师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份试卷,但目光还停留在水光脸上片刻,“对了,你父亲那个笔记本,我看完了。有些想法,很有意思。找个时间,我们再聊聊。现在,你先回家吧。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父母。他们……会为你高兴的。”
告诉你父母。水光心里一紧。父亲会高兴吗?那个被痛苦和沉默占据的、枯竭的深井,会因为女儿在数学上的成功,而泛起一丝涟漪吗?母亲会高兴吗?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依然在为她“想办法”的母亲,会因为这份突然降临的荣耀,而暂时忘记一些沉重,眼里重新亮起一些淡金色的光吗?
不知道。但她必须回家,必须告诉他们。
水光站起来,和方小雅一起,向李老师道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雪光从窗户反射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一片惨白。方小雅依然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淡黄色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水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但大部分思绪,已经飘回了那个沉重而真实的家,飘向了即将面对的反应,和这个突然被“第一名”的光环照亮的、充满了新的未知和挑战的未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似乎更大了。世界一片洁白,寂静,但在这片洁白和寂静之下,是无数正在发生、即将发生的、复杂的、真实的、属于活着的生命的、喜悦与痛苦交织的故事。
而她,秦水光,是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里,一个刚刚被自己的天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到了一个崭新而耀眼的、同时也充满压力和危险的舞台上的,年轻的、复杂的、恐惧也期待的,主角。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冰冷的手指,在方小雅温暖而兴奋的陪伴下,走出教学楼,走进漫天飞舞的、寂静的、覆盖一切的雪中,走向那个需要她带回这个消息、也需要她继续用自己复杂而真实的方式,去照亮、去温暖、去分担、去“一起扛”的,家。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那个刚刚在数学竞赛中获得全市第一名的、十五岁的女孩。
是那个拥有“不正常”天赋、刚刚被权威“看见”和认可的、年轻的探索者。
是那个测绘过父亲的枯井、母亲的疲惫、自己的恐惧和光亮的、复杂的测绘员。
是那个必须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和压力,继续走她自己的、充满危险和可能的、独一无二的路的,秦水光。
这就够了。
永远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