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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曝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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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奖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三中激起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涟漪。
起初只是数学组门口的布告栏前,多了一些驻足的身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是晨会上,校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念出“秦水光同学”和“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第一名”时,台下那片灰绿色校服的海洋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骚动——是惊讶的吸气声,是难以置信的低声议论,是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噪音。
水光站在班级队列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她平静的表面,探寻底下那个“第一名”的秘密。那些目光是混杂的——有好奇,有羡慕,有不解,也有几道格外锐利、带着明显怀疑和敌意的审视。她能“听见”那些目光的“声音”:好奇是淡粉色的,细碎的;羡慕是亮橙色的,温暖的;不解是浅灰色的,模糊的;怀疑是铁青色的,冰冷的;敌意是暗红色的,带着毛刺的。
晨会结束,回到教室。气氛变得微妙。同桌周晓梅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是银灰色的,带着一丝克制的喜悦和更多的担忧:“恭喜你,水光。真厉害。”
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咧着嘴笑,牙齿很白,但眼神里有一种水光不熟悉的、近乎讨好的光:“行啊水光,深藏不露!以后数学作业靠你了!”
更远处的角落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水光过度敏锐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零碎的词句:“……怎么可能?”“……三中哎……”“……听说判卷老师是她家亲戚?”“……装得挺像……”
水光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坐下,翻开课本。手指有些凉。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三中的存在方式,将彻底改变。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后排靠窗、安静画画、偶尔发呆、成绩中游的、不起眼的“普通”学生秦水光。她是“一等奖第一名”,是“为校争光”的“榜样”,是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用放大镜审视的、突然冒出来的“黑马”。
这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焦虑,像一口深井里重新开始上涨的、幽暗的井水。但这一次,焦虑的底部,多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因为这一切,是她用自己的“看见”、自己的挣扎、自己的天赋(或者说“不正常”)换来的。是她选择了那条“不正常”的路,走到了聚光灯下,就必须承受这灯光带来的明亮,也必然要承受它投下的、更加浓重的阴影。
下午的数学课,李老师没有讲新课。他花了半节课时间,详细分析了这次竞赛的几道难题,特别是水光那几道引起“争议”的题目的“核心思路”。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他的声音是平缓的,苍老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试图将复杂思想“翻译”成学生能理解的语言的努力。
“数学,不仅仅是计算,是公式,是定理。”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水光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眼神是温和的,但带着一种“你仔细听”的暗示,“数学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世界结构和关系的语言。有些人用这种语言很熟练,但只是‘复述’。有些人,能‘看见’语言背后的‘故事’,能用自己的方式‘讲述’新的‘故事’。后一种人,往往能走得更远,但也更孤独,更容易……被误解。”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解释水光在第六题中那个“雨滴-涟漪”类比背后的统计思想。他用了更严谨的术语,更规范的表达,但核心的“意象”——随机中的规律,规律中的随机——被清晰地提炼出来,并与他所知道的水光的“跨界”思路联系起来。
“这个想法,”李老师指着黑板上的图示,声音提高了一些,“本质上,是对‘大数定律’和‘中心极限定理’在素数分布这个特殊领域的一种……直觉的、意象化的把握。它不是严格的证明,但它抓住了问题的‘魂’。在数学研究中,有时候,抓住‘魂’,比完成一百步严谨但平庸的推导,更重要。”
抓住“魂”。水光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了一下。李老师用了和方小雅描述井底绿光时,几乎一样的词——“魂”。数学的“魂”,井的“魂”,事物的“魂”。也许,她那种“不正常”的感知方式,那种跨界的联想能力,本质上是一种捕捉事物“魂”——那种超越表象的、内在的、结构的、或象征的核心——的本能。在数学里,是结构的“魂”;在绘画里,是光影和情感的“魂”;在聆听世界时,是声音和节奏的“魂”。
李老师公开的、充满理解的解读,像一道温和但坚定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怀疑和敌意的目光。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似懂非懂地听着,但至少,那些关于“作弊”“运气”“亲戚关系”的窃窃私语,暂时平息了下去。水光“看见”了教室里氛围的细微变化——怀疑的铁青色淡了一些,好奇的淡粉色和羡慕的亮橙色重新占据了主流。李老师用他的权威和智慧,为她刚刚获得的、过于刺眼的光环,加上了一层保护性的、名为“深刻理解”和“独特天赋”的柔光罩。
下课铃响,李老师收拾教案,走到水光桌边,低声说:“放学后,来办公室一趟。有人想见你。”
有人想见你。水光心里一紧。谁?记者?其他学校的老师?还是……
放学后,水光走到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办公室里除了李老师,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评估。他坐在李老师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钢笔。另一个是年轻些的女性,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笑容温和,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录音机。
“水光同学,进来。”李老师对她点点头,然后转向那两个人介绍,“这位就是秦水光同学。水光,这两位是市晚报的记者,王记者和孙记者。他们想采访一下你,关于这次竞赛获奖的事情。”
记者。水光的心脏猛地一沉。晚报记者。这意味着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一等奖第一名”的成绩,甚至可能她的“故事”,将被印在成千上万的报纸上,被无数陌生人阅读、评论、想象。这比学校晨会上的注目,比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要可怕得多。那意味着她的“不正常”,她的天赋,她的家庭,她的一切,都将被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下,接受更广泛、更不可控的审视和评判。
“秦水光同学,你好。”那个男记者,王记者,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笑容是程式化的,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试图解剖她平静表面下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恭喜你获得这么好的成绩。能跟我们聊聊你的学习经验吗?特别是数学学习方面。”
水光僵硬地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很有力。她坐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校服衣角。经验?她有什么“经验”?是靠“看见”颜色和结构?是靠从父亲笔记本、周晓梅哼唱、雨滴意象里获得的跨界灵感?是靠那种时刻在“疯狂”边缘行走的、过度敏锐的感知和直觉?
“我……就是多做题,多思考。”水光说,声音很轻,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正常”的答案。这是母亲教她的,面对外人,要说“正常”的话。
“我们了解到,你的解题思路非常……独特。”那位女记者,孙记者,开口了,声音是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意,但水光“听”出了里面那种职业性的、诱导被采访者说出更多“故事”的意图,“李老师说,你有些想法,甚至让专家都感到惊讶。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你是怎么想到用‘雨滴’来类比素数分布的?”
来了。核心的问题。水光感到喉咙发干。她看了一眼李老师,李老师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是平静的,像在说:说你能说的,说你想说的。
水光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她不能说出“通感”,不能说“我看见颜色,听见结构”。但她可以尝试,用“正常”的语言,去“翻译”那种体验。
“我就是……觉得,素数看起来是随机出现的,但好像又有一些模糊的规律。”水光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很谨慎,“就像下雨,雨滴落在地上,看起来是随机的,但雨势大的地方,水洼就多,就深。我当时卡住了,很着急,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了下雨的画面。我就想,也许可以试试,从‘雨势’和‘水洼’的关系,去猜素数分布的某些‘密度’变化。就是……一个比喻,帮助我想通了一些障碍。”
她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尽量保留了那个类比的核心——“直觉”“比喻”“帮助思考”。没有提“看见”,没有提“意象核心”,更没有提那种绝望中灵感迸发的、近乎“不正常”的体验。
王记者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清晰而急促的。孙记者则微笑着点头,继续引导:“很生动的比喻。看来你不仅数学好,想象力也很丰富。听说你父亲以前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他对你的数学学习有影响吗?”
父亲。水光的心脏又是一紧。记者果然会调查背景。她想起家里沉默枯坐的父亲,想起他那些发脆的笔记本,想起他深夜里压抑的呻吟。
“我爸……他手很巧,喜欢琢磨东西。”水光说,声音更轻了,“他有一些旧笔记本,上面画了些机器的图,讲原理。我小时候翻过,觉得那些图……很整齐,有逻辑。可能……让我对图形和结构,有点感觉。”她再次选择了一个安全、模糊的说法——“有点感觉”。
“你母亲呢?她是做什么的?支持你学数学吗?”孙记者继续问,笑容依旧温和,但问题像细针,试图刺探更深、更私人的领域。
“我妈……在别家做保洁。”水光说,手指揪得更紧了,“她很辛苦。但……她支持我学习。”她想起母亲“想办法”的承诺,想起那个雪夜厨房里的眼泪和“一起扛”的约定,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但这些东西,太私人,太沉重,不能对陌生人说。
采访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记者又问了些关于学校、老师、未来打算的常规问题。水光尽量用最简短、最“正常”的话回答,避免任何可能暴露她“不正常”感知或复杂家庭情况的细节。整个过程,她感到一种持续的、冰冷的紧张,像走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随时可能踩裂冰面,坠入下面寒冷的、充满未知的深水。
最后,王记者合上笔记本,孙记者关掉录音机。“谢谢你的时间,秦水光同学。”王记者站起来,再次和她握手,笑容似乎真诚了一些,“你的故事很励志。一个普通中学的学生,凭借自己的努力和独特思考,获得全市第一。这对很多学生会是很大的鼓舞。报道大概周末会见报,我们会寄一份到学校。”
报道。周末。见报。水光机械地点点头,送两位记者离开。办公室的门关上,只剩下她和李老师。
“应付得不错。”李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了然,“有些话,不必全说。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水光知道李老师指的是什么。他理解她的“不正常”,也理解她面对外界时必要的掩饰和保留。
“李老师,”水光犹豫了一下,问,“报道……会怎么写?”
“大概率是‘寒门出贵子’‘普通中学的逆袭’‘独特思维赢得青睐’这类主题。”李老师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深远,“媒体需要故事,需要亮点。你的成绩,你的背景,你的‘独特’思路,都是很好的素材。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报道出来,你会受到更多关注,也会有更多的……议论。好的,坏的,都有。重点大学可能会开始关注你,甚至联系你。但也会有人质疑,会把你捧得很高,也会有人等着看你摔下来。”
水光默默地听着。更多关注,更多议论,大学关注,质疑,捧高,摔下……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她只是想“看看”数学,只是想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看见”和理解,为什么突然就要面对这么复杂、这么沉重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关注、期待和压力?
“别怕。”李老师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声音变得温和而坚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学好你的数学,画好你的画,做好你自己。外界的喧哗,听听就好,别太往心里去。你的天赋是你的,你的路也是你的。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改变不了你是谁,也决定不了你能走多远。明白吗?”
明白吗?水光看着李老师苍老但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淀下来的智慧和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李老师。”
“嗯。回去吧。把这个消息,好好告诉你父母。”李老师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你父亲。他……应该会为你高兴的。”
应该会。水光想起父亲空洞的眼神,枯竭的沉默。他会高兴吗?那个被生活彻底压垮、连自己的痛苦都几乎无力感受的人,还能为女儿的成功,泛起一丝名为“高兴”的涟漪吗?
不知道。但她必须回家,必须面对。
水光离开办公室,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校园里。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蓝白色的光。脚印很少,她的脚步声是孤独的,清晰的,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寂寞的回响。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后清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遥远。那些灯火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竞争、关注、期待、和复杂成人规则的世界。而她,刚刚被一束来自那个世界的探照灯,意外地照亮了。
她不知道这束光会持续多久,会把她带向何方。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是那个在井边安静测绘的、孤独的女孩了。她必须学习,如何在聚光灯下,保护自己那口复杂而危险的井,如何继续自己的测绘,如何在那束过于明亮、也过于灼热的光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清晰的、坚定的、向前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是那个突然被推向公众视野的、十五岁的数学竞赛第一名。
是那个必须带着天赋的光环和诅咒,学习与外界关注共存,继续走自己那条独特而艰难的、成长之路的,年轻的探索者和幸存者。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清冷的雪夜中,背起书包,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雪覆盖的、沉默的、但依然是她的来处和归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