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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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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水光上了厂办幼儿园。
幼儿园在酒厂大院里,一栋红砖二层小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高高兴兴上学,平平安安回家”。教室在三间打通的大平房里,摆了二十几张矮桌矮凳,窗户很高,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旧报纸糊着。
开学第一天,陈玉梅给水光梳了两条细细的辫子,系上红头绳。水光穿着新做的碎花罩衫——布料是陈玉梅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换的,蓝底白花,领口和袖口镶了白色的荷叶边。出门前,陈玉梅蹲下来,给她正了正衣领。
“在学校听老师话,别和小朋友打架。”
“嗯。”
“中午发的包子要吃干净,别挑食。”
“嗯。”
“要是……”陈玉梅顿了顿,“要是有人说你什么,别往心里去。回家告诉妈。”
水光不明白“说什么”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幼儿园的王老师四十多岁,短发,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济宁口音。她让小朋友们按高矮个排队,水光站在中间,前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后面是个流鼻涕的男孩。男孩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扯了扯水光的辫子。
“你叫什么?”
“秦水光。”
“水缸?”男孩咯咯笑起来,“你是水缸!”
前排几个孩子也跟着笑。水光站着,手指揪着罩衫的下摆。布料是新的,摸起来有点硬,洗过几次才会软。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了朵小红花,是母亲昨晚赶工绣的,针脚有点歪。
“安静!”王老师拍手,“现在点名。点到名字的说‘到’。”
点到“秦水光”时,水光小声说了声“到”。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点名。水光觉得那眼神有点特别,不像看其他孩子那样随意,带着点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第一节课是认字。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人、口、手”三个字,用教鞭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水光看着那些粉笔字,白色的,在黑板上很显眼。但看久了,字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融化的雪。她眨眨眼,字又清晰了。
“秦水光,你来读。”王老师说。
水光站起来,看着黑板。那些字突然变得陌生,弯弯曲曲的,像虫子。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人、口、手。”王老师又念了一遍。
“人……口……手。”水光跟着念,声音很小。
“大声点。”
“人!口!手!”水光喊出来,脸憋红了。
教室里一阵哄笑。水光坐下,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桌面,木纹一圈一圈的,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描,描着描着,那些纹路仿佛动了起来,像水面的涟漪。
课间休息,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孩子才能合抱。水光不跑,她走到槐树下,仰头看。树叶密密匝匝,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光斑就晃动,像无数金色的鱼儿在水底游。
“你在看什么?”
水光回头,是那个流鼻涕的男孩。他叫张建军,住在酒厂家属院三号楼。
“看光。”水光说。
“光有什么好看的?”张建军用袖子抹了把鼻涕,“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水光摇摇头。张建军撇撇嘴,跑开了。水光继续看树,看光。她发现,当眼睛微微眯起来时,那些光斑会连成一片,变成晃动的、金色的海洋。而她站在海底,仰头看水面上的太阳。
“你叫秦水光?”
又一个声音。水光转头,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她叫李娟,辫子上的红绸蝴蝶结很鲜艳。
“嗯。”
“你妈是陈玉梅?”
“嗯。”
“我爸说,你妈以前是厂花。”李娟说,语气里带着点大人的腔调,“后来嫁给你爸,就不好了。”
水光不懂“厂花”是什么意思,但“就不好了”她听懂了。她想起母亲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她想起母亲眼角的皱纹,想起母亲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时疲惫的侧脸。
“你瞎说。”水光说。
“我没瞎说。”李娟扬起下巴,“不信问你妈。”
水光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的小红花歪歪扭扭的,像哭歪了嘴。她忽然很想回家,想钻进母亲怀里,闻母亲身上肥皂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呼啦啦跑回教室。水光走在最后,进教室前,她又回头看了眼槐树。光斑还在晃动,金色的,温暖的,与教室里的粉笔灰、孩子们的吵闹、王老师的呵斥,是两个世界。
中午吃饭,每人发一个白菜粉条包子和一碗小米粥。水光掰开包子,白菜切得很粗,粉条很少,油也不多。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把每一粒面粉都嚼透。同桌的张建军三两口就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包子。
“你不吃给我。”张建军说。
水光摇摇头,把包子护在胸前。
“小气鬼。”张建军嘟囔。
水光不理他,继续吃。包子皮有点硬,但咀嚼久了会渗出面粉的甜味。她喜欢这种味道,像土地的味道,结实的,可靠的。水是流动的,光是易逝的,但面粉是实在的,能填饱肚子。
下午是画画课。王老师给每人发一张白纸和一支蜡笔——不是整盒,就一支,随机的。水光拿到一支红色的。她看着那支蜡笔,红色的,像血,像过年时门上贴的春联,像李娟头上的蝴蝶结。但她想画的是槐树下的光斑,金色的,需要黄色的蜡笔。
“老师,”水光举起手,“我能换一支吗?”
“不能。”王老师头也不抬,“发到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
水光看着白纸,又看看红蜡笔。她试着在纸上画了一道——很粗,很红,像一道伤口。她不喜欢。但王老师开始在教室里巡视了,走到她身边时停下来。
“怎么不画?”
“我想画黄色的。”水光小声说。
“红色也能画。”王老师说,“画太阳,画花,画红旗。动脑子。”
水光低下头。她知道太阳是红色的,但槐树下的光斑是金色的。她知道花是红色的,但那些光斑没有形状。她知道红旗是红色的,但光斑会动,红旗不会。
她握着红蜡笔,在纸上涂。她涂了一个圆,代表太阳。然后在圆周围画了许多短线,代表光。但红色的光看起来很奇怪,像火焰,像燃烧。水光看着自己的画,觉得那不是光,是火,是会把一切都烧掉的火。
“你画的什么?”王老师问。
“太阳。”水光说。
“太阳的光不是这样的。”王老师拿过她的蜡笔,在纸上示范,“要这样,从中心往外画射线,均匀一点。”
水光看着王老师画的太阳——标准的圆形,均匀的射线,像课本上的插图。但那不是她看到的太阳。她看到的太阳是模糊的,光芒是颤动的,是会穿过树叶变成碎金子的。
但她没说话。她接过蜡笔,学着王老师的样子,画了一个标准的太阳。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水光看着纸上那个规整的太阳,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弄错了,被简化了,被杀死了。真正的太阳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光不是这样的。
她把画纸翻过来,在背面用红蜡笔画。这次她不画太阳,她画水波。一道一道的曲线,重叠,交错,红色的水波。画着画着,那些曲线自己有了生命,开始旋转,变成漩涡。她在漩涡中心点了一个红点,很深,很浓,像井底。
“你画的什么?”张建军探过头。
“水。”水光说。
“水是蓝色的。”张建军说。
“水也可以是红色的。”水光说。她想说,夕阳下的运河就是红色的,雨后的水洼倒映晚霞也是红色的,井底的血——她打住,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井底怎么会有血?
放学时,陈玉梅来接她。水光把两张画都塞进书包。回家的路上,她问母亲:“妈,你是厂花吗?”
陈玉梅的脚步顿了一下。“谁说的?”
“李娟。”
“别听她瞎说。”陈玉梅的声音很平静,但水光听出了一丝紧绷,“那是以前的事。”
“厂花是什么意思?”
“……就是,厂里最好看的姑娘。”
“那你现在不是了吗?”
陈玉梅没回答。她牵着水光的手,走过酒厂大门,走过飘着酒糟味的街道,走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的影子很高,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竿。
回到家,陈玉梅做饭,水光在屋里玩。她拿出那两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正面那张“标准太阳”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垃圾桶。背面那张“红水波”,她折好,放进铁皮盒里,和蓝色瓶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水光又听见了歌声。这次不是在梦里,是真切地听见,从窗外传来。她爬起来,赤脚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很好,院子里像泼了一层水银。井口的石板泛着清冷的光。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很轻,很柔,是那首有词的歌。水光这次听清了几个字:“……水茫茫……路长长……归故乡……”
是济宁本地的民歌调子,水光听胡同里的老人唱过。但井里的歌声不一样,更哀婉,更空灵,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水光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她看见井口有淡淡的光,不是月光的那种白,是绿色的,很淡,像萤火虫的光。光晕里,似乎有个影子在晃动,长长的头发,宽大的衣袖。
是那个穿绿衣裳的。
水光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胸口。她想叫母亲,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想跑开,但脚像钉在地上。她只能看着,看着那绿光,听着那歌声。
“……归故乡……归不得……泪两行……”
歌声渐渐低了,绿光也暗了。最后,一切恢复如常,只有月光,只有石板,只有夜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水光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回到床上。被窝已经凉了,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想,井里真的有人。一个穿绿衣裳的女人,在唱歌,在想家。
但她的家在哪里?在井底吗?井底怎么住人?
水光想不明白。她只知道,那歌声是真的,那绿光是真的,那种哀伤也是真的。就像她画的红色水波是真的,槐树下的光斑是真的,面粉的甜味是真的。
这个世界有很多种真实。大人相信的是一种,她看见的是另一种。而井底的歌声,也许是第三种。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纸透出蒙蒙亮。歌声没有再响起,但那些词在她脑子里盘旋:
水茫茫,路长长,归故乡。
归不得,泪两行。
水光想,那个绿衣裳的女人,一定很想回家。就像她有时候也想回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在哪里,她不知道。也许还没有出生,就已经在想念了。
晨光透过窗纸,屋里渐渐亮了。水光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姑娘,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睡乱了,翘起几缕。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叫秦水光的女孩,是谁?为什么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歌声?为什么喜欢看水看光?为什么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镜子不会回答。只有晨光在镜面上流动,淡淡的,金色的,像槐树下那些永远抓不住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