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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接触 ...

  •   周末的早晨,水光去了方小雅家。

      不是计划好的,是某种说不清的牵引。在经历了那场让她身心俱疲的表彰大会,在消化了李老师那些沉甸甸的告诫之后,水光迫切地需要一种简单的、温暖的、不带有任何“坐标”和“光环”色彩的连接。她需要闻闻动物皮毛的气味,听听方小雅淡黄色的、毫无杂质的声音,看看那些不会因为她是“全国第六名”就用不同眼神看她的、单纯活着的生命。

      槐花胡同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寂静。积雪未化,覆盖着低矮的屋顶和院落,将那些破败的墙皮和裸露的土坯都暂时掩藏起来,只留下一片刺眼而虚假的洁白。空气很冷,呼吸间带出白气,有炊烟和煤烟的味道,也有一股属于老城区的、被时光缓慢浸透的、清冷而悠长的气息。

      水光推开14号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狗吠猫叫。只有雪地上几行细小的、梅花状的爪印,从门口蜿蜒通向屋檐下的一个旧木箱。

      “方小雅?”水光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覆雪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儿呢!”方小雅的声音从屋后传来,依然是那种淡黄色的、温暖的、带着点急促的调子。紧接着,她围着一条旧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从屋角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水光!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来看看你……和大黄它们。”水光走进院子,踩在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大黄在屋里烤火呢,懒得动。猫在房顶上晒太阳。兔子在窝里。今天可乖了。”方小雅把盆放在屋檐下一个石墩上,里面是混着菜叶的剩饭糊糊,大概是给鸡或者流浪猫准备的。“你先去屋里坐,我给它们弄点吃的就来。”

      水光走进堂屋。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从蒙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的、被柔化的天光。家具很少,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干草、动物毛发、和廉价肥皂的气味。大黄果然趴在火炉边,一只老式的铸铁炉子,烧着蜂窝煤,散发出干燥的热气。看见水光进来,大黄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又趴了回去,继续打盹。那姿态是完全放松的,毫不设防的,像一个在家里迎接熟客的老朋友。

      水光在炉边一张小板凳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黄粗糙而温暖的背毛。那种简单的、直接的、带着体温的生命触感,像一股暖流,瞬间从指尖流进心里,融化了从表彰大会带来的、最后一点冰冷的僵硬和疏离。这里没有目光,没有审视,没有需要表演的角色,只有一只狗,一个火炉,一片安静,和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负担、只是简单“存在”的空间。

      “它们今天好像格外安静。”水光说,当方小雅收拾完走进来时。

      “嗯,冬天嘛,都懒。”方小雅在她旁边坐下,也伸手摸了摸大黄,动作熟练而温柔,“而且,它们能感觉到。你今天……不太一样。”

      水光心里微微一动。方小雅总是能用她那种近乎直觉的方式,说出关键的东西。

      “哪里不一样?”水光问。

      “说不上来。”方小雅歪着头,看着她,淡黄色的眼睛里是澄澈的、直接的光芒,“就是……感觉你身上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硬硬的东西,像……像穿了件不合身的、很重的盔甲。虽然你人在这里,但好像有一部分,还在别的地方绷着。大黄它们能感觉到这种‘绷着’,所以它们也不像平时那么闹腾,只是安静地陪着你。”

      裹着盔甲。一部分还在别的地方绷着。方小雅的描述,精准地击中了她此刻的状态。表彰大会的聚光灯,那些目光,那些掌声,那些“榜样”的标签,就像一副沉重而陌生的盔甲,强行套在了她身上。即使此刻脱身出来,来到这个安静温暖的地方,那副盔甲的轮廓和重量,依然烙印在她的感知和身体记忆里,让她无法完全放松,无法完全回到那个简单的、只是“秦水光”的状态。

      “我……”水光想解释,但发现语言是苍白的,无法描述那种复杂的、被“坐标”和“符号”异化的感受。

      “不用说,我大概能猜到。”方小雅摇摇头,很自然地说,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拿了那么大的奖,全校都知道了,肯定有很多人看你,找你,让你做这做那。就像我们家大黄,以前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谁见了都可怜它,给它吃的。后来养好了,胖了,毛亮了,就总有人来逗它,想摸它,甚至有小孩想骑它。大黄一开始也烦,总躲。后来它明白了,那些人是因为它‘好看’‘可爱’才来,不是因为它是‘大黄’。它就学会了,该亲近的亲近,该不理的就不理。它还是它,该吃吃,该睡睡,该看家看家。”

      方小雅用大黄的例子,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水光心中的郁结。是的,那些关注、表彰、期待,是冲着她那个“全国第六名”“榜样”的标签来的,不是冲着真实的、复杂的、心里有口井的秦水光来的。她需要学习的,或许就是大黄那种“该亲近的亲近,该不理的就不理”的智慧,区分标签与自我,在必要的时候戴上盔甲(面具),但绝不忘记盔甲下的自己是谁,也绝不让自己永远活在盔甲里。

      “谢谢。”水光说,这是真心的。方小雅总是能用最简单、最生活化的方式,给她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开解。

      “谢什么呀。”方小雅笑了,站起身,“走,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她带着水光走出堂屋,绕到屋后。这里有一个用旧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面传来“咕咕”的叫声。是鸡舍。方小雅轻轻掀开塑料布一角,示意水光看。

      鸡舍里光线昏暗,几只母鸡挤在一起取暖。但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有一只母鸡正以一种极其专注、近乎庄严的姿态,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羽毛微微蓬松,眼神是放空的,仿佛沉浸在某种深沉的、内部的工作中。在它身下,隐隐可见几枚白色的蛋。

      “这只花脖子,正在孵蛋呢。”方小雅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重要的秘密,“都孵了快二十天了。就这几天,小鸡该出壳了。”

      孵蛋。新生命即将破壳。水光看着那只专注的母鸡,心里那口井,轻轻晃动。这是一个关于“耐心”“守护”“内部孕育”和“新生命突破”的、沉默而有力的象征。母鸡不问外界喧嚣,只是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和耐心,守护着壳内那个正在成形的、脆弱但充满可能性的新生命,直到它积蓄足够力量,自己啄破那层坚硬的外壳,来到这个世界。

      这像是一种启示。她的天赋,她的“看见”能力,她内心那些复杂的感知和情感,就像壳内正在成形的生命。外界的关注、标签、坐标,就像那层坚硬的壳,既是一种保护(带来资源和机会),也是一种限制和压力(带来表演和异化)。她需要学习的,或许就是像这只母鸡一样,在必要的喧嚣中保持内心的专注和耐心,持续用自己内在的“体温”(热爱、好奇、对真实的坚守)去孕育和守护那个核心的自我,同时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用自己的方式,从内部啄破那层“壳”,让真实的、完整的自己,以一种更强大、更清晰的姿态,呈现在世界面前,而不是被外界的压力或期待从外部粗暴地“敲开”或“塑造”。

      “真神奇。”水光轻声说,目光无法从那只专注的母鸡身上移开。

      “生命就是这么神奇。”方小雅点点头,重新盖好塑料布,“走吧,外面冷。屋里我煨了红薯,应该熟了。”

      回到屋里,方小雅从炉灰里扒出两个表皮焦黑、冒着香甜热气的红薯,递给水光一个。红薯很烫,很甜,是冬日里最简单也最温暖的美味。两人就着炉火,小口吃着红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方小雅说她的动物们最近的趣事,说胡同里谁家要搬走了,谁家又生了小孩。水光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两句冬令营的见闻,但避开了那些沉重的部分。

      炉火噼啪,大黄的鼾声轻微,空气里弥漫着红薯的甜香和煤炭的暖意。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粘稠,像融化的蜂蜜。水光感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放松。那副无形的盔甲,似乎在这简单的温暖和陪伴中,被一点点融化、卸下。她又成了那个可以安静坐着、听着朋友说话、感受简单食物滋味的、普通的女孩。虽然只有片刻,但无比珍贵。

      离开时,方小雅送她到门口。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在暮色中像无数缓缓飘落的、灰色的羽毛。

      “水光,”方小雅叫住她,很认真地说,“下次你觉得那‘盔甲’又重了,喘不过气了,就再来。大黄它们,还有我,永远在这儿。我们认得你,不是因为你是‘第几名’,是因为你是水光,是那个能‘看见’井底有光,能听明白动物在说什么的朋友。”

      水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方小雅冰凉但温暖的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越来越密的雪幕中。脚步很轻,心里很暖。那口井的井水,在经历了方小雅家炉火的温暖和那只孵蛋母鸡的启示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清澈了。井底那点绿光,在清澈的井水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稳定。

      她知道,盔甲可能还会穿上,喧嚣还会再来,坐标带来的压力和复杂不会消失。但至少,她有了这样一个可以卸下盔甲、回归简单的去处,有了这样一个用生命本身来启示她、用最朴素的友谊来温暖她的朋友,有了心里这口更加清澈、光点更加坚定的井。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渐浓的暮色和飞雪中,走向公交车站,走向那个需要她继续面对、但此刻已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真实而复杂的世界,继续她带着坐标、也带着自我、在盔甲与真实之间寻找平衡、在喧嚣与寂静之间继续测绘的、前行的路。

      第二天是周日。水光没有出门,在家里整理冬令营的笔记和沈教授给的那些资料。

      父亲的笔记本就放在手边。她时不时会拿起来翻一翻。那些工整的机械草图,朴素的原理说明,在经历了冬令营那种高度抽象的数学思维洗礼后,在她眼里呈现出一种全新的、近乎“亲切”的美感。那是另一种“结构”的语言,更具体,更物理,更“接地气”,但同样充满了对“关系”“运动”“约束”的深刻理解和巧妙运用。

      当她看到父亲画的一个关于“非匀速转动转化为近似匀速直线运动”的连杆机构示意图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冬令营一道关于“用初等函数逼近复杂周期函数”的题目。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核心思想何其相似——都是用简单的、可掌控的“元件”(连杆/初等函数),通过巧妙的“组合”和“连接”(机构设计/函数叠加),去近似实现复杂的、难以直接处理的“运动”或“变化”。

      这个跨领域的联想让她兴奋。她拿起笔,尝试将父亲那个连杆机构的运动方程写出来,然后思考,能否用某种数学变换,将这个机械系统的“输入-输出”关系,与她记忆中那道数学题的“函数逼近”思路联系起来?这只是一个粗糙的、自娱自乐的想法,可能毫无数学价值。但这个过程本身,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创造的愉悦。仿佛在父亲那沉默的、实践性的“结构”世界,与她刚刚闯入的、抽象的、数学的“结构”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私人的桥梁。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母亲接的。水光听到母亲“嗯”“啊”了几声,语气从平静变得有些惊讶,然后捂着话筒,转过头,用口型对水光说:“是……记者。市电视台的。”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沉。电视台?记者?又来?

      母亲把话筒递给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担忧。水光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

      “喂,您好。”

      “是秦水光同学吗?你好!我是市电视台《青春风采》栏目的编导,我姓孙。”一个热情洋溢的、语速很快的女声传来,“恭喜你在全国数学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我们栏目想为你做一期专题片,记录你的成长故事和学习经验,展现我们S市青少年的优秀风貌!你看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来做个前期采访?也可以去你们学校拍摄一些画面……”

      专题片。电视台。成长故事。水光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又是这一套。把她当成一个“素材”,一个“典型”,来制作符合某种叙事需求的“节目”。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期专题片会是什么样子——昏暗的家境(可能还会刻意拍父亲沉默的背影),母亲的辛劳,女儿的刻苦,老师的帮助,最后是闪亮的奖状和充满希望的未来。一个标准的、催人泪下又激励人心的“寒门贵子”故事。

      “我……”水光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李老师的话,想起方小雅说的“盔甲”。拒绝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可能让学校那边不好交代。但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像表彰大会那样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表演”。

      “孙导,您好。”水光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谢谢您的关注。不过,我最近学习比较紧张,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而且……我觉得我的故事很普通,可能没什么好拍的。能不能……等以后再说?”

      她试图委婉地推脱。

      “哎呀,期末考试还有段时间呢,我们就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孙导的热情丝毫不减,“你的故事一点都不普通!从一个普通中学的学生,一跃成为全国数学竞赛的佼佼者,这多励志啊!对我们全市的中学生都是巨大的鼓舞!学校领导也非常支持!你放心,我们不会影响你学习,拍摄都会安排在课余时间,而且我们会把你拍得阳光、自信、充满正能量!”

      学校领导支持。水光心里冷笑。果然。她成了一个无法自主决定是否被“展示”的公共财产。

      “这样吧,”水光知道硬拒可能不行,只好采取拖延策略,“您把采访提纲和拍摄计划发给我看看,我和我妈商量一下,再跟学校老师沟通沟通,好吗?毕竟我还是学生,要以学习为主。”

      “好的好的!没问题!”孙导似乎觉得有戏,语气更热情了,“我马上把提纲发到你们学校!那我们保持联系!期待与你合作,拍出一期精彩的节目!”

      挂了电话,水光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盔甲刚刚在方小雅那里卸下片刻,新的、更沉重的、来自更强大媒体的“盔甲”,又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套上来了。而且这次,可能更加难以拒绝,更加无处可逃。

      “电视台……要拍你?”母亲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不安,“这……会不会太……耽误事?而且,咱家这样……”

      母亲没有说完,但水光明白。母亲担心这个破旧、简陋、充满生活艰辛痕迹的家,被拍到电视上,被无数陌生人审视、议论、甚至怜悯。也担心父亲沉默枯竭的状态,被曝光,被消费。更担心水光,被卷入这种她完全陌生、也无法掌控的公众曝光中,承受无法想象的压力和困扰。

      “妈,别担心。”水光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尽管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不安和抗拒,“我会处理。能不拍,就不拍。实在不行……就拍一点,应付过去。李老师说了,有些‘表演’,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我知道我是谁,我不会让他们乱拍,也不会让他们乱说。”

      她说得很坚定,既是安慰母亲,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但她知道,一旦电视台的摄像机对准她,一旦她进入那个精心设计的“叙事框架”,很多事情,可能就由不得她了。她将从一个“坐标”,变成一个“故事”,一个“符号”,被更广泛地传播、解读、消费,也必然被更彻底地异化和剥离。

      这口井,似乎即将迎来一场更猛烈、更无法预测的暴风雨。

      水光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继续看笔记,也没有画画。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和又开始飘落的、细密的雪。

      手里,还握着父亲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磨损的深蓝色,像一口沉默的、历经风雨的旧井。父亲当年,是否也曾面临过某种“被展示”或“被定义”的压力?是否也曾感到无力,最终选择了沉默和退缩?还是以他那种工人的、实践的方式,默默地守护了自己内心对“结构”和“创造”的那点热爱,直到被生活的重担彻底掩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走父亲那条彻底沉默、最终枯竭的路。她必须找到一条自己的路——一条既能利用坐标带来的机会和资源,又能保护内心真实的井不被污染和湮没;一条既能应对必要的“表演”和“面具”,又能时刻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在守护什么、在走向何方的路。

      这条路,比她解过的任何数学题都难,比她测绘过的任何结构都复杂。但这是她的路。是她必须用接下来的每一天,去探索,去测绘,去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因为她是秦水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摊开一张新的画纸,拿起笔,不是为了记录外界,而是为了梳理内心。她画下那口井,井水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微微动荡,但井壁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坚固。井底那点绿光,在动荡的水中,依然亮着,而且,仿佛在光的周围,开始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正在孕育成形的、新的轮廓的剪影——那是她自己,是那个正在学习与盔甲共存、与风暴周旋、在夹缝中守护和成长的、未来的秦水光。

      她画得很慢,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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