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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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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秋天,水光在幼儿园经历了第一场真正的失去。
那只常来喝水的花狸猫,死了。
发现它的是看门的老杨头。清晨扫院子时,在槐树下的枯草丛里看见一团蜷缩的、僵硬的东西。老杨头用扫帚拨了拨,啐了一口:“晦气。”
孩子们围过去时,猫已经硬了。毛色暗淡,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仁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后腿的伤口化脓了,苍蝇围着嗡嗡转。水光站在人群最外面,透过孩子们腿的缝隙,看见猫瘦骨嶙峋的脊背,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被遗弃的念珠。
“谁家的野猫?”王老师皱着眉,“老杨,赶紧弄走。”
老杨头拿了把铁锹,铲起猫的尸体。猫的身体在铁锹上晃了一下,一只前爪软软地垂下来,爪子是黑的,指甲断了半截。水光盯着那只爪子,想起它喝水时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轻巧得像在舔舐月光。
铁锹拖着猫走了,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孩子们一哄而散,继续玩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水光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迹。痕迹很淡,但一直在那里,从槐树下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
那天中午,水光没吃包子。她把包子掰碎了,撒在墙角——猫常喝水的地方。碎屑在秋风里很快被吹散,几只麻雀飞下来,叽叽喳喳地啄食。水光蹲在远处看,看麻雀跳跃的小爪子,看它们机警转动的脑袋。它们吃得很快,很急,吃完就扑棱棱飞走了。
墙角又空了。只有那个破碗还在,碗底积了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水光把碗拿起来。碗很重,陶土烧的,边缘有个豁口。她端着碗走到槐树下,想把水倒掉,手腕一转,却把水泼向了树根。水渗进泥土,很快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水光盯着湿痕,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
她把碗藏在了槐树后的杂物堆里,用几块破砖盖好。这是她和猫之间最后的联系,她不想让别人拿走。
那天晚上,水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只猫,在胡同的屋顶上行走,脚步轻盈无声。月光很好,把屋瓦照成银白色。她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看见各家各户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了,有的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有的传出夫妻吵架的声音。她停在一扇窗前,透过玻璃看见一家人围坐吃饭,热气腾腾。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走到运河边,她跳下屋顶,在河堤上走。河水是黑色的,但倒映着对岸工地的灯火,红的绿的,碎成一片。她蹲在河边,想喝水,低下头,却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是猫,是一个穿绿衣裳的女人,长发,脸很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含着泪。
水光惊醒了。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照在墙上,墙上有水渍的印子,像一张哭泣的脸。水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爬起来,赤脚走到窗前。
院子里,井口静默。没有绿光,没有歌声。
水光想起梦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女人,想起猫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墙角那个空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消失了,但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猫死了,但出现在她梦里;井被封了,但歌声还在夜里飘荡;墙上的水渍看起来像人脸,也许真的是谁的脸。
世界是重叠的。一层是白天,一层是夜晚;一层是活着的,一层是死去的;一层是看得见的,一层是看不见的。而她,站在这些层之间,能模糊地看见对面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她既害怕,又隐隐兴奋。害怕是因为孤独——没有人能和她分享这个秘密。兴奋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这不是缺陷,是某种……天赋。
七岁那年春天,水光上了小学。
酒厂子弟小学在胡同西头,走过去要十五分钟。学校是红砖平房,操场是压实的泥土地,一下雨就变成泥塘。水光分到一年级二班,班主任姓赵,教语文,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说话时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开学第一天,赵老师让每个孩子自我介绍。轮到水光时,她站起来,小声说:“我叫秦水光。”
“大声点。”赵老师说。
“秦水光!”
“哪个秦?哪个水?哪个光?”
水光愣住了。她没想过名字可以这样拆开。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秦”字很难,她总是把下半部分写歪。
“秦始皇的秦,河水的水,光亮的光。”一个男孩替她回答了。是张建军,他也在这个班。
赵老师点点头:“坐下吧。下一个。”
水光坐下,偷偷看了张建军一眼。张建军坐得笔直,侧脸有点得意。水光忽然发现,张建军不流鼻涕了,脸也洗干净了,头发剃成短短的平头,看着精神不少。
下课时,张建军走过来:“咱俩又是同学。”
“嗯。”
“以后我罩着你。”张建军拍拍胸脯,“谁欺负你,告诉我。”
水光没说话。她不需要谁罩着,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苹果,掰了一半递过去。
张建军接过,啃了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水光看着,忽然想起那只猫喝水的样子。都是急切地,用力地,仿佛这一刻就是最后一刻。
“你怎么不吃?”张建军问。
水光咬了一小口。苹果很脆,很甜,是秋天才有的那种饱满的甜。她慢慢嚼,感受果肉在齿间碎裂,汁液浸润舌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木纹清晰可见。水光盯着木纹,那些曲折的线条像河流,像地图,像某种神秘的符咒。
“你看啥呢?”张建军凑过来。
“木头。”水光说。
“木头有啥好看的?”
“里面有故事。”
张建军看了她一眼,眼神怪怪的,然后嘟囔了一句“神经”,转身走了。水光继续看木头。她真的觉得里面有故事——那些纹路是树的年轮,是它活过的证据。树经历过多少场雨,多少场风,多少次日升月落,都记录在这些纹路里。如果她能看懂,就能听见树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桌面。木头是凉的,光滑的,但细摸能感到极细微的起伏,那是木纹的肌理。她闭上眼睛,指尖顺着纹路移动,想象自己是一条鱼,在木头的河流里游。
“秦水光。”
水光睁开眼,赵老师站在她面前,眉头皱着。
“上课了,坐好。”
水光赶紧坐直。赵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幼儿园的王老师很像,带着审视,带着不解。水光低下头,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拼音:a,o,e。
赵老师领读,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在叫。水光跟着念,但心思还在木纹上。她偷偷在草稿本上画,画那些流动的线条,画着画着,线条自己变成了河流,河流里游着鱼,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秦水光!”
水光一惊,草稿本被赵老师抽走了。赵老师看着本子上的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我让你写拼音,你在画什么?”
“我……”水光说不出来。
“这是课堂,不是美术课。”赵老师把本子合上,放在讲台上,“放学来我办公室。”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水光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张建军回过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嘴型在说“活该”。水光不理他,只是盯着讲台上的草稿本。本子很薄,封皮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放学后,水光磨磨蹭蹭地走进办公室。赵老师在批改作业,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水光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你喜欢画画?”赵老师问。
水光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是好事。”赵老师放下红笔,“但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上课就是上课,要专心听讲。画画可以下课画,回家画。明白吗?”
“明白。”
赵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画册,递给水光:“这个给你。但记住,上课不许画。”
水光接过画册。封面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赵秀英”三个字,字迹娟秀。
“这是我女儿小时候的。”赵老师说,声音有点低,“她……也喜欢画画。”
水光翻开画册。里面是铅笔素描,画得有些稚嫩,但能看出天赋。有静物,有人像,有风景。其中一幅画的是个女人,侧脸,长发,眉眼温柔。水光觉得眼熟,然后意识到,这是年轻时的赵老师。
“她现在不画了。”赵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水光听出了一丝什么,像琴弦断了之后的余音,“她去深圳了,在工厂打工。画画……不能当饭吃。”
水光抬头看赵老师。办公室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赵老师脸上,法令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水光忽然觉得,赵老师心里也有一口井,井里也封着什么,歌声,或者别的。
“谢谢老师。”水光抱着画册,很轻地说。
赵老师摆摆手:“去吧。明天上课认真点。”
水光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擦黑了。她抱着画册往家走,脚步很快,像怕谁追上来。路过槐树时,她停下,从杂物堆里翻出那个破碗。碗还在,里面又积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虫子。水光把水倒掉,用袖子擦干碗,然后重新藏好。
回到家,陈玉梅正在做饭。水光把画册藏到枕头底下,然后去帮忙择菜。晚饭时,秦建国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但没醉,只是累。他扒了两碗饭,然后点起烟。
“今天上学怎么样?”他问。
“还行。”水光说。
“老师没说你吧?”
“没。”
秦建国抽了口烟,烟雾在灯泡下盘旋:“好好学。别像你爸,只能卖力气。”
水光点点头。她看着父亲夹烟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机油,汽油,还是别的什么,水光分不清。她只记得这双手曾经抱过她,很高,让她能摸到槐树最低的枝桠。现在这双手总是很脏,总是有伤,贴着脏兮兮的胶布。
“爸,”水光忽然问,“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秦建国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短促:“想开飞机。看天上飞机飞过,就想,要是能开那个多好。”
“为什么没开?”
“为什么?”秦建国把烟按灭,“因为穷,因为没文化,因为命。”
他说“命”这个字时,声音很重,像在砸一颗钉子。水光不说话了。她低头扒饭,饭粒在嘴里是木的。
那天夜里,水光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赵老师给的画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赵老师的女儿——她不知道名字——画的东西很杂,有课本上的插图临摹,有窗台上的月季花,有胡同口修鞋的老头,还有一幅自画像,女孩对着镜子,眼神有点忧郁。
翻到最后一页,水光愣住了。
那是一幅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画,画的是井。不是秦家胡同那口井,但很像,井口盖着石板,石板缝里长出草。井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孩,背对着,长发飘扬。女孩面前,井口在发光,绿色的,淡淡的光。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990年7月,给妈妈。
水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1990年,两年前。赵老师的女儿那时候还画画,还画井,还画绿光。然后她去了深圳,不画了。
为什么?
水光想起赵老师的话:“画画不能当饭吃。”
她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如果喜欢的东西不能当饭吃,那为什么还要喜欢?可如果只做能当饭吃的事,那活着和那只找食的麻雀有什么区别?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水光合上画册,躺下。月光从窗户流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那些影子是黑的,硬的,和木纹的柔软、水波的流动完全不同。
水光想,也许世界就是这样,有软的有硬的,有虚的有实的。大人活在硬的那边,她活在软的这边。但赵老师的女儿曾经在中间,画过井,画过绿光,然后去了硬的另一边。
她会去哪边?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喜欢木纹,喜欢水波,喜欢光斑,喜欢井里的歌声。如果这些是错的,是没用的,是“不能当饭吃”的,那她也许就是个错的孩子。
但这个错,她暂时还不想改。
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抱着那本画册。画册的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窸窣的声音,像秋虫在夜里鸣叫。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水光想,月亮也是一口井,一口很大的井,里面是不是也有穿绿衣裳的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歌?是不是也和故乡有关?
她想不出来。困意袭来,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画册的一角。
梦里,她又变成了猫,在屋顶上走。这次她走到了一口井边,井口开着,冒着绿光。她往下看,看见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水流,有光斑,有穿绿衣裳的影子在游,像鱼。影子抬起头,对她招手。
她想跳下去,但脚被什么绊住了。低头看,是无数双手,从瓦片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那些手很脏,指甲缝里有黑泥,是父亲的手,母亲的手,老师的手,同学们的手。
她挣扎,但抓得更紧。井里的影子还在招手,绿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像赵老师女儿画里的井。水光坐起来,大口喘气。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像真的被抓住过。
她掀开被子看,脚踝上有几道红印,是自己睡觉时压的。
水光躺回去,睁着眼睛等天亮。枕头底下的画册硌着她,硬硬的,实实在在的。她想起赵老师女儿的自画像,那个忧郁的眼神。
她现在,大概也是那样的眼神吧。
晨光渐渐透进来,深蓝色褪成鱼肚白。水光爬起来,穿好衣服,把画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睛是黑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睡乱了,翘起几缕。她伸手想抚平,但头发不听话,按下去又弹起来。
“秦水光。”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也张嘴,没出声。
“你要记住,”水光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喜欢木纹,喜欢水波,喜欢光。这没有错。记住了吗?”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
水光也点点头。然后她转身,背起书包,走出房间。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粥香飘出来。父亲在门口穿鞋,鞋带松了,他弯下腰系,背弓着,像一座小山。
新的一天开始了。水光深吸一口气,走进晨光里。
胡同里的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水光走过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光斑还没出现,但快了,等太阳再高一点,那些金色的鱼儿就会在水底游起来。
她加快脚步。书包里的画册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鼓励,像一个秘密的约定。
而这个秘密,她要守很久,久到足以让它生根,发芽,在坚硬的现实里,长出一片柔软的、水汪汪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