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镜头(上) ...
-
拍摄是从一个灰蒙蒙的周三早晨开始的。
电视台的面包车早早停在了观音阁小区门口,引来不少早起买菜、遛弯的居民驻足张望。车身印着醒目的台标,架着黑色的摄像机和反光板,在周围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光秃秃的树木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头闯入静谧池塘的、披着金属鳞片的陌生巨兽。
水光站在楼下,穿着母亲特意翻出来的、最整洁的一套校服,里面是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她手里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孙导从车上下来,依旧是那身精致的米白大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充满活力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周围环境的打量和评估。她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年轻男人,和一个拿着反光板、背着大包的女孩。
“水光!早啊!”孙导热情地打招呼,走上前,很自然地想帮水光整理一下衣领,水光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孙导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不变,自然地收了回去。“状态不错!咱们今天先从你上学的路开始拍,记录你每天走过的轨迹,很有生活气息!”
水光点点头,没说话。她“看见”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孙导叫他小张)已经打开了机器,镜头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独眼,开始对准她。那镜头带来的压迫感,比她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沉重。她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无形地放大、审视、记录,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标本。
“自然一点,水光,就和平常一样,往前走就行。小张,拍个背影,从楼门口开始的跟拍,注意构图,把小区环境带进去。”孙导的指令清晰而熟练。
水光转过身,开始往前走。脚步有些僵硬。她能听到身后摄像机轮子滚过不平整路面的声音,和孙导压低声音的指点。周围的邻居也好奇地看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混着镜头冰冷的注视,像无数道细小的射线,让她背脊发麻。
走过熟悉的垃圾堆,走过那排永远湿漉漉的自来水池,走过贴着各种小广告的布告栏。这些日常的、甚至有些破败的景象,此刻在镜头下,似乎都披上了一层“困境”的象征色彩。水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看着前方的路,尽量让脚步显得平稳、寻常。
出了小区,走上运河边那条坑洼的水泥路。浑浊的河水在阴沉的天空下缓慢流淌,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默矗立。小张的镜头从水光的背影,摇到河面,又摇向远处的工地,再拉回来,始终将水光的身影置于这片“典型”的城市边缘景观之中。孙导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环境与人物”的构思。
水光沉默地走着。她能“感觉”到,这条她走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的路,正在被镜头重新“编码”,变成她“励志故事”中,代表“起点”和“背景”的视觉符号。她心里那口井,在镜头的注视下,井壁仿佛变得更加坚硬、冰冷,像在防御某种无声的入侵。
到了三中校门口,拍摄暂时中断。孙导和门卫交涉了几句(显然提前打过招呼),一行人得以进入校园。正值早读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教室里传出的、参差不齐的读书声。灰绿色的教学楼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更加陈旧、沉闷。
“拍几个空镜,教室窗户,操场,那个旧篮球架。”孙导指挥着小张,“水光,你先去教室,我们拍你进教室、早读的镜头。自然一点,就像平时一样,不用看镜头。”
水光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能听到身后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和孙导、小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推开高一(七班)的门,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正在或真或假地读书。看见水光进来,尤其是看到她身后跟着的摄像机和孙导,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好奇,惊讶,羡慕,疏离,还有几道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敌意的审视。
水光的脸颊有些发烫。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语文书,翻开,低头看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镜头在教室后方某个位置,正对着她,也扫过教室里其他同学。那些同学在镜头下,也变得有些僵硬,有些不自然,读书声也显得刻意起来。
整个早读,水光都如坐针毡。她能“听见”镜头轻微移动的摩擦声,能“感觉”到孙导在旁边观察、评估的目光。她强迫自己盯着书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页的边缘,直到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上午的课,拍摄依然在继续。数学课是重点。李老师今天讲的是立体几何,关于空间向量。他讲课的风格一如既往,沉稳,清晰,偶尔会看向水光,眼神平静,示意她放松。水光尽力集中精神听讲,参与讨论,回答问题。在回答一个关于向量投影的问题时,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构建了三维坐标系,并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孙导在旁边眼睛一亮,对小张做了个手势,镜头立刻推近,给了水光的手部特写和思考时的侧脸。
水光心里一紧。她不喜欢这种被特写、被“捕捉思考瞬间”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展示的、会解题的机器。但她只能忍耐。
课间,孙导提出要拍水光和同学交流的镜头。水光有些为难。平时和她交流最多的周晓梅,今天格外沉默,一直低着头。方小雅不在一班。其他同学,要么过于兴奋地围上来,在镜头前表现得异常热情(“水光,这道题怎么解?” “水光,北京冬令营好玩吗?”),要么就远远避开,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边。
最后,是班长主动站出来,问了水光一个关于竞赛题目的问题(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水光简单解答了几句,镜头记录下这“融洽”的交流场面。整个过程,水光感觉自己像在演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台词、动作、甚至“同学”的反应,都在一个无形的剧本框架内。
中午,拍摄转移到学校的小会议室,进行专访。窗帘被拉上,两盏大灯打开,刺眼的光线将小小的房间照得一片惨白。水光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对面是孙导,侧面是小张的摄像机。空气里有电线发热的焦糊味,和一种封闭空间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水光,放松,就当是聊天。”孙导微笑着,语气温和,但眼神是专注的,带着引导的意图,“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数学产生兴趣的?”
水光深吸一口气,开始回答。她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讲述小时候翻看父亲笔记本时的好奇,中学时被数学结构之美吸引的感受,以及那种“看见”内在关系的直觉带来的乐趣。她小心地避开了“通感”“颜色”这些危险的描述,用“联想”“感觉”“结构”等相对安全的词汇。
孙导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平板上做着笔记。当水光提到“从生活现象,比如下雨、机械运动中获得灵感”时,孙导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追问了几个细节,水光谨慎地补充了“雨滴”和父亲“机械图”的例子。
“那么,在取得这么好成绩的过程中,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孙导问,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水光沉默了几秒。最大的挑战?是天赋带来的过载和恐惧?是与“正常”世界的格格不入?是家庭沉默的压力?是害怕像苏老师女儿那样失控?这些都不能说。
“可能是……如何把那种模糊的‘感觉’和‘联想’,变成清晰的、严谨的数学表达。”水光选择了一个相对“专业”且安全的答案,“有时候脑子里有了大致的想法,但要用准确的数学语言写出来,让别人看懂,需要反复推敲,很考验耐心和基本功。”
“很实在的回答。”孙导赞许地点头,“说到家庭,我们知道你的父母都非常支持你。能谈谈他们对你成长的影响吗?特别是,在这种相对……朴素的环境下,他们的支持给了你怎样的力量?”
来了。关于家庭的问题。水光的心提了起来。她按照之前和李老师商量好的,将重点放在母亲的辛劳和坚韧上,用“背影”“默默付出”这样的词,避免具体描述家中的窘迫和父亲的沉默。她提到母亲常说“别丢了自己”,提到母亲在她去北京前夜为她整理行装、哼唱老调的时刻,语气平静,但带着真实的温度。
孙导听得很动容,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不知是真是假)。“真是伟大的母亲。”她感慨道,“那父亲呢?听说他以前也是技术工人,他的手艺,对你的数学思维有没有什么启发?”
水光顿了顿,说:“我爸他……话不多。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画得很仔细,逻辑很清晰。让我觉得,把事情想清楚、做明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吧。”她再次将重点转移到“笔记本”这个相对中性的物件上。
专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孙导的问题循序渐进,从学习到家庭,从困难到收获,从过去到未来。水光努力应对,尽量给出真实但不越界的回答。整个过程,她感觉自己像在走一根细细的钢丝,一边要满足节目“真实”“感人”的需求,一边要死死守住自己内心那口井的秘密和尊严。精神高度紧绷,比连考两场试还要累。
下午,拍摄继续。拍了一些水光在图书馆看书、在校园里独自散步思考的镜头。孙导还特意安排补拍了一些“母亲背影”的素材——陈玉梅下午特意请了假,提前回家,在镜头前(但只拍背影和侧影)演示了做饭、整理房间、以及站在窗口“目送”水光(实际是空镜头)的场景。陈玉梅的动作很僵硬,很不自然,水光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阵酸楚。母亲为了她,也在忍受这种令人不适的“表演”。
傍晚,拍摄终于结束。面包车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水光送走孙导一行,回到家里,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累,是那种精神上长期紧绷、表演、防御后的、深重的消耗。
陈玉梅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母女俩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房间里还残留着白天灯光和陌生人带来的、异样的气息。父亲依然坐在沙发上,沉默如故,仿佛白天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妈,今天……辛苦你了。”水光低声说。
陈玉梅摇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啥。就是……不自在。那镜头,照得人心里发毛。”
“嗯。”水光点头。她完全理解母亲的感觉。镜头不仅仅在记录,它在无形地塑造、施压、索取。它让你不自觉地调整自己,去符合某种看不见的期待和标准。
吃完饭,水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镜头冰冷的注视,孙导审视评估的目光,同学们复杂的眼神,母亲僵硬的背影,自己那些斟酌再三的回答……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将这一切从脑海里清除出去的冲动。她想画画,想画那口井,想把今天这些令人窒息的、被“编码”和“表演”的感觉,变成线条和阴影,固定下来,然后……也许就能从那种被审视、被定义的无力感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
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在黑暗里,感受着心里那口井的动荡。井水浑浊,泛着白天那些灯光、目光、话语带来的、令人不适的泡沫和杂质。井底那点绿光,在浊流中显得格外微弱,但依然固执地亮着,像在证明,无论外界如何试图“拍摄”“讲述”“定义”,那个核心的、关于“看见”和“存在”的自我,仍未屈服,仍在黑暗深处,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微弱但不可磨灭的光。
她知道,拍摄还没结束。明天,也许还有更多“安排”和“表演”。但至少,今天熬过去了。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黑暗中,慢慢躺下,蜷缩起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和残留的恶心感中,沉入一场不安的、但至少可以暂时逃离镜头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