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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嘱之谜 ...

  •   画廊的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秋日的凉风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如春,柔和的射灯照亮墙上悬挂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林淮跟在陈雨薇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抽象的色彩和线条,心思却全然不在艺术上。

      “这位画家的作品很有趣。”陈雨薇在一幅巨幅油画前停下脚步。画面上是大片深蓝色与墨绿色的交织,中间有一道醒目的猩红,像一道撕裂的伤口。“他叫周默,是我在伦敦的同学。这幅画叫《禁忌》,探讨的是那些被社会规则压抑的情感。”

      “禁忌。”林淮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雨薇转头看他:“林总对‘禁忌’这个词似乎很有感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忌。”林淮移开视线,走向下一幅画。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雨中的庭院,朦胧而忧伤。“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那林总的秘密是什么?”陈雨薇跟上来,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眼神却认真。

      林淮停下脚步,看着那幅雨中的庭院。雨水在画纸上晕染开,模糊了建筑的轮廓,也模糊了画中一个孤独的身影。他忽然想起老宅的花园,想起那些和林渊一起在雨中奔跑的日子。

      “我的秘密,”他最终说,“就是没有秘密。我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这话半真半假。的确,作为林氏的继承人,他的人生几乎透明。但真正重要的秘密——对林渊的感情,父亲的警告,那份改变了一切的遗嘱——都深埋在心底,从未示人。

      陈雨薇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继续在画廊里漫步,偶尔交谈几句关于艺术的见解。林淮发现,抛开最初的戒备,陈雨薇其实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她聪明,敏锐,但又懂得适可而止,不会触及他人不愿深谈的话题。

      “雨薇?”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微长,气质儒雅。

      “周默!”陈雨薇惊喜地迎上去,“真巧,我刚带朋友来看你的画展。”

      “我正好过来看看布展情况。”周默的视线转向林淮,礼貌地点头,“这位是?”

      “林淮,林氏集团的总裁。”陈雨薇介绍道,“林总,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画家,周默。”

      “幸会。”林淮伸出手。周默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林总对画展感兴趣?”周默问,目光落在林淮脸上,带着艺术家特有的观察力。

      “我在考虑成立一个艺术基金会,雨薇是顾问。”林淮说,“今天来主要是学习。”

      周默笑了:“林总谦虚了。我听雨薇提过林氏,知道您对文化事业一直很支持。”

      三人又聊了几句,周默被画廊经理叫走处理事情。陈雨薇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周默很有才华,但一直没得到应有的关注。这次画展如果成功,可能会改变他的处境。”

      “你很关心他?”林淮问。

      “我们是朋友。”陈雨薇说,顿了顿,“也是同类。都在家族的期望和自己的理想之间挣扎。”

      林淮理解这种感觉。他看着墙上的画,那些压抑的色彩,那些挣扎的线条,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幅不能示人的画,藏着那些不能言说的情感。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林淮看了一眼屏幕,是张伯发来的消息:“二少爷出门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林淮的手指收紧。林渊刚出院就往外跑,而且不回家吃饭。是去约会?还是去见什么人?无数猜测涌上心头,每一种都让他的心情更沉重一分。

      “林总有事?”陈雨薇察觉到他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家里的事。”林淮收起手机,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了,关于基金会,我有个想法......”

      他们又谈了半小时,确定了初步的合作方向。离开画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今天谢谢你。”林淮为陈雨薇拉开车门,“让我对艺术有了新的认识。”

      “应该我谢你才对。”陈雨薇坐进车里,抬头看他,“很少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谈论艺术,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只是有钱人的消遣。”

      “艺术不是消遣。”林淮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是另一种语言,表达那些用日常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陈雨薇深深看了他一眼:“林总这句话,说得很对。”

      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怎么交谈。林淮专心开车,但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上的陈雨薇。她在看窗外的街景,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而沉静。平心而论,她是个很理想的伴侣人选——家世相当,教养良好,有自己的事业和见解。如果他能爱上她,如果他能过上父亲期望的那种“正常”生活,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但“如果”是最无力的词。

      车子停在陈宅门口。这是一栋现代化的别墅,与林家老宅的风格截然不同,简洁而充满设计感。

      “谢谢你送我回来。”陈雨薇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林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成立艺术基金会,是真的对艺术感兴趣,还是......”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填补生活中的某种空缺?”

      问题直击要害。林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也许两者都有。”

      陈雨薇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我明白了。那么,作为你的艺术顾问,我建议你在选择展览主题时,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艺术最怕的就是虚伪。”

      说完,她推门下车,站在车窗外向他挥手告别。

      林淮目送她走进大门,才发动车子离开。回老宅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陈雨薇最后那句话——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的内心是什么?是对林渊无法割舍的爱,是对父亲承诺的责任,是对家族名誉的维护,还是对正常生活的渴望?这些声音在脑海中争吵,每一种都代表一部分真实的他,但没有一种能完全代表他。

      也许就像周默画中那些交织的色彩,他本身就是矛盾的集合。

      回到老宅时已经晚上八点。客厅里亮着灯,但空无一人。张伯迎上来,接过林淮的外套。

      “二少爷还没回来?”林淮问。

      “没有。”张伯欲言又止,“不过下午有人送来一个快递,是给您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封得很严实。”张伯从玄关柜上取过一个牛皮纸包裹,大约有字典大小,手感沉甸甸的。

      林淮接过包裹,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地址和姓名。他皱了皱眉,拿着包裹走进书房。

      台灯下,他仔细检查包裹。包装很普通,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里面是一个硬纸盒。打开纸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字:

      “林先生,有些东西不该被遗忘。”

      林淮的心跳加速。他移开纸条,看到下面的东西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右下角烫金的字母“Y”已经有些磨损。是林渊的日记本,三年前父亲给他看过的那本。林淮以为它已经被林渊处理掉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自己手中。

      他颤抖着拿起日记本,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林渊十六岁时稚嫩的笔迹:

      “哥今天去伦敦了。机场送他时差点哭了,但我忍住了。他说两年后就回来,七百三十天,我要每天在日历上划掉一天。”

      林淮闭上眼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八岁那年,他被父亲送到伦敦读商科,说是为了开阔眼界,实则是为了让他和林渊保持距离。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对弟弟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兄弟的范畴,只是觉得分离的痛苦难以承受。

      他继续翻看。

      “收到哥的信了。他说伦敦总是下雨,想起我喜欢雨后的味道。我也想起他。每天都在想。”

      “梦见哥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是不是病了?”

      “今天打球时摔伤了,膝盖流了很多血。如果是哥在,一定会背我去医务室。但他不在。”

      “还有一百天哥就回来了。我开始失眠。”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林渊整个少年时代的思念与挣扎。林淮一页页翻看,仿佛看到一个少年如何在与禁忌情感的对抗中逐渐沉沦。那些文字简单直白,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触动人心。

      翻到后半部分,笔迹成熟了许多,但痛苦也更深刻。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了。”

      “今天故意和哥吵架了。他看我的眼神好受伤。但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会控制不住吻他。”

      “父亲发现了。一切都完了。”

      最后几页,是父亲病重期间写的。

      “父亲给了两个选择:毁掉哥,或者让哥恨我。我选了后者。从今天起,我要学会演戏,演一个冷漠的弟弟,一个贪婪的兄弟,一个与哥哥争夺家产的对手。如果演得好,哥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他值得正常的生活。”

      “签了股权协议。哥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很好,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搬出老宅的第一天。公寓很空,就像我的心。喝了一瓶威士忌,还是睡不着。哥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有一点点想我?”

      “婚礼日期定了。陈雨薇是个好女孩,我不该耽误她。但父亲说这是最好的掩护。对不起,雨薇。对不起,哥。”

      最后一页,是前几天写的:

      “拍卖会看到哥了。他瘦了,眼神好疲惫。我想摸摸他的脸,但只能说出伤人的话。那只瓶子,父亲说要给我的结婚礼物。哥抢走了它,也好,留个念想。”

      “处理掉了旧箱子。把我们的过去都扔了。但日记本留了下来,我舍不得。可留着又有什么用?每次看到都像刀割。”

      “也许该结束了。这场戏演了三年,我累了。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哥会不会原谅我?”

      字迹在这里结束,最后一行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晕染过。

      林淮紧紧抓着日记本,指关节泛白。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刀,刺穿他三年来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一直以为林渊的冷漠是真的,以为那些伤害是发自内心的,以为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恨。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三年,林渊和他一样,每天都在演戏,都在痛苦,都在思念。

      原来那句“我选择让你恨我”,背后是如此的绝望与深爱。

      林淮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三年来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重新看向那个纸盒,发现日记本下面还有东西。是一叠文件,用回形针别着。

      他抽出文件,第一页的标题让他瞳孔紧缩——《林正擎遗嘱补充条款及执行协议》。

      这不是他三年前见过的那份遗嘱。那份遗嘱规定了股权分割的条件,但这份文件看起来更厚,内容更详细。林淮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文件不仅包含了股权分配条款,还有一系列附加条件:

      第一,林渊必须在三年内结婚,对象需经家族认可;

      第二,林淮不得与任何男性有过密往来,需维持正常社会形象;

      第三,兄弟二人在公共场合需保持适当距离,不得有亲密举动;

      第四,若任何一方违反上述条款,其名下股份将自动转让给另一方;

      第五,本协议有效期二十年,期间不得更改。

      最后一页是签名处,有父亲林正擎的签名,有林渊的签名,还有两位律师的见证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父亲去世前一个月。

      林淮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一直以为遗嘱只是关于股权的简单约定,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苛刻的条件。父亲不仅用遗嘱逼迫林渊离开,还用这份协议将他们的未来二十年都锁死在既定的轨道上。

      更让他震惊的是协议附件里的一份医疗报告——母亲的。报告显示,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病,不能承受重大精神刺激。报告日期也是三年前。

      父亲用母亲的生命健康作为筹码,逼林渊就范。

      “如果你不配合,你母亲可能会受不了这样的丑闻。”林淮几乎能想象父亲说这话时的语气,冷静,残忍,一击致命。

      林渊没有选择。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林淮将文件摔在桌上,双手撑住桌沿,大口喘气。愤怒,悲伤,愧疚,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父亲的残忍,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个将他们困住的命运。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林渊。

      林淮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按下接听键。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

      “我在老地方。”林渊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你如果在家,过来一趟。”

      “哪个老地方?”林淮问,声音干涩。

      “你知道的。”林渊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淮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老地方。只有一个地方能被他们称为“老地方”——那个废弃的游乐园,他们童年时的秘密基地,也是三天前林渊发生车祸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在刚出院不久,在夜里,独自一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林淮抓起车钥匙,冲下楼。张伯在客厅里,看到他慌张的样子,急忙问:“大少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去找林渊。”林淮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

      夜色深沉,街道空旷。林淮将车速提到限速的最高值,一路闯过几个黄灯。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日记里的文字和遗嘱条款交替浮现,最后都汇聚成林渊那句平静得可怕的“我在老地方”。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那里?

      忽然间,林淮明白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林渊写道“也许该结束了”。处理掉旧箱子,拍卖会上的对峙,医院里的坦白,还有今晚的去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林渊在告别。

      他在一点一点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一点一点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最后选择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结束一切。

      “不......”林淮低吼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废弃游乐园的铁门外。这里已经荒废多年,铁门锈蚀,围墙坍塌,里面的设施在夜色中像巨大的怪兽骨架。

      林淮推开车门,冲向游乐园深处。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照亮满地杂草和破碎的瓦砾。他记得路,记得每一个转角,记得那个摩天轮下的空地,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果然,在那里,他看到了林渊。

      林渊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倒下的旋转木马上,仰头看着夜空。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虚幻得不真实。

      “林渊!”林淮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游乐园里回荡。

      林渊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眼睛却很亮,像含着星光。

      “你来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异常。

      林淮走近,才看到林渊脚边放着一个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他在喝酒,带着伤,刚出院不久。

      “你疯了吗?”林淮夺过酒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林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我在告别。”

      “告别什么?”

      “告别过去,告别回忆,告别......”林渊停顿了一下,“告别你。”

      林淮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蹲下身,与坐在旋转木马上的林渊平视:“是因为那本日记吗?你让人寄给我的?”

      林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收到了。”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林淮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林渊皱了下眉,“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我不敢当面给你。”林渊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怕看到你的眼睛,怕看到里面的恨,或者......或者别的什么。我怕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什么?”

      “控制不住告诉你真相,控制不住抱住你,控制不住说......”林渊闭上眼睛,“说我爱你,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淮心中那扇紧闭了三年的门。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松开手,却用另一只手捧住林渊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林淮说,声音嘶哑,“看清楚我眼睛里有什么。”

      林渊睁开眼睛,对上林淮的目光。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太多情绪——痛苦,挣扎,爱恋,还有深深的绝望。

      “没有恨。”林淮一字一句地说,“从来都没有。我恨的是命运,是父亲的安排,是这个不让我们在一起的世界。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林渊。从来没有。”

      林渊的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水光:“可是我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因为父亲逼你。”林淮打断他,“因为我让他逼你。那天在书房,我知道真相后,我告诉他让你继续演,让你以为我恨你。我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你,让你不用在我和家族之间做选择。”

      林渊愣住了:“你......你都知道?”

      “父亲告诉了我真相。”林淮苦涩地说,“但他也给了我选择:要么配合你演戏,要么看着你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我选了前者。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所以这三年......”林渊的声音哽咽了,“我们都在演戏?都在假装恨对方,以为是在保护对方?”

      林淮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们都太傻了,傻到以为伤害是保护,以为分离是深爱。”

      林渊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林淮脸上的泪。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们三年没有做过了。指尖的温度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哥......”林渊轻声唤道,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林淮的心揪紧。

      “我在。”林淮握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在这里。”

      月光下,两个身影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听到彼此的心跳。三年的距离在这一刻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林淮知道,距离消失了,障碍还在。父亲的遗嘱,母亲的健康,家族的声誉,社会的眼光——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遗嘱的补充条款,我看到了。”林淮低声说,“父亲用母亲的身体威胁你。”

      林渊的眼神暗了暗:“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母亲。你知道母亲的心脏,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我知道。”林淮握紧他的手,“所以我们不能......”

      “不能在一起。”林渊替他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林淮说,“不用演戏,不用互相伤害。我们可以......可以做回兄弟,真正的兄弟。”

      林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做回兄弟?林淮,我们还能做回单纯的兄弟吗?那些感情,那些记忆,那些无数个夜晚的思念,能一笔勾销吗?”

      “不能。”林淮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学着把它们放在心底,学着在既定的框架内,找到一种相处的方式。至少不用再假装恨你,至少可以偶尔见面,至少......”

      至少可以知道你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至少不用在每个雨夜,担心你是不是又在喝酒,是不是又在伤害自己。

      至少可以在你生病时,光明正大地照顾你,而不是躲在医院走廊里。

      林渊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如果这是唯一的方式,那我愿意试试。”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淮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能再伤害自己。不能喝酒,不能开快车,不能有任何轻生的念头。林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渊明白了。如果林渊死了,林淮也不会独活。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我答应你。”林渊说,声音坚定,“但你也要答应我,好好生活。娶妻生子,经营公司,过父亲期望你过的那种生活。”

      “我会和陈雨薇交往。”林淮说,“但不一定会结婚。至少现在不会。”

      “她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林淮苦笑,“所以更觉得愧疚。我不爱她,却要利用她作为掩护。”

      “也许有一天你会爱上她。”林渊说,但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和近处草木的清香。旋转木马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个古老的叹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林渊忽然问。

      “记得。”林淮在他身边坐下,“你八岁,我十岁。我们逃了钢琴课,骑车来这里探险。你从那个滑梯上摔下来,膝盖破了,哭得很厉害。”

      “你背我回家,路上给我买了冰淇淋。”林渊回忆道,“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

      “因为掺了血和眼泪。”林淮说,“你哭得那么凶,冰淇淋都化了。”

      林渊笑了,真正的笑,眼睛里有了光彩:“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林淮轻声说。

      他们并肩坐在旋转木马上,仰头看着星空。城市的灯光让星星显得稀疏,但仍有几颗顽强的在夜空中闪烁。

      “哥,你说父亲在天上看着我们吗?”林渊问。

      “也许吧。”林淮说,“也许他在后悔,后悔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拆散我们。”

      “也许他觉得自己做得对。”林渊说,“保护了家族的名誉,保护了母亲,也保护了我们不被世人唾弃。”

      “但他不知道,有些伤害比唾弃更痛苦。”林淮握住林渊的手,“不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我们要找到一种新的方式,既不违背父亲的意愿,也不违背自己的心。”

      “可能吗?”

      “总要试试。”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林渊打了个寒颤。林淮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动作自然得像从未有过三年的隔阂。

      “该回去了。”林淮说,“你刚出院,不能着凉。”

      “嗯。”林渊站起身,却有些摇晃。酒精加上久坐,让他脚步不稳。

      林淮扶住他,像多年前一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太熟悉,熟悉到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可以自己走。”林渊说,但没挣脱。

      “让我扶着你。”林淮低声说,“就今晚,让我照顾你,像以前一样。”

      林渊不再坚持。他们慢慢走出游乐园,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永远无法真正分离。

      回程的路上,林渊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孩子。林淮不时转头看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爱,有痛,有愧疚,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今晚,他们不再假装。

      至少今晚,他们找回了部分真实的自己。

      回到老宅,林淮扶着林渊上楼。张伯还没睡,看到他们一起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帮他们热了牛奶。

      林淮送林渊回房间,帮他换了衣服,盖好被子。就在他要离开时,林渊拉住了他的手。

      “哥。”

      “嗯?”

      “晚安。”

      “晚安。”

      林淮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认林渊真的睡着了,才轻轻带上门。他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本蓝色日记和遗嘱文件,心中有了决定。

      他会遵守对父亲的承诺,也会遵守对林渊的承诺。他会经营好公司,会维持正常的社会形象,甚至会认真考虑与陈雨薇的关系。

      但在这一切之下,他会保留心底最真实的情感。不为任何人所知,不为任何人所动,只属于他和林渊的秘密。

      这可能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妥协,也是在既定命运中,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自由。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雨薇站在画室的窗前,手中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收到的信息——林淮发来的,约她明天共进晚餐。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今晚林淮眼中的复杂情绪,想起他说“艺术是表达那些用日常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时的神情。

      也许,她接近了一个充满秘密的男人。而秘密,往往是最危险的诱惑。

      但她还是回复了:“好,明天见。”

      因为她也想知道,林淮心中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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