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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弃游乐园 ...

  •   林渊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他眨了眨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慢浮出水面。昨夜的一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游乐园的月光,旋转木马上的对话,林淮眼中的泪水,还有那个久违的称呼“哥”。

      是真的吗?还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

      他撑起身子,右手臂传来的钝痛提醒他车祸的真实性。环顾四周,房间里的一切熟悉得令人心碎。深蓝色的床单,原木书桌,墙上的星空海报——这是他的房间,三年前他离开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连书架上的那艘模型船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船帆微微歪斜,像是随时要启航,却永远停留在港口。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林渊拿起来,上面是林淮刚劲有力的字迹:

      “早餐在楼下。如果头疼,药在抽屉里。今天在家休息。——淮”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但林渊能想象林淮写这张纸条时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像是要写很多,却最终只写下这寥寥数语。

      他放下纸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林淮总是这样,细心到让人心疼。

      浴室里,林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额角的纱布已经换过新的,边缘整齐,应该是张伯的手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比昨天好了些。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像是在触碰那个站在对面的人。

      “做回兄弟。”林淮昨晚是这么说的。

      可能吗?林渊问镜中的自己。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情感,那些在无数个夜晚折磨他的思念,那些想说却从未说出口的话,真的能重新装回“兄弟”的框架里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试试,他和林淮都会在彼此的伪装中枯萎。

      换上衣服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气。张伯正在摆盘,看到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二少爷醒了?大少爷吩咐了,今天给您做了皮蛋瘦肉粥,还有您最爱的小笼包。”

      “他呢?”林渊问。

      “大少爷一早就去公司了。”张伯说,“走前交代,让您今天好好休息,别出门。”

      林渊在餐桌前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不真实。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或是沉船前最后的晚餐。

      “张伯。”林渊舀起一勺粥,轻声问,“这三年,我哥......过得好吗?”

      张伯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摆放餐具:“大少爷一直很忙,公司的事多,经常工作到深夜。”

      “只是忙吗?”林渊抬头看着他,“他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我?”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只有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某种东西倒数计时。

      “提过。”张伯最终说,声音很轻,“刚开始那几个月,他每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能听见里面有动静,但不敢进去。后来,他开始喝酒,不多,但每晚都喝一点。再后来,他就几乎不回来了,在公司附近买了公寓,说加班方便。”

      林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能想象那样的场景——林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对着父亲留下的那些文件,还有那只青花梅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试图用酒精麻痹思念的痛苦。

      而他呢?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做着一模一样的事。

      多么讽刺。他们以为分开就能减少痛苦,却不知道分开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

      “张伯。”林渊放下勺子,“你觉得我和我哥,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让老管家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林渊,眼中满是长辈的疼惜:“二少爷,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回不去了。但回不去不代表不能往前走。您和大少爷都是聪明人,一定能找到新的相处方式。”

      新的相处方式。林渊咀嚼着这个词。也许张伯说得对,回不去,但可以往前走。只是这条路该怎么走,他和林淮都还在黑暗中摸索。

      早餐后,林渊没有听林淮的话待在家里。他换了身衣服,跟张伯说要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二少爷,您的伤......”张伯担忧地说。

      “没事,就在附近转转。”林渊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走出老宅,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金色的地毯。这条街他们从小走到大,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都藏着回忆。

      林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某个方向——城西,那个废弃的游乐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那里。昨晚已经告别过了,不是吗?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有些告别需要不止一次,有些地方需要反复确认已经失去,才能真正放下。

      游乐园在城市的边缘,靠近旧工业区。这里曾经是全市最大的游乐场,在他们小时候,每到周末都人声鼎沸。后来城市发展重心转移,新的游乐场建在更现代化的区域,这里就逐渐荒废了。

      林渊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看着里面破败的景象。旋转木马的顶棚坍塌了一半,摩天轮静止在永恒的四十五度角,过山车的轨道像巨龙的骨架,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推开虚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脚下是疯长的野草,几乎淹没原本的小径。林渊凭着记忆,朝摩天轮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们童年时最喜欢的长椅,可以坐在上面看夕阳,看星星,看整个世界。

      长椅还在,但木头已经腐朽,上面爬满了藤蔓。林渊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这里曾经是他们放零食的地方。

      闭上眼睛,童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孩子们的欢笑,旋转木马的音乐,棉花糖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林淮的声音:

      “林渊,快看!摩天轮转到最高点了!”

      “哥,我害怕。”

      “别怕,有我在。”

      十岁的林淮,八岁的林渊。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来游乐园,瞒着父母和保姆。林渊恐高,却非要坐摩天轮,结果升到一半就吓得哭起来。林淮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有我在”。

      后来每次来,他们都会坐摩天轮。林渊渐渐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无论升得多高,林淮都会在他身边。

      “小兄弟,这里不能进。”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回忆。林渊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扫帚,正警惕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林渊站起身。

      老人走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他:“等等,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以前常来的那个小男孩?有两个,你们是兄弟,对吧?”

      林渊愣住了。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人记得他们。

      “是我。”他点头,“您怎么......”

      “我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年。”老人说,语气温和了些,“从开园到闭园,一直在这里。你们兄弟俩我印象很深,每次来都形影不离。那个哥哥总是护着弟弟,怕他摔倒,怕他着凉,像个大人一样。”

      林渊的鼻子有些发酸。原来在外人眼中,他们是这样的。

      “你们后来怎么不来了?”老人问,“游乐园关门前那几年,就没见过你们了。”

      “我们......长大了。”林渊说,声音有些涩。

      “长大了。”老人重复道,叹了口气,“是啊,人总要长大的。但长大也不一定是好事。你看这游乐园,当年多热闹,现在呢?只剩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些破铜烂铁。”

      林渊环顾四周,荒草丛生,设施破败,只有那些彩漆剥落的图案还隐约能看出曾经的欢乐。

      “您为什么还守着这里?”他问。

      “习惯了。”老人说,“而且总想着,说不定哪天有人想回来看看呢。就像你今天这样。”

      他们在晨光中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与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您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林渊忽然问。

      老人想了想:“记得。是八月的一个晚上,下着小雨。你们没带伞,就在那个亭子里躲雨。哥哥脱了外套给弟弟披上,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那一天。那是他十五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林淮十八岁,即将去伦敦留学。他们不是来玩,是来告别的。

      那天雨很小,像雾一样,给整个游乐园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们坐在亭子里,看着雨丝在灯光下像银线一样落下。

      “哥,你一定要去吗?”十五岁的林渊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不舍。

      “父亲安排的。”十八岁的林淮说,眼睛看着远方,“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两年有七百三十天。”林渊说,“每天我都会数日子。”

      林淮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也会数。”

      然后他们沉默了,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林渊记得自己当时很想做一件事——握住林淮的手,或者靠在他肩上。但他没有,因为某种莫名的羞怯和不安。

      现在想来,那种不安就是情感的萌芽,是对即将分离的本能抗拒,是对“不只是兄弟”的模糊预感。

      “那天你们走的时候,哥哥回头看了很久。”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

      “您连这个都记得?”林渊惊讶地问。

      “因为那个眼神。”老人说,“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大人,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常想,你们兄弟的感情一定很好,好到分开就像割肉一样疼。”

      林渊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林淮去伦敦那天,在机场安检口,林淮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和老人描述的一样,沉重,复杂,充满未言之语。

      “您觉得,”林渊轻声问,“兄弟之间,可以有比兄弟更深的感情吗?”

      问题很隐晦,但老人似乎听懂了。他深深看了林渊一眼,那眼神里有洞察,有理解,还有一丝悲悯。

      “感情这种事,哪有界限呢?”老人说,“血浓于水是真的,但心与心的距离,有时候比血缘更近,有时候又比陌生人更远。关键不是别人怎么看,是你们自己怎么想。”

      自己怎么想。林渊苦笑。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希望这份感情能被世界接受,希望他和林淮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必隐藏,不必伪装。

      但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有规则,有界限,有不容逾越的底线。

      “谢谢您。”林渊说,“我该走了。”

      “等等。”老人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我留着很多年了,一直想着哪天能还给你们。”

      林渊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生锈的硬币,还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十岁的他和十二岁的林淮,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得没心没肺。林淮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则紧紧抓着林淮的衣角,像只依赖的小兽。

      “这是你们掉在长椅下的。”老人说,“我当时捡起来想还给你们,但你们已经走了。后来游乐园关了,我也就忘了这事。今天看到你,才想起来。”

      林渊的手指抚过照片上两张稚嫩的脸。那时的他们多么简单,快乐就是一根棉花糖,一次旋转木马,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不知道命运会在前方设下怎样的陷阱,不知道爱会带来怎样的痛苦。

      “您留着吧。”他把照片和硬币递回去,“这是您的记忆了。”

      老人摇摇头:“不,这是你们的。记忆这东西,放在对的人手里才有意义。你拿回去,和哥哥一起看看,也许能想起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林渊没有再推辞。他将布包小心地收进口袋,向老人道别。

      走出游乐园时,阳光正好。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像是在为某个时代画上句号。

      回老宅的路上,林渊走得很慢。口袋里的布包像一块炭,烫着他的大腿,也烫着他的心。他忍不住伸手进去,触摸那两枚生锈的硬币,那张脆弱的照片。

      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失去,只是被时间掩埋,等待某个时刻被重新发现。

      手机震动,是林淮发来的消息:“中午回家吃饭。有事想跟你谈。”

      林渊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林淮要谈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经历了昨晚的坦白,经历了今晨的回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也更坚定。

      回到老宅时,已经快十一点。张伯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二少爷,您可回来了。大少爷刚才打电话,问您在家吗。”

      “我这就给他回电话。”林渊说。

      但他没有立刻打。而是先回了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这是他从公寓带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里面装的不是回忆,而是现实——股权文件,遗嘱副本,还有一份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医疗报告。

      林渊翻开那份报告。日期是三年前,父亲去世前两个月。诊断结果那一栏,是冷漠的印刷体字: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父亲不是一开始就那么残忍的。林渊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父亲是个温和的人,会陪他们搭积木,会给他们讲故事,会在他们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了。变得多疑,易怒,有时候会忘记刚说过的话,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母亲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带他去检查,结果拿到了这份报告。

      阿尔茨海默症。这个病会慢慢夺走一个人的记忆,理智,最终是整个人格。父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知道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所以在还能控制的时候,用最极端的方式,安排了两个儿子的未来。

      “我不能让你们走上一条毁灭的路。”父亲在病床上说,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浑浊,“等我死了,等我糊涂了,就没人能保护你们了。所以我要现在做决定,趁我还知道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对的?林渊无数次问过自己。父亲认为的“对”,是用谎言和伪装堆砌的正常生活。但这样的生活,真的比“毁灭”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的病是遗嘱背后又一个沉重的秘密。一个他从未告诉林淮的秘密。

      也许今天该说了。也许在林淮要跟他谈的事情里,这是必须被摊开的一部分。

      中午十二点,林淮准时回到家。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去书房谈。”他对林渊说。

      书房里,那只青花梅瓶还在矮几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淮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和林渊一起坐在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兄弟该有的距离。

      “昨晚的事,”林淮开口,声音平静,“我想了一上午。”

      林渊的心提了起来。

      “你说的对,我们回不去了。”林淮继续说,“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以新的方式。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父亲遗嘱的补充条款,有效期是二十年。”林淮说,“如果我们在这二十年内不违反任何条款,二十年后,我们就自由了。”

      林渊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二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快。”林淮看着他,“到那时,你四十三岁,我四十五岁。母亲如果还健在,也已经八十二岁。林氏的下一代应该已经成长起来,可以接班。我们肩上的责任会轻很多。”

      “你想说什么?”林渊问,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说,我们可以把这二十年当作一个过渡期。”林淮的声音很稳,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在这期间,我们遵守父亲的安排。你结婚,我维持正常的社会形象,我们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但在私下里,我们可以有另一种相处方式。”

      “私下里?”林渊重复这个词,喉咙发干。

      “私下里,我们可以是真实的自己。”林淮说,眼神坚定,“我们可以见面,可以交谈,可以做回兄弟,甚至......甚至可以做比兄弟更多一点,只要不被别人发现。”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危险,也太诱人。林渊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但眼前却是从未见过的美景。

      “如果被发现呢?”他问,声音颤抖。

      “那就承担后果。”林淮说,“但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就不会被发现。而且二十年后,即使被发现,那时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家族的责任,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林渊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林淮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想要的生活,”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是有你的生活。无论是作为兄弟,还是作为......别的什么。只要你在,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以任何形式都可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渊心中最后一道锁。三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都化作泪水涌出眼眶。

      “哥......”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淮伸出手,似乎想擦去他的眼泪,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像真正的兄弟该做的那样。

      “别哭。”他说,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们要坚强。二十年,我们可以等。”

      林渊点头,用手背擦去眼泪。是啊,二十年。相比起一生的遗憾,二十年算什么?相比起永远失去林淮,伪装二十年算什么?

      “但我有个条件。”林渊说。

      “什么条件?”

      “你要告诉我,你真正想要什么。”林渊看着他,“不只是为了家族,为了责任,为了父亲。你自己,林淮这个人,想要什么?”

      林淮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复杂。简单到答案就在嘴边,复杂到需要一生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他想要林渊。想要每天醒来看到他,想要和他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想要在雨天为他撑伞,在冬天为他暖手,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握着他的手。

      但这些,他现在都不能说。

      “我想要......”林淮开口,又停顿,“我想要有一天,可以不用伪装。想要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你,照顾你,爱你。”

      爱。这个词终于被说出来了。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林淮,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的感情,忽然明白了,这三年林淮和他一样痛苦,一样挣扎,一样在深夜里独自承受思念的折磨。

      “哥,”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也爱你。这三年,每一天。”

      这句话本该在三年前说,在父亲发现之前说,在他们还有选择的时候说。但现在说,也不晚。至少在余生的伪装开始之前,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好了。”林淮站起身,背对着林渊,肩膀微微颤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从今天起,我们按计划行事。我会认真和陈雨薇交往,你也要开始考虑结婚的事。在公开场合,我们是普通的兄弟,偶尔会有商业上的竞争。私下里......私下里我们可以每个月见一次面,就在这里,在老宅。”

      “好。”林渊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林渊拿出那份医疗报告,递给林淮。林淮接过,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阿尔茨海默症......”他喃喃道,“父亲......”

      “他是在确诊后修改的遗嘱。”林渊说,“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知道自己会越来越糊涂,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安排了一切。他不是残忍,是害怕。害怕等他糊涂了,没人能保护我们,我们会走上一条他眼中的‘毁灭之路’。”

      林淮的手颤抖着,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原来如此。原来父亲那些冷酷的安排,那些残忍的条件,背后是这样一个悲哀的真相。

      一个即将失去记忆的父亲,在还能思考的时候,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了两个儿子。即使这种方式,会让他们恨他一辈子。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林淮问,眼睛红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痛苦。”林渊说,“你已经背负了太多,我不想再给你加上对父亲的愧疚。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父亲不是真的恨我们,他只是......只是病了,而且害怕。”

      林淮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这三年,他一直恨着父亲,恨他的安排,恨他的残忍。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们,用一种扭曲的,痛苦的,但确实发自内心的方式。

      “我们都太傻了。”林淮说,声音哽咽,“父亲,你,我,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彼此,以为这是保护,是爱。”

      “但现在我们知道了。”林渊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松开,“知道了真相,就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不是放弃,不是对抗,而是......而是在既定的框架内,找到自己的路。”

      林淮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要确认这不是梦。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像是无声的誓言。

      “二十年。”林淮重复道,“我们一起等。”

      “一起等。”林渊点头。

      阳光在书房里移动,从书桌移到沙发,从青花梅瓶移到他们紧握的手上。窗外,花园里的玫瑰还在开放,银杏叶在风中摇曳,像无数金色的手掌,在为某个承诺鼓掌。

      张伯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听到了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感情,听到了那个二十年的约定。

      老管家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开。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会不一样了。也许不会更好,但至少会更真实。

      午餐时,兄弟二人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林淮给林渊夹菜,林渊为林淮盛汤,动作自然,眼神平和。张伯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不是陌生人,不是仇人,是兄弟,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饭后,林淮要去公司。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林渊一眼:“晚上我回来吃饭。”

      “好。”林渊点头,“我等你。”

      门关上了。林渊站在窗前,看着林淮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那两枚生锈的硬币和泛黄的照片还在。

      二十年。听起来很长,但如果有希望,有约定,有每个月一次的见面,那么二十年也可以期待。

      他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抽屉里有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深蓝色,和林渊那本一样。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林渊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今天,我们做了一个二十年的约定。从今天起,等待有了意义,时间有了方向。哥,我会等你,一直等。”

      写完后,他将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钥匙只有一把,他贴身收着。

      这是他们的又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等待,关于希望,关于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秘密。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过。林渊想起游乐园里那个老人说的话:“感情这种事,哪有界限呢?”

      是啊,感情没有界限。血缘是纽带,但不是枷锁。心与心的距离,由他们自己决定。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他可以等。

      因为等待的尽头,是林淮。是那个从小保护他,关心他,爱他的哥哥,也是他深爱着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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