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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亲的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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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墨韵”茶室,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升起袅袅热气。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对方迟到,而是他刻意提前到达——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准备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茶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林渊,而是周默,那位在画廊见过的画家。
“林总,抱歉让您久等了。”周默微笑着走过来,身上还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是我来早了。”林淮示意他坐下,“谢谢你能来。”
昨天深夜,林淮收到周默发来的信息,说想和他谈谈关于林渊的事。这很突然,因为周默和林渊应该没有交集。但出于某种直觉,林淮答应了见面。
侍者送上新泡的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像苏醒的生命。周默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林淮,眼神认真。
“林总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联系您谈林渊的事。”
“确实。”林淮点头,“你们认识?”
“认识,但不算熟。”周默放下茶杯,“三个月前,林渊来找过我。他想买一幅画,但不是为收藏,而是要......毁掉它。”
林淮的心微微一紧:“什么画?”
“一幅肖像。”周默从随身的画筒里抽出一卷画布,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布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简洁却传神,眼神温柔,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林淮,但比现在年轻些,大概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画像的背景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深蓝,像夜空,又像深海。
林淮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从未见过这幅画,更不知道林渊曾请人为他画像。
“这是根据林渊的描述画的。”周默说,“他找到我时,给了我一张很旧的照片,是你十八岁时的样子。他说想要一幅肖像,但不要完全像照片,要加入一些......他说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毁掉它?”林淮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说这幅画太真实了,真实到无法面对。”周默的手指轻轻划过画布边缘,“他付了钱,让我画,但画完后,他又说不要了,让我处理掉。我问他是不是要毁掉,他说是。”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周默看着画中的林淮,眼神复杂:“因为作为一个画家,我知道什么样的作品值得保留。这幅画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情,不是模特和画家的感情,是委托人和模特的感情。林渊在描述你时,用的每一个词都充满了......”他顿了顿,“充满了爱。”
爱。这个字在安静的茶室里回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淮端起茶杯,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深色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后来改变主意了?”林淮问。
“没有。”周默摇头,“他说必须毁掉,因为这幅画如果被人看到,会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东西。但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告别。像是毁掉这幅画,就是在毁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淮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林渊站在画前,看着画中的他,然后决定让这一切消失。就像处理掉阁楼里的箱子一样,林渊在一点一点抹去他们之间的痕迹,为了那个二十年的约定,为了那个“正常”的未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淮睁开眼,看着周默。
“因为几天前,我又见到了林渊。”周默说,“在陈家的晚宴上。他和陈雨薇在一起,看起来很登对,但我注意到,他几乎不看陈雨薇。他的目光总是在人群中寻找什么,或者说,寻找谁。”
“寻找我?”林淮苦笑。那天他也受邀参加了晚宴,但故意去得晚,走得早,避开了和林渊的直接接触。
“我想是的。”周默点头,“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件事——林渊手上戴着一枚戒指,很朴素,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在洗手间,我看到他摘下来擦拭时,内圈刻着一行字。”
林淮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枚戒指,他定制的那枚,内侧刻着“给唯一的你”。
“他戴着它?”林淮轻声问,几乎不敢相信。
“戴着,但戴在小指上,而且总是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它。”周默说,“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茶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室内的静谧与窗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林淮看着桌上的画,画中的自己年轻,眼神清澈,对未来一无所知。而现在坐在这里的他,经历了三年伪装,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周先生,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林淮最终问,“这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的故事。”
周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各种原因不得不隐藏,不得不伪装。看到林渊,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林淮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画展上的那幅《禁忌》,画的是你自己的故事?”
“一部分是。”周默承认,“所以我能理解林渊的痛苦。那种每天戴着面具生活,对所有人撒谎,包括对自己撒谎的痛苦。”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林淮问,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应有的谈话范围,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周默能理解。
周默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林总,艺术教会我一件事——真实的情感无法被永远压抑。它总会找到表达的方式,要么通过创作,要么通过毁灭。”他看着林淮,“你和林渊选择了隐藏,但隐藏不代表消失。那些感情还在,像地下的暗流,总有一天会冲毁地面上的建筑。”
“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不是在给建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周默说,“如果你们决定继续隐藏,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隐藏会消耗你们,会让你们变成另一个人。但如果你们决定面对,也要做好准备——那会是另一场风暴。”
林淮明白这话的意思。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会轻松。这就是他们的命运,被诅咒的爱,被禁锢的命运。
“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给你。”周默将画重新卷好,放进画筒,推到林淮面前,“它应该属于你。或者,属于你们。”
林淮接过画筒,手感沉甸甸的,不只是画布的重量,还有其中承载的情感和秘密。
“谢谢。”他说。
“不用谢。”周默站起身,“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对的事。另外,如果你和林渊需要,我在郊外有个工作室,很隐蔽,没有人打扰。也许......你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善意的暗示。一个可以暂时放下伪装,做真实自己的地方。林淮感激地点头:“我会记住的。”
周默离开后,林淮独自在茶室坐了很久。他打开画筒,再次展开那幅肖像。画中的他微笑着,眼神温柔,那是一个被深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林渊眼中的他,原来是这个样子。
手机震动,是林渊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老地方。有事要谈。”
林淮回复:“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他收起画,离开茶室。午后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他和林渊的故事,不过是这万千故事中的一个,特别又普通,禁忌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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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废弃游乐园。
林淮到的时候,林渊已经在了。他坐在摩天轮下的长椅上——那张他们童年时常坐的长椅,如今已经腐朽,但林渊还是找到了它,清理了上面的藤蔓和灰尘。
“你来了。”林渊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
“嗯。”林淮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兄弟该有的距离,“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渊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张伯每天帮我换药,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线。”
短暂的沉默。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近处只有月光和虫鸣。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适合藏匿秘密,适合说真话。
“你今天找我来,想谈什么?”林淮问。
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淮:“陈家的订婚日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五号。”
林淮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请柬,或者说是通告。林家和陈家的联姻,是商界的大事,也是父亲遗嘱的要求之一。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什么?”林渊苦笑,“准备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准备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假装幸福?哥,我永远准备不好。”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淮心上。他知道林渊的痛苦,因为他也在经历同样的痛苦——和陈雨薇交往,假装对她有兴趣,假装这段关系有未来。
“雨薇是个好女孩。”林淮说,这话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对艺术有见解,善良,聪明。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们这样的情况,你可能会爱上她。”
“但我不是。”林渊转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装不下别人。哥,你知道的。”
林淮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摩天轮。那个巨大的圆环静止在夜空中,像一只注视他们的眼睛。
“我知道。”他最终说,“我也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风穿过破败的游乐设施,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这座游乐园在哭泣,为逝去的欢乐,为被埋葬的秘密。
“我有东西要给你。”林淮拿出周默给的画筒。
林渊接过,打开,看到那幅肖像时,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画布,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惊讶,有痛苦,有怀念,还有深深的爱。
“我以为它已经毁了。”他轻声说。
“周默留下了它。”林淮说,“他说画里有太深的感情,不忍心毁掉。”
林渊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放回画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林渊。”林淮看着他,“二十年,你真的能等吗?娶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一种虚假的生活,每天戴着面具,只为了二十年后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个问题林淮问过自己无数次,现在他想听听林渊的答案。
林渊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为他勾画轮廓。
“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会忘记真实的感觉。”林渊说,声音很轻,“怕伪装太久,我会真的变成那个冷漠的林渊,那个与哥哥争家产的林渊,那个可以若无其事娶妻生子的林渊。怕二十年后,即使约定期满,我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淮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正是他最深的恐惧——不是外界的压力,不是家族的责难,而是时间对人的改变。二十年,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等待。”林淮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们要找到方法,在伪装中保持真实。就像这枚戒指,”他拉起林渊的手,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小指上闪着微光,“戴着它,提醒自己真实的情感。就像这幅画,藏着它,记住我们是谁。”
“还有这个地方。”林渊环顾四周,“我们的‘老地方’。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放下伪装,做真实的自己。即使每个月只有一次,即使每次只有几个小时,也够了。”
“够了。”林淮点头,握住林渊的手。这次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紧紧握着,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对方的脉搏,对方的存在。
“哥。”林渊靠过来,额头抵在林淮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他们小时候经常做,但长大后,特别是在这三年的伪装中,从未有过,“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家族,没有责任,没有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就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但我们是林家的人。”林淮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这是我们的命运,无法选择。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它。”
“怎么面对?”
“像父亲说的,把深层的矛盾变成表面的。”林淮说,“表面上,我们是竞争对手,是感情一般的兄弟。私下里,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是......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渊抬起头,眼睛湿润:“这样不会更痛苦吗?知道真相,却要假装不知道?”
“会痛苦。”林淮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知道真相。至少我们知道,那些冷漠是伪装,那些伤害是保护,那些距离是因为爱。”
爱。这个字再次出现在他们之间,这次没有被压抑,没有被回避。它就在那里,像月光一样清晰,像夜风一样真实。
林渊看着林淮,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三年没有做过的动作——伸出手,轻轻抚摸林淮的脸颊。指尖有些凉,但触感真实得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哥,我可以吻你吗?”林渊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就一次。这里没有人,只有我们。就一次,让我记住真实的感觉,让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有东西可以回忆。”
林淮的心跳如擂鼓。他知道不应该,知道这很危险,知道一旦越过这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但看着林渊的眼睛,那双充满恳求、痛苦和爱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他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一个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林渊的嘴唇有些凉,带着颤抖,但无比真实。林淮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对方压抑了三年的所有情感。
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对两人来说,像是永恒。当他们分开时,眼中都有泪光。
“我会记住的。”林渊轻声说,“直到二十年后。”
“我也会。”林淮握住他的手,“现在,我们要回去了。明天,我们要继续演戏。你要准备订婚宴,我要和陈雨薇约会。但在心里,我们要记住今晚,记住这个吻,记住我们是谁。”
他们站起身,林渊依然抱着那幅画,像抱着护身符。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出游乐园时,林渊忽然说:“哥,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林淮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你要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承受,不要做傻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好。”林渊点头,“我答应你。”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林淮开车,林渊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在黑暗中醒来,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但他们知道,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们是安全的。可以暂时放下伪装,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哪怕只是从游乐园到家的这短短车程。
“下周是母亲的生日。”林淮忽然说,“她要回国住几天。”
林渊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应该不知道。”林淮说,“父亲应该没有告诉她。但母亲很敏感,她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这次回来,我们要特别小心。”
“我会的。”林渊点头,“我会演好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弟弟,还有一个......即将订婚的未婚夫。”
说到“未婚夫”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林淮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林渊:“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二十年,我们一起等。”
“一起等。”林渊重复道,然后推门下车。
他们前一后走进房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张伯还在等门,看到他们一起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什么都没问。
林渊上楼回房间。林淮在书房门口停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爱,有痛,有希望,也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桌上还放着那本蓝色日记,摊开在三年前的那一页。林淮坐下来,拿起笔,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今天,我们接吻了。在月光下,在老地方。这个吻会支撑我度过接下来的二十年。林渊,等我。”
写完后,他将日记锁进抽屉。钥匙只有一把,他贴身收着,和林渊的那把一样。
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依然喧嚣,近处的花园一片寂静。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两个无法相爱的人,开始了他们漫长的等待。
而二十年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也许世界会改变,也许人们会更宽容,也许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们有了约定,有了希望,有了每个月一次的真实。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