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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矛盾初露 ...

  •   冰冷,坚硬。

      这是晏栖迟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布满蛛网和烟熏痕迹的木质天花板。一盏昏黄、摇曳不定的汽灯悬挂在中央,投下大片晃动的阴影,将整个空间切割。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

      【身份确认:判官】
      【剧本名称:《驯兽师之死》】
      【核心任务:找出真凶】
      【警告:身份暴露即死。请严格遵循‘林默’人设行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钢针,刺入他的脑海。判官。林默。

      他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左臂,一阵幻痛般的酸麻感传来——那是现实世界车祸留下的残响,在这个灵魂构筑的世界里,竟也留下了印记。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房间,更像一个杂物间。角落里堆放着蒙尘的戏服、断裂的兵器道具、几个空兽笼。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画着狰狞猛虎或灵巧猴子的戏班海报。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靠墙放着,上面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空气粘稠而滞重,混杂着劣质脂粉的甜腻、动物皮毛的膻气、陈旧木头的腐朽味……外面隐约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和报童嘶哑的叫卖“号外!号外!”,远处洋行钟楼沉闷的钟响穿透夜色。这是一个新旧撕扯的晦暗年代,蒸汽与油灯共舞,西洋的钟声敲打着摇摇欲坠的东方戏台。

      “林默?”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晏栖迟转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粗布短褂、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者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旧铜壶。他眼神浑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和此刻的惊惶。

      “林账房,你可算醒了!”老者走进来,将铜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班主……班主他……没了!就在兽房!血……到处都是血!吓死人了!”

      林默。账房先生。晏栖迟迅速将系统赋予的身份与眼前老者的称呼对应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老者——老乐师,平民之一,戏班的活历史。

      “什么时候的事?”晏栖迟开口,声音是他惯有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完美契合了一个精于算计、此刻更关心自身安危的账房先生形象。

      “就……就刚才!天还没亮透呢!”老乐师搓着手,眼神躲闪,“是厨娘阿香去兽房取喂食的桶发现的……吓得魂都没了!现在班子里都乱了套了!武生、花旦他们都在前厅,巡捕房的人还没来……这可怎么办啊!”

      “带我去看看。”晏栖迟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判官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现场,是第一要务。

      老乐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关心账本、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此刻竟如此镇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提着那盏昏暗的汽灯,颤巍巍地引着晏栖迟走出狭小的房间。

      穿过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台通道,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实质,扑面而来。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加刺目的光线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乐师停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活不敢再往前一步。“就……就在里面……林账房,你……你自己进去看吧……”

      晏栖迟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伸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内的景象,即使是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晏栖迟,也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半露天的兽房。高高的穹顶垂下几根粗大的铁链,连接着下方几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铁笼。笼子的铁条粗如儿臂,上面布满了深刻的抓痕和暗褐色的、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血渍的污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此刻却浸染了大片大片粘稠、暗红的鲜血,尚未完全凝固,在几盏悬挂在兽笼上方、异常明亮的汽灯照射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血泊的中心,仰面躺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他穿着驯兽师标志性的、镶着金边的黑色皮马甲和紧身裤,脚上是厚实的皮靴。然而此刻,这身象征力量与权威的装束,已被彻底撕裂、染透。他的胸口处,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赫然在目,边缘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断骨和暗色的内脏碎片。伤口狰狞,不像是利器造成,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掏开。

      死者圆睁着双眼,瞳孔扩散,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的右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泊中,左手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弯曲着,死死抓着自己胸前破碎的皮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徒劳地想要阻挡那致命的袭击。

      驯兽师,班主,马奎。死了。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晏栖迟的目光掠过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无视那浓烈的血腥和视觉冲击,只捕捉信息。

      致命伤应该是胸口的撕裂伤。凶器?野兽?还是伪装?

      血迹分布以尸体为中心,呈放射状喷溅,范围极大。说明袭击发生时,死者处于站立或半跪姿态,且伤口瞬间造成大出血。没有明显的拖拽或搏斗痕迹,除了死者左手抓握的动作,更像是一击致命。

      所有兽笼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猛兽——老虎、黑熊、花豹——全都不见了踪影。笼门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像是从外面正常打开的。角落里散落着几块沾血的生肉和打翻的水桶。

      死者右手附近,泥土被轻微翻动过,似乎掩盖了什么。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沾着泥泞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杂乱。其中一个脚印边缘,似乎粘着一小片非常不起眼的、暗金色的丝线状物。

      “林账房?”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是厨娘阿香,一个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中年妇人。“你……你也看到了?太可怕了!班主他……怎么会这样?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都跑光了!是不是它们……”

      “闭嘴!阿香!”一个低沉、压抑着怒火的男声打断了她。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穿着练功短褂的男人走了进来,面容刚毅,却带着一丝疲惫和惊慌。他目光扫过血泊中的尸体,瞳孔猛地一缩,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是武生,赵天雄。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雅戏服、脸色苍白如纸、身形纤细柔弱的女子,她用手帕紧紧捂着嘴,眼神惊恐地躲避着地上的血迹,身体微微颤抖。花旦,柳莺儿。

      “赵大哥,莺儿妹妹……”阿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带着哭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班主他……”

      “怎么回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身材瘦小精悍,眼神却透着狡黠和幸灾乐祸的男人靠在门框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杂耍服,手里把玩着几个彩色的木球。杂耍艺人,“钻天猴”侯三。“还能怎么回事?报应呗!马班主平日里对那些畜生多狠?鞭子抽,铁棍打,饿着它们……这下好了,畜生们忍无可忍,造反了!啧啧,这死法,真够劲道!”他嘴上说着狠话,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现场,尤其在那些空兽笼和血迹上停留。

      “侯三!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赵天雄怒目而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班主再严厉,也是为了班子!那些畜生野性难驯,不这样怎么管得住?我看就是你搞的那些破烂机关不牢靠,让畜生跑出来害了班主!”

      “放屁!”侯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赵天雄!你少血口喷人!我的机关都是最好的!分明是你!你早就看班主不顺眼,想取而代之!班里谁不知道你嫌班主给你的分成少?嫌他压着你不让你单干?我看就是你趁乱下的黑手,嫁祸给那些畜生!”

      “你找死!”赵天雄勃然大怒,挥拳就要上前。

      “够了!”一个清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不是晏栖迟。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长衫、手持一柄素雅折扇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兽房门口。他面容俊秀,气质矜贵,与这血腥杂乱的兽房格格不入。只是此刻,他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情绪,死死盯着血泊中的尸体,握着扇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这是城中有名的贵公子,沈清澜。

      他的出现,让剑拔弩张的赵天雄和侯三都暂时停了下来。

      “班主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互相攀咬,成何体统?”沈清澜的声音不大,他缓缓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的晏栖迟身上,微微颔首,“林账房也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真相,找出真凶,告慰班主在天之灵。”他语气沉痛,倒真像一个情深义重之人。

      晏栖迟沉默地看着他。这个沈清澜,表面是痴迷戏班的贵公子,但此刻他眼中那种压抑的、扭曲的情绪,绝非简单的悲伤或愤怒。系统刚刚送来了提示,他的关键词是“痴迷的追随者”。他的动机指向谁?武生赵天雄?还是花旦柳莺儿?

      柳莺儿在沈清澜出现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赵天雄身后缩了缩,眼神更加慌乱。

      “沈公子说得对。”晏栖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漠然,“吵解决不了问题。班主遇害,猛兽失踪,巡捕房的人迟早会来。在这之前,我们最好能理清头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最后见到班主的人是谁?各自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他开始了判官的职责——询问,观察,收集信息。脑海中剖析着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言语中的每一个细微破绽。

      厨娘阿香是发现者。据她哭哭啼啼地描述,天刚蒙蒙亮,她像往常一样来兽房取喂食的桶,推开门就看到了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尖叫着跑出去喊人。她昨晚睡在厨房隔壁的小间,没听到什么特别动静,只隐约听到后半夜好像有野兽低吼了几声,但兽房有动静很正常,她没在意。

      老乐师住在戏台后面的小隔间,耳朵有点背。他声称昨晚喝了点闷酒,很早就睡了,什么也没听见。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傍晚收工时,他看到班主马奎和账房先生在后台角落里低声说话,班主的脸色很难看。晏栖迟心中一动,这是系统赋予的“林默”与死者的冲突点——假账。

      少年学徒小豆子是一个十三四岁、瘦小胆怯的男孩,是驯兽师的跟班。他吓得脸色发青,说话结结巴巴。他说昨晚班主心情很不好,因为白天表演时新兽笼的机关卡了一下,差点出事。班主骂了侯三一顿,晚上还亲自去兽房检查。小豆子给班主送了晚饭后就回自己房间睡了。但他半夜子时起来撒尿,好像看到兽房那边有灯光晃动,还听到……听到班主似乎在和人争吵,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是谁。他太害怕,没敢过去看,赶紧跑回被窝蒙着头。

      一个沉默寡言、佝偻着背的老头是灯笼匠老吴。他负责维护戏班所有的灯烛和布景绳索。案发时,他声称自己在戏台顶部的阁楼里修理一盏坏了的顶灯,那里可以俯瞰部分后台区域。他看到了阿香早上尖叫跑出来的情景。他还提供了一个看似无关的线索:昨天下午,他看到花旦柳莺儿在兽房附近徘徊,神色慌张,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武生赵天雄承认昨晚和班主发生过争执。争执的起因是分成和新戏。班主坚持保守的老一套,拒绝赵天雄提出的加入更惊险人兽搏斗戏码的建议,认为风险太大。赵天雄愤而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喝闷酒,很晚才睡。他否认半夜去过兽房,并强调自己虽然不满班主,但绝不会杀人,更不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他愤愤指向侯三:“肯定是他!他的破笼子出了问题,害班主被畜生撕了,他怕担责任,就说是别人干的!”

      柳莺儿脸色苍白,泫然欲泣,声音细若蚊呐。她承认昨天班主找过她,语气严厉地警告她“安分守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吓得不敢多问,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对于灯笼匠老吴的指证,她矢口否认,说自己昨天根本没靠近过兽房,可能是老吴看错了。她显得异常紧张,身体僵硬。 晏栖迟淡淡注视了片刻,发现她右手手腕内侧,似乎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抓痕。

      侯三情绪激动地反驳赵天雄的指控。他承认新兽笼的机关白天是出了点小问题,但绝不是质量问题,他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他昨晚一直在自己的工棚里调试机关,想找出问题所在,有废弃的零件和油灯为证,但仍需证实。他同样否认半夜去过兽房。他提供了一个爆炸性信息:他前几天无意中听到班主威胁柳莺儿,说什么“再不安分,就把你以前干的事抖出来,看赵天雄还要不要你!”

      柳莺儿闻言,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晕厥,看向侯三的眼神充满了怨毒。赵天雄则瞬间暴怒,一把揪住侯三的衣领:“你他娘的再敢污蔑莺儿试试!”

      沈清澜安抚下几人的情绪,他表现得最为冷静和配合。他声称自己是戏班的忠实拥趸,尤其欣赏赵天雄的武艺和柳莺儿的唱腔。昨晚他在戏班看完最后一场演出后,与班主马奎在后台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离开了,回到自己在附近客栈包下的上房休息,有客栈伙计可以作证。对于案发,他表示震惊和悲痛,并强调:“莺儿姑娘冰清玉洁,侯师傅不要听风就是雨,污人清白。” 他看向柳莺儿的眼神却藏着几分看不懂的情绪。

      询问在压抑、猜忌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中进行。每个人都在陈述,每个人都在隐瞒。谎言如同蛛网,在血腥的空气中交织。

      晏栖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进行归类、比对、逻辑串联。

      赵天雄和班主有利益冲突,自己也有着顶替其上位的野心;柳莺儿的秘密掌握在马奎手里,一旦被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侯三由于身份低微,总被其侮辱嘲骂;沈清澜目前来看是嫌疑最低的,除了对柳莺儿的心思不纯外再无其他。而晏栖迟自己,做假账被发现——这也是他的嫌疑点。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赵天雄和侯三又差点动起手来时,晏栖迟的目光再次扫过兽房。他的视线越过血腥的中心,落在最里面一个相对较小、看起来也更坚固的兽笼上。那个笼子没有打开,但笼门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无视了身后的嘈杂。

      这个笼子似乎是用来关押特别凶猛或者新捕获的野兽的,铁条更粗,锁具也更复杂。此刻,笼门紧闭着,一把沉重的黄铜大锁挂在上面。但晏栖迟注意到,锁扣的位置,有极其细微的、新的划痕。而且,笼子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泥土似乎也有被翻动后匆忙掩盖的痕迹,与死者右手旁的情况类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掩盖的泥土很松软。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表层。

      泥土下,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绸缎。他小心地将其抽了出来。

      这是一条女人的手帕。材质上乘,绣工精致,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娟秀的“莺”字。

      柳莺儿的手帕!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未打开的兽笼里?还被刻意掩埋?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笼子最深处、光线难以照到的角落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探身进去,不顾浓重的腥臊味,手指在冰冷的泥土和干草中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小物件。

      他将其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的猴子图案。

      晏栖迟的心猛地一沉。柳莺儿的手帕,侯三的钥匙,同时出现在这个本应空置、锁闭的兽笼里?这绝非巧合。

      他迅速将钥匙和手帕藏入袖中,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账房先生波澜不惊的表情。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充满探究和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是沈清澜。

      那位矜贵的公子,此刻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但那双眼睛,却直直地望向晏栖迟。

      血色兽笼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而判官与隐藏在暗处的凶手的博弈,已然无声地进入了新的阶段。猛兽虽已无踪,但这戏班之中,分明还潜伏着更狡诈、更致命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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