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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 ...

  •   动机。时间。物证。关联。碎片散落一地,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联。晏栖迟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通往账房的小门。那里,或许藏着另一条线索——属于“林默”自己的线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汁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仅容一桌一椅和一个笨重的木柜。桌上散乱地堆着账册、算盘和秃了毛的毛笔,一盏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贴满褪色海报的斑驳墙壁上。海报上画着几只姿态怪异的猴子,此刻在摇曳的光线下,动物的眼睛仿佛都活了过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他坐到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木椅上。作为“林默”,他必须关心自己的处境。假账。这是系统赋予他与死者马奎最直接的冲突点。马奎发现了端倪,两人发生过激烈争吵——老乐师周伯的证词印证了这点。这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尤其在其他人眼中。他需要知道马奎究竟掌握了多少。

      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是更早的账册和一些杂乱的票据。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林默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潦草,透露出书写者内心的紧绷。晏栖迟的指尖停在一本账册的封皮上,那硬壳封面边缘的磨损比其他地方更严重,像是被频繁地摩挲翻动。他抽出这本账册,翻开。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流水收支,字迹清晰。翻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一些数字的写法带着刻意的模仿,但笔锋的力度和转折处的生涩,与前面林默的字迹有着微妙的差异。晏栖迟的指尖顺着那些数字移动,大脑飞速运转,将收入、支出、库存损耗等数据在意识中拆解、重组、比对。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从大约三个月前开始,戏班采购兽粮、修缮道具、甚至支付部分伶人薪水的款项,出现了系统性的虚报。数额不大,但累积起来相当可观。手法很隐蔽,通过伪造供应商票据和重复报销小额项目来实现。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草纸。晏栖迟展开它。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几行用炭笔潦草画下的、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数字,像是某种速记或密码。其中几个符号旁边,画着小小的圈。他凝视着这些符号,试图在“林默”的记忆碎片里寻找对应,却只得到一片模糊。这不是林默的习惯。更像是……某种临时的记录,或者接头暗号?

      他将草纸小心收起。假账的脉络基本清晰,但这张草纸指向何方?马奎是否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才与林默发生争执?争执的内容,又是否仅仅是假账本身。

      合上账册,他的目光投向那个笨重的木柜。柜门没有上锁。拉开柜门,里面塞满了更陈旧的账册和票据,散发着更浓重的霉味。他耐心地一层层翻找,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册页。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轮廓。不是账册。他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废纸,抽出一个扁平的、包着深蓝色粗布的硬壳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没有任何标识。晏栖迟将它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布绳。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几行娟秀却带着力道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开销,日期是几年前。他快速翻阅。前面大部分是流水账,字迹稳定。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凌乱、急促,甚至有些潦草。记录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日常开销,而是一些零散的、情绪化的句子:

      “他又来了……那双眼睛像毒蛇……”

      “钱!又是钱!这个无底洞……”

      “马奎知道了……他威胁我……”

      “天雄?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侯三……或许可以利用?他恨马奎……”

      “沈……他看我的眼神……太可怕了……像要把我吞掉……”

      “曼陀罗……只有它能帮我……”

      晏栖迟的心跳在死寂的账房里清晰可闻。娟秀的字迹,带着绝望的颤抖。这是柳莺儿的文书,或者说,是她的日记。里面赤裸裸地记录着她的恐惧、她的秘密、她的挣扎。

      “帮我”?帮她对付谁?马奎?

      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日期是昨天。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今晚……兽房……必须做个了断。”

      晏栖迟迅速合上本子,用蓝布重新包好,塞回木柜深处,用废纸仔细掩盖。柳莺儿的秘密账本,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多条线索的锁链。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动机—是强烈的。她拥有曼陀罗酊,并计划在昨晚的兽房做了断。
      侯三工棚里的手帕碎片,兽笼里被掩埋的整条手帕,都指向她曾出现在兽房附近,甚至进入过那个未开启的笼子。钥匙是侯三的,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意味着侯三很可能也卷入了这场所谓的“了断”。

      证据有了。柳莺儿和侯三,两人都有强烈的理由希望马奎消失。柳莺儿摆脱威胁,侯三报复羞辱。两人甚至可能达成了某种合作——柳莺儿提供药物压制猛兽或马奎,侯三利用对机关的熟悉制造意外或打开兽笼嫁祸野兽。

      但沈清澜呢?老乐师周伯的证词将他离开的时间推到了接近子时,与小豆子听到兽房争吵的时间点高度重合。他声称回了客栈,但无人能即时证明他离开后是否真的回去了。
      他痴迷柳莺儿,眼中那种扭曲的情绪绝非简单的欣赏。柳莺儿日记里对他的恐惧更是触目惊心。

      晏栖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戏班的后院,一片杂乱,堆着柴火和废弃的布景。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他需要核实沈清澜的时间线。客栈。这是关键的一环。

      他推开账房门,准备去找那个声称看到沈清澜离开的老乐师周伯再确认细节。刚走到通道,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前厅方向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吆喝和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巡捕房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都别动!站在原地!”

      “尸体在哪?带路!”

      巡捕房的人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通道里的光线被几个身影堵住。为首的是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挎警棍和□□的巡官,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经市井的油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制服的巡捕,神情紧张地按着腰间的警棍。

      “谁是管事的?”巡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众人,最后落在刚从账房出来的晏栖迟身上。

      晏栖迟迎上巡官的审视。他向前一步,声音是林默惯有的那种带着点疏离的平稳:“回长官,班主马奎不幸遇害,尸体在兽房。鄙人林默,是班里的账房先生。”

      巡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账房?”他哼了一声,“带路,先看现场。所有人,原地待着!没我命令,谁也不许离开戏班半步!”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和警告,“包括你,账房先生。”

      晏栖迟微微颔首,侧身引路。巡官带着两个手下,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沉重的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兽房门口,浓重的血腥味让巡官也皱紧了眉头。他挥手示意手下守住门口,自己跟着晏栖迟走了进去。汽灯惨白的光线下,马奎那惨烈的死状让见惯了场面的巡官也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狠的手段!”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胸口的巨大撕裂伤,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兽笼和喷溅的血迹。“野兽干的?”他抬头问晏栖迟。

      “表面看,是的。”晏栖迟的声音依旧平稳,“所有兽笼门都开着,猛兽失踪。但……”

      “但什么?”巡官追问。

      “笼门没有暴力破坏痕迹,像是正常打开的。猛兽在案发前似乎已被某种方式压制,异常安静。而且,”晏栖迟的目光扫过现场,“死者左手抓握胸前皮甲的动作,更像是面对人形袭击者的本能防御姿态。另外,在那边那个未开启的小笼子旁,”他指向那个角落,“泥土有翻动掩盖的痕迹。啊...这些都只是鄙人的猜测,具体情况如何还需您下定论。”

      晏栖迟将自己找到的东西递给了巡捕。
      “咦?”巡官用刀尖挑起那片绸缎,凑到眼前细看。质地精良,边缘绣着金线,虽然沾满泥土,仍能看出原本的华贵。“女人的东西?”他眼神一厉,猛地转头看向门口方向,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柳莺儿。柳莺儿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剧烈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旁边的赵天雄扶了一把。
      “一把钥匙...”巡官又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侯三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这图案……看着眼熟啊,好像刚刚才见过。谁认得?”

      侯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侯三!”巡官厉声喝道,“这钥匙,是不是你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杂耍艺人身上。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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