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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越过的界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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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青石镇下了一场绵密的细雨。
陈新宇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梧桐叶上,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性——王阿姨的女儿,李薇。
交谈是礼貌而空洞的。李薇在上海工作,见识广,说话得体,偶尔抛出几个关于医疗行业的问题,陈新宇机械地回答。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窗外,看雨,看行人,看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这场相亲是母亲“拜托”的结果。用词很软,但态度很硬:“就当认识个新朋友,喝杯咖啡的时间,好不好?”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忧虑从何而来,陈新宇心知肚明。
上周,母亲来医院给他送汤,在楼下恰好碰见他从外面回来。随口问起,他说:“去汽修厂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当时就有些微妙,没追问,只是说:“那种地方……少去,脏。”
“那种地方”。四个字,划清了界限。
“陈医生好像有心事?”李薇的声音将他拉回。
陈新宇收回视线:“抱歉,昨晚没睡好。”
“医生工作辛苦,理解。”李薇笑了笑,很得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下午还约了朋友。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陈新宇站起身,两人客气地告别,AA制结了账。
走出咖啡馆时,雨丝细密,空气清冷。李薇撑开伞走向另一个方向,高跟鞋的声音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渐行渐远。陈新宇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心里空落落的,像完成了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既不轻松,也不沉重,只是空旷。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方向。雨丝飘在脸上,带着初冬将至的寒意。路过菜市场,几个熟悉的摊主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陈医生,相亲怎么样啊?”
他勉强笑了笑,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岔路口——通往西头国道的路,沿着走十分钟,就是汽修厂。
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被雨水打湿的柏油路,远处铁皮棚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看看。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以什么身份?医生?朋友?还是……什么都不是的陌生人?
最终,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在他身边减缓了速度。
陈新宇回过头。
林野骑在摩托车上,没戴头盔,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他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看见陈新宇,他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捏了刹车,单脚支地停下来。
两人隔着细密的雨丝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水落地的沙沙声。
“陈医生。”林野先开口,声音有些干,“……这么巧。”
“嗯。”陈新宇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湿透的肩膀,“没穿雨衣?”
“出来买点东西,没想到雨又大了。”林野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你……从咖啡馆过来?”
话问出口,两个人都顿住了。这问题越界了——他们之间,还没到可以自然问起对方行程的程度。
“嗯。”陈新宇还是回答了,简短,没有延伸。
林野点点头,目光垂下去,看着摩托车把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手背上。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尴尬的沉默在雨幕中蔓延。陈新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你奶奶怎么样”,或者“氧疗机用着还行吗”,都是安全的话题。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话题,都建立在“医生和患者家属”的关系上。一旦脱离这个身份,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立场多问。
“我……”林野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正好要去医院旁边的药店,给奶奶买点钙片。你……回医院吗?顺路的话,可以带你一段。”
这是个笨拙的借口。从这到药店,明明不需要经过这里。但陈新宇没有拆穿。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密的雨,又看了看林野被淋湿的样子,最后点了点头:“好。”
林野似乎松了口气,从摩托车座位下拿出一个折叠雨衣,抖开:“你穿这个。”
“不用,你穿吧。”
“我没事,习惯了。”林野把雨衣塞给他,“上车。”
陈新宇穿上雨衣,坐上摩托车后座。座位很窄,他不得不微微向前倾,手臂虚虚地扶住林野腰侧的衣服布料。隔着雨衣和夹克,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坚实的腰线。
摩托车发动,驶入雨幕。
车速不快,风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陈新宇看着林野的后背,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他的黄发被雨完全打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些,发尾扫在衣领上。
两人一路无话。
只有引擎声,雨声,风声。
陈新宇心里那点空旷,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了——是靠近的不安,是沉默的尴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对。坐在一个男人的摩托车后座,穿着对方的雨衣,手臂搭在对方腰侧,穿过小镇的街道。如果被认识的人看见,会怎么想?
但他没有松手。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陈新宇下车,脱下雨衣递给林野:“谢谢。”
“不客气。”林野接过,雨衣还在滴水,“那……我走了。”
“嗯。”陈新宇站在原地,“路上小心。”
林野点点头,重新发动摩托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陈新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下雨天,记得加件衣服。”
然后他调转车头,驶入雨幕。
陈新宇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消失在街角。雨衣还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滴着水。
他转身走进医院大门,路过门卫室时,值班的老张探头出来:“小陈医生,刚才送你回来的是……林婆婆家那小子?”
“嗯。”陈新宇脚步没停,“路上碰到,捎了我一段。”
“哦。”老张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新宇快步走回宿舍,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雨衣还拿在手里,冰凉的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低头看着这件深蓝色的雨衣,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折叠得整齐,能看出主人的习惯。
心里那点悸动,慢慢冷却下来,变成一种清晰的惶恐。
他这样做,对吗?
和一个病人家属走得太近,接受对方的好意,坐着对方的摩托车回来……这些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医生和患者家属应有的界限。
可他为什么没有拒绝?
为什么在路口看见林野时,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松动?
为什么坐在摩托车后座时,明明不安,却还是扶住了对方的腰?
陈新宇把雨衣挂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色阴沉。他看着窗外湿漉漉的世界,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雨衣不用还了,旧的。药店钙片卖完了,我明天再去。”
很平常的汇报,像之前汇报氧疗机状态一样。
但陈新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谢谢。”
发送。
对话到此为止。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论文,还有一本看到一半的专业书。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眼睛盯着文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林野湿透的头发,他递过雨衣时有些笨拙的动作,还有那句“下雨天,记得加件衣服”。
那么自然,又那么越界。
陈新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模糊的边界线上,一边是熟悉的、安全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世界;另一边是陌生的、危险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迷雾。
而林野,就站在迷雾的那一端,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用一些微小而笨拙的举动,告诉他:我在这里。
这种无声的、不求回应的示好,比任何明确的表示都更让人心乱。
因为它不要求你回应,所以你无法拒绝。
因为它不施加压力,所以你无法责怪。
它只是存在,像细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等你发现时,已经湿了衣衫。
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新宇,跟李薇聊得怎么样?”
“还行。”
“那姑娘不错吧?在上海工作,见识广,家里条件也好……”
“妈。”陈新宇打断她,“我们就是喝了杯咖啡,没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新宇,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别的事?”
这话问得很含糊,但陈新宇听懂了。他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没有。”
“没有就好。”母亲的声音放松了些,“妈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县城,工作又累,总得有人照顾。那些不靠谱的……少来往。”
“知道了。”陈新宇声音干涩。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点模糊的光晕。他想起林野湿透的肩膀,想起他递雨衣时微微发红的耳朵,想起摩托车后座那短暂而真实的靠近。
也想起母亲那句“不靠谱的”。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该让那些模糊的好感滋生,不该接受那些越界的关心,不该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回想一个男人的身影和眼神。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雨落下,控制不住夜来临。
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等他察觉时,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没有立场去质问,去抗拒,去澄清。
因为对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要求。
只是递了一件雨衣。
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只是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湿了天地,也湿了心。
那一夜,陈新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而他知道,能解开这团乱麻的人,不是他自己。
是那个在雨幕中递来雨衣,又沉默离开的人。
可他不敢伸手。
甚至不敢承认,自己需要那只手。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又回到了那辆摩托车上。雨很大,风很冷,但他靠着那个温暖的后背,觉得很安全。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
窗外,天光大亮。
雨停了。
但心里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