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在跳动 ...

  •   周日早晨八点五十,陈新宇站在汽修厂的蓝色铁皮棚前。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传来气动扳手尖锐的嘶鸣和收音机模糊的歌声。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刻意避开了任何看起来太正式的打扮,但站在这片杂乱而充满力量感的环境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棚子里停着几台车,有的被升举机抬起,露出复杂的底盘;有的引擎盖敞开,像张开嘴的钢铁巨兽。几个穿工装的工人蹲在地上忙碌,没人抬头看他。
      “陈医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新宇转身,看见林野从里间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连体裤,拉链拉到胸口,黄发扎了起来,脸上沾着一点油污,手上戴着半指手套。
      “叫我名字就行。”陈新宇说,“陈新宇。”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进来吧。”
      他领着陈新宇往里间走。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积着深色的油渍,踩上去有点黏。墙壁上挂着各种工具,扳手、套筒、钳子,按大小排列整齐。靠墙的架子上堆着轮胎和零件,空气里有种陈旧的、属于机械和劳作的气息。
      “这就是那台救护车。”林野停在一台白色车身、红色条纹的车辆前。车很旧,车漆有些剥落,但顶部的警灯依然醒目。“发动机怠速不稳,加速无力,昨天送来的。”
      陈新宇看着这辆车。在医院,他见过无数救护车呼啸而来,又疾驰而去。但从没想过,它们也会像普通车辆一样坏掉,需要修理。
      “能看吗?”林野问。
      “能。”陈新宇走近些。引擎盖已经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他不认识那些零件,但能闻到机油烧焦的淡淡气味。
      林野戴上护目镜,拿起手电筒:“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他指着发动机一侧,“点火线圈老化,火花塞也该换了。但先要确认是不是有漏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工作时特有的专注。陈新宇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用万用表检测电路,动作熟练而精准。那双平时握着方向盘、拎着工具包的手,此刻握着精密的仪器,竟有种奇异的美感。
      “这里。”林野忽然说,指着一条管路的接口,“垫片老化,有轻微漏气。问题不大,但会影响混合气浓度。”
      “怎么修?”陈新宇问。
      “换垫片,清理节气门,再做个电脑匹配。”林野摘下手套,从工具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各种尺寸的橡胶垫片,“这种小问题,其实自己动手都能解决。但救护车属于特种车辆,必须有正规维修记录。”
      他挑选了一个垫片,比对了一下,然后拿起工具开始拆卸。扳手与螺母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陈新宇看着他工作——手臂的肌肉随着用力而绷紧,小臂上青筋微凸,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处悬了一会儿,滴落在工装裤上。
      空气很热。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铁皮顶吸收着阳光,像个巨大的蒸笼。陈新宇的卫衣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
      “热吧?”林野头也不抬,“汽修厂冬天不开暖气温度也不低。习惯了。”
      “还好。”陈新宇说,但其实手心也在出汗。
      林野换好垫片,开始清理节气门。他用专用的清洗剂喷,然后用细布仔细擦拭。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你……”陈新宇开口,又顿住。
      林野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看着他:“嗯?”
      “你做这个多久了?”
      “正式在汽修厂干活?三年多。”林野继续手上的工作,“高中毕业就在这了,中间去读大专,寒暑假也回来帮忙。”
      “喜欢吗?”
      问题问出口,陈新宇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太私人,太直接。
      林野的手停了停。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擦完最后一点污渍,才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修好一台车,看着它重新启动,开走,有种踏实感。你知道你做了有用的事。”
      有用的事。
      陈新宇咀嚼着这三个字。在医院,他每天都在做“有用的事”,但那种感觉和林野描述的,似乎不太一样。医院的有用总是伴随着焦虑、责任、和无法避免的无力感。而这里的有用,简单,直接,看得见结果。
      “你想过做别的吗?”他又问。
      林野把清洗剂放回原处,开始重新组装零件。“想过。大专学的就是汽修,想过进厂,或者去更大的汽修连锁。但奶奶身体不好,走不开。”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抱怨,“而且,李叔对我不错,虽然工资不高,但灵活,请假方便。”
      陈新宇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选择回县医院的理由——父母年纪大了,家乡需要医生,基层更能锻炼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是不是也藏着和林野相似的、无法言说的牵绊?
      “好了。”林野装好最后一个零件,拍了拍手,“试试车。”
      他坐进驾驶座,陈新宇站在车窗外。钥匙转动,发动机启动——起初有些迟疑,然后平稳下来,转速表指针稳定在八百转,不再抖动。
      “稳了。”林野说,声音里有种轻松的满足感。他推开车门跳下来,摘掉护目镜和手套,脸上被压出浅浅的印子。
      陈新宇看着他。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油污在脸颊上抹开,工装裤的膝盖处沾满了灰。但眼睛很亮,嘴角有笑意——那是一种纯粹的、完成工作后的喜悦。
      “要喝点水吗?”林野问。
      “好。”
      两人走到外间。林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陈新宇。瓶身冰凉,凝结着水珠。陈新宇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燥热。
      他们靠在墙边,看着棚子外的阳光。上午十点多,阳光已经很烈,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远处国道上车来车往,扬起淡淡的尘土。
      “你昨天回家了?”林野忽然问。
      陈新宇点点头:“嗯。”
      “家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模糊,但陈新宇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他转动着手中的水瓶,看着里面的气泡缓慢上升。
      “老样子。”他说,“我妈催我相亲。”
      林野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水。
      “你呢?”陈新宇问,“家里就你和奶奶?”
      “嗯。我爸在广东,有了新家。我妈……也好久没联系了。”林野说得很简单,“习惯了。”
      习惯了。陈新宇想起他说过很多次“习惯了”——习惯汽修厂的高温,习惯奶奶生病,习惯一个人扛起所有。这些习惯背后,是多少次被迫的适应和妥协?
      “其实,”林野忽然说,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该想太多未来?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不错了。”
      陈新宇转头看他。林野侧脸对着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下颌线紧绷着。这个总是显得强硬、不羁的年轻人,此刻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你想过未来吗?”陈新宇问。
      林野沉默了很久。棚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工具碰撞声。
      “想过。”他终于说,“想攒够钱,带奶奶去省城的大医院彻底检查一次。想考高级技工证,去更好的地方工作。想……”他顿了顿,“想过正常的生活。”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落在陈新宇心上。
      正常的生活。什么是正常?有家人,有工作,有期待,有未来。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奢望。
      “你也是吧?”林野转过头,看着他,“从省城回来,肯定有很多人不理解。但你还是回来了。”
      陈新宇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不知道回来对不对。”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也许留在省城,拼一拼,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有时候又想,回来也好,至少……离家近。”
      他说的是“离家近”,但心里想的,或许还有别的。比如这个小镇的节奏,比如青石河的水声,比如某些深夜的值班,和某些突如其来的偶遇。
      林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出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悠长而沉闷。
      “陈新宇。”林野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天来。”林野说,“看我修车。”
      陈新宇愣了一下:“该我谢你,让我看。”
      “不一样。”林野摇摇头,“在医院,你是医生,我是病人家属。在这里……”他顿了顿,“在这里,我就是个修车的,你愿意来看,我很高兴。”
      这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陈新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也高兴。”他说,声音有些干。
      林野笑了。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脸颊上有很浅的酒窝。陈新宇第一次发现,林野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孩子气。
      那笑容只持续了几秒,林野就移开了视线,低头拧上水瓶盖子。
      “我该继续干活了。”他说,“还有两台车等着。”
      “嗯。”陈新宇站直身体,“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到棚子门口。阳光刺眼,陈新宇眯了眯眼。林野站在他身边,工装裤上蹭着油污,身上有机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但不知为什么,并不难闻。
      “奶奶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陈新宇说。
      “好。”林野点头,“你……路上小心。”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野还站在棚子门口,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回那片昏暗的、充满机油味的天地里。
      陈新宇继续往前走。路过国道路口时,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尖锐,红灯闪烁。他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方。
      然后他想起林野修好的那台救护车,想起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声,想起林野说“修好一台车,有种踏实感”。
      他继续走。
      回到宿舍时,已经下午了。陈新宇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是一双医生的手。但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林野那双沾满油污、骨节分明、握着扳手时稳定有力的手。
      还有林野的笑容。那个短暂的、完整的、让他心里一动的笑容。
      陈新宇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有些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他不敢细想。
      不敢细想为什么今天会去汽修厂。
      不敢细想为什么看到林野笑的时候,自己会移不开视线。
      不敢细想那种陌生的、悸动的、混杂着惶恐和期待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手机震动。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林野发来一张照片:修好的救护车驶出汽修厂,阳光下,车身上的红色条纹鲜艳夺目。下面附着一句话:“它又能去救人了。”
      陈新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移动,光带从地板爬上墙壁,又慢慢褪去。房间里的温度在升高,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
      心里那团乱麻,越来越紧,越来越乱。
      他不敢细想。
      但有些东西,越是不敢想,就越是清晰。
      像黑暗中渐渐显形的轮廓。
      像寂静中越来越响的心跳。
      真实,无法忽视。
      陈新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机油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还有那个笑容。
      那个让他惶恐,又让他忍不住回想的笑容。
      下午的阳光越来越烈。
      房间里很热。
      但他的心,更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