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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面下的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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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县医院食堂。
陈新宇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旁边一桌护士的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真的假的?那个汽修厂的黄毛?”
“我姨妈家就住他们那片,说好多年的事了。那时候在县城读高中,闹得可大,差点被开除。”
“啧啧,看不出来啊。不过也是,你看他那打扮,那头发……”
“听说后来就老实了,回镇上跟着他奶奶过。也是可怜,爹妈都不管。”
“可怜什么呀,那是自己选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陈新宇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餐盘里的饭菜忽然失去了所有味道。他低着头,假装专注吃饭,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字。
“陈医生最近是不是跟他走得挺近?”一个护士忽然说,“上次还看见他们一起……”
“嘘——小点声。”
声音戛然而止。陈新宇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坐立不安。他匆匆扒了几口饭,起身离开食堂。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陈新宇快步走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闹得可大”、“自己选的”、“走得挺近”。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所有迹象——林野从不谈论感情,对那些关于相亲的玩笑总是淡淡带过,在他面前偶尔流露出的、超出寻常的关切。
现在想来,那些细微处都串成了线,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真相。
下午门诊时,陈新宇一直心神不宁。叫错了一个病人的名字,开处方时写错剂量,幸好被旁边的护士及时发现。患者是个唠叨的中年妇女,看完病还不走,凑过来小声说:“陈医生,你是好人,我多说一句你别介意——那个常来给你送东西的小伙子,你可得离远点。”
陈新宇抬起头:“什么?”
“就那个黄头发、在汽修厂干活的小伙子。”妇女压低声音,“他以前……不太好。咱们镇上都知道。你是体面人,别被他拖累了。”
话说得隐晦,但意思明白得像刀子。
陈新宇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我病人的家属”,想说“我们没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谢谢提醒。”
妇女满意地走了。陈新宇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和林野的每一次接触,都被放大、解读、贴上了标签。而他甚至没有辩驳的立场——因为他自己都说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班后,陈新宇没有直接回宿舍。他骑着自行车,不知不觉又到了青石河边。深秋的河水很静,很凉,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和渐暗的天色。
他在老地方停下,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氧疗机的屏幕,显示着正常的参数。下面附着一句话:“今天一切正常,奶奶还多走了几步。”
很平常的汇报,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但陈新宇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他想回复“好的,继续坚持”,或者“注意别让奶奶太累”,这些他平时会说的、专业而安全的话。但今天,这些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终,他什么也没回。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河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对岸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陈新宇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林野递雨衣时微微发红的耳朵,想起摩托车后座那短暂而真实的靠近,想起那些深夜的值班室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默契。
也想起食堂里那些窃窃私语,想起患者家属“好心”的提醒,想起母亲那句“不靠谱的少来往”。
两个世界在他脑海里撕扯。
一个世界里,林野是那个会细心记录奶奶病情、会修好救护车后说“它又能去救人了”、会在雨夜默默递来雨衣的人。在那个世界里,陈新宇可以短暂地卸下所有身份,只是他自己。
另一个世界里,林野是“那个黄毛”、“汽修厂的”、“以前闹过事的”。在那个世界里,陈新宇是医生,是陈家的儿子,是应该走“正路”的人。
他该相信哪个世界?
或者说,他敢选择哪个世界?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睛发涩。陈新宇拉紧外套,推着自行车离开河边。路过菜市场时,几个熟悉的摊主正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小陈医生下班啦?”
他点头,脚步没停。
“哎,对了,”一个卖菜的大婶忽然叫住他,“你认识西头汽修厂那小伙子吧?他奶奶前几天来买菜,说多亏你帮忙。你真是个好医生。”
话是夸奖,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勉强笑了笑:“应该的。”
“不过啊,”大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那孩子命苦是命苦,但你也别走得太近。有些事……你不懂。”
有些事你不懂。
陈新宇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风在耳边呼啸,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骑得很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话甩在身后。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气。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对岸河堤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青石河。河水在黑暗里黑沉沉的,看不见流动,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林野,这次是文字消息:“氧疗机好像有点异响,明天你有空吗?能不能来看看?”
很合理的请求。作为医生,他应该答应。
但陈新宇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好心”的提醒,想起自己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他打字:“明天值班,没时间。你拍个视频发我,我先看看。”
发送。
回复很快过来:“好。那你忙。”
对话结束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短,都公事公办。
陈新宇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黑,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这个人是谁?
是那个在省城医学院意气风发的学生?是那个选择回到小镇、想要“做点实事”的医生?还是那个因为几句闲话就惶惶不安、连条消息都不敢好好回的懦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乱,很怕。
怕那些闲言碎语,怕母亲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好不容易在这个小镇站稳的脚跟,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而崩塌。
更怕的是,他心里那个微弱的声音——那个在夜深人静时会问“如果呢”的声音。
如果林野真的是那样的人。
如果他真的对林野有了超出寻常的好感。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可能……
不。
陈新宇用力摇头,甩掉这些危险的念头。他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直到脸颊被冷水激得发红。
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摊开专业书,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反复回荡的,还是那些话。
——“闹得可大。”
——“自己选的。”
——“别被他拖累了。”
夜深了。
陈新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远处传来货船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他想,也许明天该给母亲打个电话,说相亲的事可以再安排。
也许该主动申请多值几个夜班,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
也许该……离汽修厂远一点,离那个人远一点。
这些“也许”在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扑棱着翅膀,搅得他不得安宁。
而在这片混乱的最深处,有个更微弱、更固执的声音在问:
可是,那些雨夜的关心呢?
那些笨拙而真诚的示好呢?
那个说“修好一台车,有种踏实感”的人呢?
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陈新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答案。
只有深秋的夜,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河水声。
以及心里那块刚刚发现、却已无法忽视的暗礁。
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水面之下。
等待着某一天,让他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