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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河，试探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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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清晨，青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陈新宇站在医院宿舍的窗前，看着对岸河堤上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道，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距离那些传言在耳边响起，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做了许多事。
他主动在家庭微信群分享了两张医院食堂新菜色的照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母亲很快回复：“看着不错，但还是家里的饭养人。”父亲则点了赞，没说话。
他答应了又一场相亲。对方是镇小学的音乐老师，温柔安静，整个饭局都在谈她的学生和乐理知识。陈新宇安静听着，偶尔点头，结束时礼貌地说“保持联系”。他知道自己不会主动联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了，拍了合影发给母亲，完成了“正常”的仪式。
他也重新规范了和林野的沟通方式。
氧疗机数据汇报的微信，他一律回复：“收到，数据正常，继续监测。”或“血氧偏低，建议调整吸氧时间。”句式严谨得像病历记录，没有多余的词，没有语气词，甚至不用标点符号。
林野发来氧疗机异响的视频，是凌晨一点。陈新宇值夜班，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台二手机器沉闷的嗡鸣声，看了三遍。他本可以说：“明天我下班过去看看。”以前他会这么说。
但这次，他打了很长一段文字，分析可能原因：滤网堵塞、压缩机故障、管路漏气……最后附上排查步骤和注意事项。发送。
林野的回复在五分钟后抵达：“好，我按步骤检查。谢谢陈医生。”
陈新宇看着那个“陈医生”，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以前的对话里，林野有时会省略称呼，有时会叫“陈医生”，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每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重新拉开的距离。
他关掉手机，继续写病历。夜班室的灯很亮，照在白色的纸张上有些刺眼。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周三下午。
陈新宇感冒了。连续的值班和心绪不宁让他抵抗力下降，早上起来就喉咙痛、鼻塞。他发了个朋友圈，一张药盒的照片，配文：“天气转凉，大家注意保暖。”设置了仅半天可见，两小时后，又悄悄删除。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尤其是某些人。
但傍晚下班时，门卫老张叫住了他：“小陈医生，等等！有你的东西。”
陈新宇走过去。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信息。“下午有人放这儿的，说给你。”
纸袋里是一盒进口喉糖，几包冲剂，还有一小罐蜂蜜。蜂蜜罐子上贴着手写标签：“土蜂蜜，润喉。”
没有署名。
陈新宇提着纸袋站在医院门口，傍晚的风很冷，吹得他鼻子发酸。他知道是谁送的。在这个小镇上，会注意到他删掉的朋友圈、会买这些、会这样悄无声息放在门卫室的人，只有一个。
他该怎么做？
扔掉？不合适。还回去？太刻意。道谢？怎么道谢？发给林野说“谢谢你的喉糖”？那等于承认自己知道是谁送的，承认自己接收了这份越界的关心。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把纸袋带回宿舍，放在桌上，没打开。喉糖的盒子是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光。他盯着那盒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烧水，泡了袋自己买的、廉价的感冒冲剂。
苦味在舌尖蔓延时，他忽然想起林野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处有细小的裂口，是冬天干活时冻出来的。
那么冷的手，是怎么提着这些东西，穿过小镇的寒风，悄悄放在门卫室的？
陈新宇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拖延已久的论文。文字在屏幕上跳跃，但思绪总是飘向别处——飘向那个牛皮纸袋，飘向喉糖，飘向蜂蜜罐上那个工整的、略显稚拙的字迹。
周六，初冬的第一场雪来了。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盐粒般的小雪，在寒风中斜斜地飘洒。落地就化，只在屋顶和树梢积下薄薄一层。地面结了冰，很滑。
陈新宇值完白班，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医院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在雪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他小心地踩着湿滑的地面，还是在一个拐角处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陈新宇站稳，回头。林野站在他身后，厚外套领子竖起来，挡着下巴。头发和肩头落了一层细雪，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路滑。”林野松开手，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未拆封的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陈新宇接过。是一双防滑鞋套，塑料包装，标签还没拆。
“我多买了一双。”林野补充道，声音在雪夜里有些模糊，“你用得上。”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野。”陈新宇叫住他。
林野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侧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雪还在下，细密的，安静的。医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救护车驶入的声音，警笛短促而尖锐。
“谢谢。”陈新宇说，声音有些干。
“不用。”林野顿了顿，“走了。”
他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雪雾中。陈新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双防滑鞋套。塑料包装很薄，能感觉到里面橡胶的质地。标签上印着价格：十二块。
他忽然想起那些传言，想起高中时的林野，想起那个“闹得很大”的事件。如果那些是真的，那么从那时到现在，这么多年，林野是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
是怎么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挺直脊背，染着黄发，穿着摇滚T恤，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保护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
又是怎么在认识他之后，用这种小心翼翼的、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
雪落在脸上，冰凉。陈新宇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化成水，流进眼里，有些涩。
他拆开包装，把鞋套套在皮鞋外面。橡胶的质感很陌生，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确实稳当了许多。
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雪夜的青石镇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路过青石河时，他停下脚步。
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冰层下，河水还在流，看不见，但能听见隐约的水声——被冰层闷住的、沉闷的流淌声。
像某些被压抑的情感，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着。
那晚，陈新宇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随着树枝摇晃明明灭灭。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母亲催婚时忧心忡忡的脸，一会儿是相亲对象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一会儿是那些窃窃私语，一会儿是林野递来防滑鞋套时冰凉的手指。
还有那双鞋套。十二块钱，超市最普通的款式。林野却说是“多买了一双”。
怎么可能多买一双？
陈新宇坐起身，打开台灯。那双鞋套放在书桌上，蓝色的橡胶，在灯光下显得廉价而朴实。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野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关于氧疗机滤网的更换频率。他公事公办的回答，林野简洁的“收到”。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问：“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想问他高中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想问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被疏远，还要在雪夜送来一双鞋套。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没有立场问。
就像林野没有立场在雪夜等他，没有立场送他防滑鞋套，没有立场把喉糖和蜂蜜悄悄放在门卫室。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固的界线。
陈新宇删掉那些打了一半的字，重新输入：“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林野回复：“你也是。”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一张照片：奶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盖着毯子，侧脸望着窗外飘雪。旁边的氧疗机屏幕亮着，显示血氧饱和度：98%。照片右下角，能看见林野的手——握着奶奶的手，很轻，很稳。
照片下面，林野写了一行字：“她说，雪真好看。”
陈新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奶奶的脸色比住院时好多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安宁的笑意。林野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姿势，包裹着奶奶枯瘦的手。
窗外的雪，屋内的暖光，平稳的氧疗机，相握的手。
这个画面很简单，却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陈新宇忽然意识到，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会细心照顾奶奶、会在雪夜送来防滑鞋套、会拍下“雪真好看”的人——是真实的。
比任何传言都真实。
比任何标签都具体。
他锁上手机，重新躺下。窗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能听见雪粒敲打窗户的细碎声响。
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很小，但确实存在。
从那里透进来的，不是炽热的光，而是一点微弱的、却固执的暖意。
像冰层下依然流动的河水。
像雪夜里一双十二块钱的防滑鞋套。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和一个不敢问出口的“为什么”。
夜很深了。
雪还在下。
陈新宇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在睡前反复纠结那些“该不该”、“对不对”。
他只是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句话。
“她说，雪真好看。”
是啊。
雪真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