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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炭火与心 ...

  •   初冬的第一次寒潮来袭时,林野奶奶的病情出现了反复。
      电话是周一下午打来的。陈新宇刚结束门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野的号码——这是林野第一次直接打电话,以前都是微信。
      “喂?”陈新宇接起,心里莫名一紧。
      “陈医生,”林野的声音有些急,背景里有奶奶压抑的咳嗽声,“我奶奶从中午开始咳嗽加重,有点喘,血氧掉到91%了。”
      陈新宇立即坐直身体:“什么时候开始的?体温呢?”
      “体温正常,就是咳得厉害,痰多。氧疗机一直开着,但效果不好。”
      “你现在在家?”
      “嗯。”
      “等我,我马上过去。”陈新宇挂掉电话,抓起外套和出诊箱就往外走。
      这是陈新宇第一次来林野家。
      房子在镇子的老居民区,一条窄巷尽头。独门小院,砖墙斑驳,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院子里很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工装裤和T恤,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林野等在门口,看见陈新宇,立刻迎上来:“陈医生,麻烦你了。”
      “应该的。”陈新宇跟着他进屋。
      屋子比想象中暖和。堂屋里生着炭火盆,红亮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奶奶坐在藤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袄,脸色有些发绀,呼吸急促。看见陈新宇,她艰难地点头:“陈医生……又麻烦你了。”
      “婆婆别说话,我先检查。”陈新宇放下出诊箱,蹲下身。
      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前时,他听见明显的湿啰音——肺部有感染迹象。血氧仪显示90%,心率偏快。他仔细问了症状,又检查了痰液颜色。
      “急性支气管炎发作,可能合并轻微肺炎。”陈新宇站起身,“需要调整用药,加强雾化和抗感染。我先开药,你去药店买。如果明天不见好转,可能得再去医院。”
      林野认真记下药名,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陈新宇叫住他,从出诊箱里拿出一支支气管扩张剂的雾化药,“先用这个,我教你操作。”
      雾化治疗需要二十分钟。陈新宇蹲在奶奶身边,调整好面罩,看着药液一点点雾化。林野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交握着,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炭火在盆里安静地燃烧,橘红色的光映在三人脸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雾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奶奶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陈医生还没吃饭吧?”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面罩有些含糊,“小野,去热饭。”
      “不用麻烦。”陈新宇连忙说。
      “要的。”奶奶坚持,拍了拍林野的手,“去。”
      林野看了陈新宇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陈新宇和奶奶。炭火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旧屋特有的木质气息。陈新宇调整了一下雾化面罩的位置,轻声说:“婆婆,放松,慢慢呼吸。”
      “嗯。”奶奶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陈医生,谢谢你。”
      “应该的。”
      “小野他……没少麻烦你。”奶奶的声音很轻,“这孩子,命苦。爹妈都不管,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我这一身病,拖累他了。”
      陈新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说:“他很孝顺。”
      “孝顺是孝顺,就是脾气倔。”奶奶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也听说过吧?镇上那些人嚼舌根。”
      陈新宇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奶奶继续说,眼睛望着炭火,“我只知道,小野是个好孩子。他心善,实诚,对谁都好。就是……就是命不好。”
      雾化机发出结束的提示音。陈新宇关掉机器,小心地取下奶奶的面罩。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转了。
      “药起作用了。”他说,“继续吸氧,好好休息。”
      这时林野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简单的炒青菜、腊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饭菜摆在堂屋的小方桌上,香气扑鼻。
      “陈医生,凑合吃一点。”林野说,眼神里有歉意,“没什么好菜。”
      陈新宇本想拒绝,但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在方桌旁坐下。奶奶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炭火盆在他们脚边,暖意融融。
      林野吃得很快,很沉默。陈新宇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林野低着头,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嘴角紧绷着。他在担心,陈新宇看得出来。
      “会好起来的。”陈新宇忽然说。
      林野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短暂的沉默。只有筷子碰触碗边的声音,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你……”陈新宇开口,又顿住。
      “什么?”
      “你上次送我的防滑鞋套,”陈新宇说,声音很轻,“谢谢。很管用。”
      林野的耳朵在火光中微微发红:“不用谢。就……顺手。”
      “不是顺手吧。”陈新宇看着他,“医院在中间。你特意绕路买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新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这些话越界了,打破了这些天他刻意维持的距离。
      林野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就是……觉得你需要。”
      堂屋里很安静。奶奶轻微的鼾声,炭火的噼啪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让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那些传言,”陈新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是真的吗?”
      问出来了。
      他终于问出来了。
      林野猛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很亮,像燃烧的炭。他盯着陈新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时间好像静止了。
      炭火盆里,一块炭烧断了,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
      “是真的。”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高中时,我喜欢过一个男生。被发现了,闹得很大。”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接。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新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看着林野——这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肩膀紧绷的年轻人。在跳动的火光中,林野的侧脸显得格外锋利,也格外脆弱。
      “那时候不懂事,”林野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觉得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错。后来才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事……就是错。”
      他抬起头,看向陈新宇:“所以你最近躲着我,我理解。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话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陈新宇想说“不是躲着你”,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说“我……”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林野说的没错。他就是在躲着他。因为害怕那些目光,害怕那些闲话,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而崩塌。
      “对不起。”最后,陈新宇说。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快,很用力,像在发泄什么。
      陈新宇也站起来,帮忙收拾。两人的手在收拾碗筷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林野的手很冰,陈新宇的手很暖。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来洗。”林野说,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陈新宇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邻居家透出的零星灯火。寒风吹过,晾衣绳上的工装裤轻轻摇晃。
      奶奶在藤椅上动了动,醒了过来。
      “陈医生,”她轻声说,“要走了?”
      “嗯,婆婆您好好休息,按时吃药。”陈新宇回到她身边,又检查了一遍血氧仪,“明天我再来看看。”
      “辛苦你了。”奶奶握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小野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你别……别嫌弃他。”
      陈新宇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反握住奶奶的手:“不会的。”
      林野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看了一眼陈新宇和奶奶相握的手,眼神复杂。
      “我送你。”他说。
      “不用,你照顾奶奶。”
      “送到巷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陈新宇打了个寒颤。林野走在他前面,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陈新宇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林野也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陈医生,”他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过来。也谢谢……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陈新宇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冬夜里站得笔直、却显得无比孤独的年轻人。忽然,一种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距离。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明天我会再来。”
      “好。”林野也点头,“路上小心。”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林野还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黄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他看见陈新宇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新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刚才的对话、被那盆炭火、被林野那句“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烧开了一个口子。
      还是乱,还是怕。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微弱,但确实存在。
      回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陈新宇打开灯,脱掉外套,坐在床边。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奶奶睡下了,血氧稳定在94%。谢谢。”
      他打字回复:“好。有情况随时联系。”
      发送。
      然后他加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犹豫了几秒,又加了一个句号。
      发送。
      林野的回复很快:“嗯。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
      陈新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青石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面结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想起来野家那盆炭火,温暖,明亮,在冬夜里静静燃烧。
      也想起来野说“是真的”时的眼神,平静,认命,却依然倔强。
      更想起来野站在巷口挥手的样子,孤独,却站得笔直。
      心里那堵墙,好像又裂开了一些。
      这一次,裂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微弱的暖意。
      而是一束光。
      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是一束光。
      照亮了某些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比如自己的胆怯。
      比如对方的勇敢。
      比如那些在冬夜里,依然不肯熄灭的东西。
      夜很深了。
      陈新宇关掉灯,躺下。
      闭上眼睛时,他看见的是那盆炭火。
      和炭火旁,林野低垂的睫毛,和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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