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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晨光,未拨的弦 ...

  •   那一夜,陈新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医学院的大四,夏夜的图书馆灯火通明。他和室友周明在自习室复习到凌晨,空调坏了,两人穿着湿透的T恤。周明凑过来看他的图谱,肩膀抵着肩膀,汗水的咸味混合着薄荷的气息。
      “这儿,臂丛神经的分支。”周明的手指划过书页,指尖有淡淡的碘伏痕迹。陈新宇盯着那只手,盯着他微微汗湿的鬓角,盯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忽然,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大学三年没谈过恋爱,明白为什么对女生的示好总是下意识回避,明白为什么深夜刷到某些内容时会匆匆划过,却又在黑暗里偷偷保存。
      “陈新宇?”周明转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发什么呆?”
      他猛地回过神,低头假装看书:“没事,走神了。”
      周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累了就回去睡。明天考完了,哥们儿带你认识个学姐,特漂亮。”
      陈新宇也笑,说“好”。但心里知道,不会去的。
      后来周明真的给他介绍过几次。每次他都用“要复习”“要考试”“要准备考研”搪塞过去。直到有一次,在食堂,周明看着他,忽然说:“老陈,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生?”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周明笑了,压低声音:“没事儿,我表哥也是。需要哥给你介绍男朋友不?医学院同性恋联盟我熟。”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在说“要不要一起点外卖”。陈新宇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然后也笑了:“滚。”
      但那之后,他确实轻松了许多。周明偶尔会分享一些资讯——哪个酒吧有同性恋主题夜,哪部电影有隐晦的彩虹情节,甚至悄悄告诉他,教解剖的副教授和爱人在一起二十年了,院里人都知道,也都尊重。
      “大城市嘛,见怪不怪。”周明说,“你以后要是留在省城,完全没问题。”
      那时候陈新宇也这么以为。
      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开放,包容,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直到他回到青石镇。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陈新宇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波纹光影——是窗外青石河的反光。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图书馆的灯光,周明的声音,还有那句“大城市嘛,见怪不怪”。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冬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河面结了更厚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对岸有早起的老人遛狗,小狗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
      陈新宇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林野的手——昨天在炭火旁,林野低头吃饭时,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冻伤和油污的手。也想起他抬头说“是真的”时,眼睛里那种平静的认命。
      那不是陈新宇第一次对男人心动。
      但可能是第一次,心动得这么具体,这么……无可逃避。
      在大学时,那些心动是模糊的,是可以在图书馆的深夜、在实验室的忙碌、在“要考研”“要实习”的借口下,被轻轻搁置的。因为那时他以为,未来很长,世界很大,总有机会。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世界可能很大,但他的世界很小——就是这个小镇,这家医院,这条青石河。而他心动的那个人,就住在河对岸的老房子里,有一头醒目的黄发,和一个在小镇上绝不能提的过去。
      手机震动。是周明发来的微信——几乎像心有灵犀。
      “老陈,最近咋样?听说你们那儿下雪了?”
      陈新宇打字:“嗯,下了。冷。”
      “多穿点。对了,上次跟你说那事儿,我们科新来了个规培生,人不错,也是……你懂的。要不要认识一下?他在你们邻县长大的。”
      这是周明第三次给他介绍。前两次他都以“刚回老家忙”“还没稳定”推掉了。
      这一次,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他会回复:“再说吧,最近太忙。”
      如果是在一周前,他会回复:“不用了,暂时没心思。”
      但现在,他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林野站在巷口挥手的样子,是那双十二块钱的防滑鞋套,是炭火旁那句“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
      他删掉打好的“不用”,重新输入:“好。怎么联系?”
      发送。
      几乎同时,周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明的声音带着笑意,“陈新宇同志终于想通了?”
      “就是想认识个朋友。”陈新宇说,声音平静。
      “得了吧你。”周明笑,“我还不知道你?大学四年,多少人追你,男的女的都有,你正眼看过谁?说吧,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新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河面上的冰开始反射金色的光。
      “就是觉得,”他慢慢说,“有些事,逃避没用。”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
      “你……”周明迟疑了一下,“你在那边……还好吧?我听说小地方对这种事……”
      “我知道。”陈新宇打断他,“我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弱杂音,和远处周明那边医院隐约的广播声。
      “那我把微信推给你。”周明最后说,“先聊聊,合不合适再说。老陈,不管怎样,哥们儿在这儿呢。”
      “嗯。谢了。”
      挂了电话,陈新宇站在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小镇。青灰色的屋顶,光秃的树枝,结冰的河面,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个世界很小,很旧,很固执。
      但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在冬夜的雪中给他送来防滑鞋套,在炭火旁平静地说“是真的”,在所有人都躲着他的时候,依然用最笨拙的方式,悄悄对他好。
      陈新宇想起昨天离开时,林野站在巷口的样子。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一边是黑暗、寒冷、孤独。
      一边是……什么呢?
      陈新宇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也许自己可以走过去看看。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也许还要很久。
      但他至少可以,不再往后退。
      上午查完房,陈新宇去了林野家。
      奶奶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血氧恢复到95%,咳嗽减轻。陈新宇调整了用药,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林野一直安静地听着,认真记下。
      检查完,陈新宇收拾出诊箱。林野送他到门口。
      “今天天气好。”陈新宇看着院子里干净的阳光,忽然说。
      “嗯。”林野也抬起头,“冰好像化了一点。”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话。冬日的阳光很淡,但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你……”陈新宇开口,又顿住。
      林野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新宇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说:“按时吃药,注意保暖。我后天再来。”
      “好。”林野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林野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头黄发在光线下显得柔软了许多。他看见陈新宇回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但很真实。
      像冬日的晨光,不炽热,却明亮。
      陈新宇也笑了,点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林野一定还在看着他的背影。
      就像很多次,他在医院窗边,看着林野骑着摩托车离开时一样。
      回到医院,陈新宇在走廊遇到张副主任。
      “小陈,林婆婆情况怎么样?”张副主任问。
      “稳定了,在家治疗就可以。”
      “那就好。”张副主任点点头,看着他,忽然说,“对了,下个月省里有呼吸病学年会,院里决定让你去。机会难得,准备一下。”
      陈新宇愣住了:“让我去?”
      “嗯。轮转医师里你表现最扎实,专业也对口。”张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把握,出去见见世面。”
      “谢谢主任。”
      回到办公室,陈新宇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省里的年会,意味着要去省城三天。意味着可以见到周明,可以见到那个“人不错”的规培生,可以短暂地回到那个“见怪不怪”的世界。
      他应该高兴。
      但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手机震动。是周明推来的微信名片,附言:“王锐,人靠谱,你先加。”
      陈新宇盯着那个名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发送好友申请。
      几乎是秒通过。
      对方发来消息:“你好,我是王锐。周明师兄介绍。”
      陈新宇打字回复:“你好,陈新宇。”
      对话开始了。很礼貌,很客气,聊工作,聊专业,聊省城和县城的差异。王锐确实如周明所说,人不错,说话得体,懂得也多。
      但陈新宇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的思绪总是飘向别处——飘向青石河边那个老房子,飘向炭火盆,飘向林野说“是真的”时的眼神,飘向今早阳光下那个很淡的笑容。
      王锐发来一张照片,是省城医学院的樱花道:“春天时拍的,你们那儿应该没有樱花吧?”
      陈新宇看着照片。粉色的樱花如云似雾,确实很美。他打字:“没有。我们这儿只有枇杷树和榕树。”
      发送。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但青石河冬天结冰的样子,省城也看不到。”
      发送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这个?
      像是在比较,像是在捍卫,像是在说:我的世界很小,很旧,但它有你们没有的东西。
      王锐很快回复:“听起来很有意境。有机会去看看。”
      陈新宇没有再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正好,青石河面的冰又化了一些,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光。
      他想,也许该告诉王锐,自己心里可能已经有人了。
      但怎么说呢?说“我喜欢上一个汽修工,他染着黄发,在小镇上名声不好”?
      还是说“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但我就是忘不了他站在巷口挥手的样子”?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对周明说不出口,对王锐说不出口,甚至对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河水,看着冰层,看着阳光在冰面上碎裂成千万片光斑。
      像他此刻的心。
      明亮,却破碎。
      晚上,陈新宇值夜班。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他写完最后一份病历,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青石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冰层已经化了大半,河水重新开始流动。
      他想起大学时,周明说过的一句话:“老陈,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当时回答:“不知道。”
      周明笑:“等你知道了,就晚了。”
      现在他可能知道了。
      是炭火旁心口的悸动,是雪夜里接到防滑鞋套时指尖的颤抖,是听说那些传言时心里尖锐的疼痛,是看见林野笑时,自己也想笑的冲动。
      是明明知道这条路难走,却还是想往前迈一步的冲动。
      哪怕只是一小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奶奶睡了,一切正常。你今天辛苦了。”
      很简单的汇报。
      但陈新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你也是,早点休息。”
      发送。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明天降温,多穿点。”
      发送。
      林野的回复很快:“好。你值夜班,多喝热水。”
      陈新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很平常的对话。
      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像河面的冰,在春风到来之前,已经开始融化。
      悄无声息地,不可逆转地。
      陈新宇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河。
      月光下,河水静静流淌。冰层碎裂的声音隐约传来,清脆,细微,像某种觉醒的信号。
      他知道,有些弦,一旦被拨动,就再也无法回到静止。
      而他的心里,有一根弦,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等待着某个时刻。
      等待着某个人。
      等待着被完整地、响亮地、不顾一切地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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