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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涌 ...

  •   省里的呼吸病学年会定在十二月中旬。
      收到正式通知那天,陈新宇正在值班。邮件躺在医院公共邮箱里,附件有详细的日程安排和住宿信息——省城国际会议中心,三天两夜,食宿全包。参会人员名单里,他是县医院唯一的轮转医师。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周明的微信对话框:“年会我去了。”
      周明几乎是秒回:“牛逼!什么时候到?哥给你接风。”
      “下周三下午。”
      “行,到时候联系。对了,王锐说也想见见你,一起吃个饭?”
      陈新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青石河面的冰已经完全化了,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得有些迟缓,像还没从冰冻中完全苏醒。
      他打字:“好。”
      发送。
      然后他关掉对话框,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思绪已经飘远了。飘向省城的高楼大厦,飘向医学院的樱花道,飘向那个“人不错”的王锐,也飘向周明说的“见怪不怪”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他可以坦然地告诉别人:“我喜欢男人。”可以和王锐一起吃饭,散步,甚至……更多。那个世界里,没有窃窃私语,没有异样眼光,没有母亲忧虑的试探。
      那本该是他向往的世界。
      但为什么,此刻想到要去那里,心里却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怅然?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是林野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毛毯,手里织着什么东西。阳光很好,老人的脸色红润了些。
      下面附言:“她说要给你织副手套,谢谢你。”
      陈新宇放大照片。奶奶手里是深灰色的毛线,已经织了一小截,针脚细密整齐。背景里能看见院子的一角——劈好的柴整齐堆着,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工作服,墙角的枇杷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在阳光下伸展着安静的线条。
      很平常的画面,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回复:“让婆婆别累着。我后天去看她。”
      “好。”
      对话到此为止。陈新宇放下手机,继续写病历。但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些关于年会、关于省城、关于王锐的念头,被这张照片轻轻推到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盆的温暖,是防滑鞋套的质感,是林野说“是真的”时的眼神,是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冻伤的手。
      两天后,陈新宇如约去林野家复诊。
      这次奶奶的情况好多了。血氧稳定在96%,咳嗽基本消失,精神也好了许多。检查完,奶奶非要留他吃饭,从厨房端出炖了一下午的鸡汤。
      “自家养的鸡,补补身子。”奶奶把最大的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你们当医生的,辛苦。”
      陈新宇推辞不过,只好坐下。林野坐在他对面,低头默默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陈医生,”奶奶忽然开口,“听说你要去省里开会?”
      陈新宇一愣:“您怎么知道?”
      “医院刘护士说的。”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事啊,出去见见世面。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去几天?”
      “三天。”
      奶奶点点头,又给他夹了块鸡肉:“那这几天多吃点,省城东西贵,还吃不惯。”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陈新宇心里暖了一下。他点点头:“好。”
      吃完饭,陈新宇起身告辞。林野送他出门。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
      走到巷口,陈新宇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林野也停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很亮。
      “陈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去省城……一路顺风。”
      “谢谢。”陈新宇看着他,“我不在的这几天,如果奶奶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医院找张副主任。”
      “知道。”林野点头,顿了顿,又说,“省城……冷吗?”
      “应该比这里冷。”
      “那多穿点。”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陈新宇接过。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很干净,边缘有些磨损。他打开,里面是一副手套——正是照片里奶奶织的那副,深灰色,羊毛的,针脚细密厚实。
      “奶奶非要我今天就给你。”林野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省城冷,让你戴着。”
      陈新宇握着手套。羊毛的质感很柔软,还带着一点炭火的余温。他抬头看向林野,暮色中,林野的耳朵尖有点红。
      “帮我谢谢婆婆。”陈新宇说,“很暖和。”
      “嗯。”林野点头,视线垂下去,看着地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巷口的风很大,吹得陈新宇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该走了,但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林野。”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野抬起头。
      陈新宇张了张嘴,想说“等我回来”,想说“照顾好自己”,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说:“氧疗机的滤网该换了,我回来帮你换。”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林野还站在巷口,暮色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单。他看见陈新宇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新宇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手套紧紧握在手里,羊毛的温暖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陈新宇在宿舍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会议资料。但他坐在床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迟迟没有动手。
      手机在旁边震动。是王锐发来的消息:“陈医生明天几点的车?需要我去车站接你吗?”
      陈新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按道理,他应该回复“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或者“好,那就麻烦你了”。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复:“医院有统一安排的大巴,直接到会议中心。到了再联系吧。”
      发送。
      王锐很快回复:“好的,那明天见。”
      对话结束了。陈新宇放下手机,继续看着行李箱。窗外的青石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想起林野站在巷口的样子,想起那双深灰色的手套,想起炭火盆的温暖,想起那句“省城冷吗”。
      也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母亲忧虑的眼神,想起小镇上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界线。
      两个世界在他脑海里拉锯。
      一个在省城,光明,开放,有周明,有王锐,有“见怪不怪”的自由。
      一个在青石镇,陈旧,封闭,有母亲,有工作,有……林野。
      他该选哪个?
      或者说,他能选哪个?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林野,发来一张照片:氧疗机的屏幕,显示着平稳的数据。下面附言:“一切正常。奶奶让你路上小心。”
      很简短的汇报,很平常的关心。
      但陈新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我周三下午走,周日回。有事打电话。”
      发送。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手套我戴着,很暖和。”
      发送。
      林野的回复很快:“嗯。”
      只有一个字。
      但陈新宇仿佛能看见他打字时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唇,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克制的笑意。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洗漱用品放进去,把会议资料放进去。最后,他把那副深灰色的手套拿出来,戴在手上试了试。
      大小正好,很暖和。
      他把手套也放进箱子,放在最上面。
      关灯睡觉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的青石河安静如常,对岸的灯火渐次熄灭。这个小镇即将沉入睡眠,而明天,他将暂时离开这里,去往另一个世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着他一起走了。
      不是行李,不是衣服。
      是一副手套的温暖。
      是一个人在巷口的挥手。
      是一根被悄然拨动、再也无法静止的心弦。
      那一夜,陈新宇睡得很好。
      没有梦。
      只有一种平静的、清晰的认知——像冰层下的河水,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在流动。
      朝着某个方向。
      虽然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但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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