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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途,故土 ...

  •   省城的冬雨在黄昏时分如期而至。
      陈新宇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影。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白衬衫,西装裤,头发梳理得整齐,是和这座现代化会议中心相匹配的得体模样。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
      下午的专题报告会上,他作为唯一来自县级医院的轮转医师,被主持人点到名字时,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那是大城市对基层的、礼貌而疏离的俯视。
      “青石县医院……”主持人重复了一遍医院的名字,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是在青石镇吧?那里的呼吸系统疾病发病率如何?”
      陈新宇站起来,用最专业的语言回答了问题。数据准确,分析清晰,赢得了几声礼貌的掌声。但坐下时,他手心全是汗。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林野。
      想起那些在小镇上投向林野的目光——也是审视,也是评判,也是用“汽修工”“黄毛”“那个有问题的”这些标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简化成几个字。
      原来无论在哪里,人都喜欢给人贴标签。
      手机震动。是王锐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周明师兄说一定要请你吃饭。”
      陈新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他该答应的。王锐人很好,专业,温和,和他处在同一个世界。如果他在省城,如果他没有回青石镇,如果……没有遇到林野,这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但“如果”是最无用的词。
      陈新宇打字回复:“好。几点?在哪里?”
      发送。
      晚餐在一家精致的江南菜馆。周明和王锐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陈新宇进来,周明站起来用力拍拍他的肩:“老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新宇笑。
      王锐也站起来,温和地点头:“陈医生。”
      三人落座。周明兴致勃勃地点菜,一边点一边说:“这家馆子我跟你嫂子求婚就是在这儿,必须让你尝尝。”
      菜肴一道道上来,清淡精致,和陈新宇熟悉的青石镇重油重盐的菜式完全不同。席间聊得很愉快——周明讲省城医院的八卦,王锐分享规培的趣事,陈新宇也说了一些县医院的见闻。
      但陈新宇总觉得,自己和这张餐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老陈,”周明忽然压低声音,“你跟王锐聊聊,他可想了解基层医院了。”
      王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好奇。在省城待久了,有时候会忘记医疗资源的分布有多不均衡。”
      陈新宇点头:“嗯,差距很大。”
      “那你会一直留在县医院吗?”王锐问,眼神很认真。
      问题很直接。陈新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是上好的龙井。
      “不知道。”他说,“至少目前会。”
      “是因为家人吗?”
      “一部分是。”陈新宇顿了顿,“还有一部分……觉得那里需要医生。”
      王锐点点头,眼神里有敬佩:“挺好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在大医院待久了,反而会忘记医疗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
      这话说得很真诚。陈新宇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没有林野,自己或许真的会和王锐成为朋友,甚至更多。
      但人生没有“如果”。
      饭后,周明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你嫂子催我回家带娃。王锐,你送送老陈。”
      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陈新宇和王锐并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空气很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陈医生,”王锐忽然开口,“周明师兄说……你一直单身。”
      来了。
      陈新宇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嗯。”
      “在县城,会不会很难?”王锐问得很小心,“我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人。”
      “还好。”陈新宇说,“习惯了。”
      短暂的沉默。脚步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回响。
      “我下个月要去邻县交流一周。”王锐说,声音有些轻,“离你们青石镇不远。到时候……能见面吗?”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礼貌,克制,但明确。
      陈新宇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王锐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个人很好,真的很好。如果他在省城,如果他们早几年认识……
      但他不在省城。他回了青石镇。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雨夜给他送饭,会在雪天给他送防滑鞋套,会笨拙而固执地对他好,即使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即使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林野。
      “王锐,”陈新宇开口,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很清晰,“谢谢你的邀请。但是……”
      他没有说完,但王锐懂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悠长而寂寞。
      “我明白了。”王锐笑了,笑容里有些遗憾,但没有纠缠,“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
      “嗯。”陈新宇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酒店时,陈新宇的手机响了——是林野。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野有些急的声音:“陈医生,氧疗机突然报警,显示氧浓度不足。我按说明书检查了,还是不行。”
      背景里有奶奶担忧的询问:“怎么了?机器坏了?”
      “别急,”陈新宇立刻说,声音沉稳,“你现在按我说的做——先关掉机器,拔掉电源,等三十秒再重新插上。看屏幕有没有错误代码。”
      “好。”林野应着,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新宇站在酒店门口,冬夜的寒风吹在他脸上,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里的动静。王锐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重新启动了,”林野的声音传来,“屏幕上显示E-03。”
      “E-03是流量传感器故障。你把机器侧面的盖板打开,里面有一个透明的塑料管,看看有没有堵塞或者松动。”
      “打开了……管子有点松,我按紧了。”
      “现在再启动试试。”
      短暂的等待。电话那头,陈新宇能听见林野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奶奶小声的祈祷。
      然后,林野的声音传来,明显松了口气:“好了!报警解除了,氧浓度显示正常了。”
      陈新宇也松了口气:“那就好。可能是管子松动了,你明天去药店买个扎带固定一下。”
      “好。谢谢陈医生,这么晚还打扰你。”
      “没事。”陈新宇顿了顿,“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医生对病人家属该说的话——太私人,太越界。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林野说:“嗯。那……你早点休息。”
      “好。”
      挂了电话,陈新宇抬起头,对上王锐了然的目光。
      “是……重要的人?”王锐问,语气温和。
      陈新宇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备注还是简单的“林野”,但此刻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嗯。”他说,“很重要。”
      王锐笑了,这次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真诚的祝福:“那挺好的。祝你……一切都好。”
      “你也一样。”
      两人在酒店门口告别。陈新宇走进大堂,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还是那身得体的衬衫西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他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省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他此刻想的,却是青石镇那个老房子里,那盆温暖的炭火,和炭火旁那个人低头修理机器的样子。
      手机震动。是林野发来的照片:氧疗机平稳运行,奶奶已经睡下。下面附言:“问题解决了,谢谢。”
      陈新宇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
      发送。
      想了想,他又点开周明的微信,打字:“老王人很好,但不太合适。我心里有人了。”
      发送。
      周明很快回复:“懂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行,路上小心。”
      放下手机,陈新宇走到行李箱前,打开。那副深灰色的手套整齐地放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戴在手上。
      羊毛的温暖包裹住手指,很踏实。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会场,有人问他在哪里高就时,他说的“青石县医院”。那一刻,他其实可以模糊掉“县”字,可以说“青石医院”,听上去会体面一些。
      但他没有。
      他说得很清楚,很坦然。
      就像现在,当王锐发出邀请时,他也可以模棱两可,可以“先做朋友”,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他也没有。
      他拒绝了。明确地,干脆地。
      因为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想回头。
      有些人,一旦认定了,就不想将就。
      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是一个更大、更开放、更“正常”的世界。
      但陈新宇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
      他的心属于青石镇,属于那条河,属于那盆炭火,属于那个会在深夜打电话问他氧疗机故障的人。
      第二天下午,回程的大巴上,陈新宇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梦见了青石河。河水解冻了,哗啦啦地流淌,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河岸边,枇杷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车子在汽修厂附近的路口等红灯时,他醒了。
      睁开眼,正好看见那个蓝色铁皮棚。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停着几台车,有个人蹲在车底,只露出一双的工装裤腿和一双泛白的板鞋。
      是林野。
      陈新宇坐直身体,看着那个身影。红灯很长,足足一分钟。他看见林野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然后拿起旁边的水瓶喝水。
      动作很随意,很日常,却让陈新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下车的冲动。
      但他没有。绿灯亮了,大巴启动,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那个蓝色铁皮棚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新宇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自己离那里越来越近了。
      回到青石镇的当天傍晚,陈新宇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林野家。
      奶奶看见他很高兴,拿出新织的毛线袜:“省城冷,脚要保暖。”
      袜子是深蓝色的,和手套一个颜色。陈新宇接过:“谢谢婆婆。”
      “客气啥。”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开会累不累?”
      “还好。”陈新宇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看向林野。
      林野站在堂屋门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很深,像冬日午后结冰的河面,底下却有水在流动。
      检查完奶奶的情况,陈新宇收起听诊器:“恢复得很好。继续按时用药,适量活动。”
      “多亏了你。”奶奶握着他的手,“小野,送送陈医生。”
      “不用……”
      “要的。”林野已经拿起外套,“走吧。”
      两人走出屋子。冬日的黄昏很短,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
      走到巷口,陈新宇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林野也停下,站在他身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尴尬,像一种默契的休憩。
      “我不在的这几天,”陈新宇忽然开口,“镇上……没什么事吧?”
      问题很模糊,但林野听懂了。他摇摇头:“没有。都挺好。”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陈医生,”林野开口,声音很低,“省城……怎么样?”
      “很大,很繁华。”陈新宇说,“但我还是喜欢这里。”
      林野转头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
      但陈新宇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林野,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个在雪夜给他送鞋套、在深夜为他送夜宵、在这个小镇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里依然挺直脊背的人。
      “因为,”他慢慢说,“这里有我的牵挂。”
      话音落下,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野愣住了。他盯着陈新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暮色中,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陈新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这话太越界了,太明显了,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但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被轻轻移开了。
      “我……”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我该回去了。”陈新宇打断他,怕听到拒绝,也怕听到别的,“明天还要上班。”
      林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林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医生。”
      他回过头。
      林野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黄发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凌乱。他看着陈新宇,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汹涌的情绪。
      “路上小心。”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陈新宇点点头,笑了:“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渐浓的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林野一定还在看着他。
      就像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像冰层一旦裂开,春天就一定会来。
      虽然还有漫长的寒冬要熬。
      但至少,冰层已经裂开了。
      从那里透进来的,不是微弱的暖意。
      而是一道光。
      虽然还很小,但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让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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