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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齿轮,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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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青石镇,日子过得缓慢而扎实。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河面重新结了冰,比初冬时更厚实些。早晨出门,能看到冰面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银光。街边的梧桐彻底秃了,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出简洁的线条。
陈新宇的生活依然规律:值班、查房、写病历,每周去林野家为奶奶复诊一次。但有些东西,在规律的表面下,正悄然改变。
第一次察觉到林野的变化,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陈新宇去复诊,推开林家院门时,林野正蹲在墙角整理一堆零件。看见他来,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陈新宇注意到,他的手比之前干净了许多,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处那些冻裂的口子也淡了些。
“陈医生。”林野点头打招呼,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在忙?”陈新宇问。
“嗯,收拾一下。”林野侧身让他进屋,“屋里乱,别介意。”
其实并不乱。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靠墙的角落多了个简易书架——几块木板钉在墙上,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陈新宇扫了一眼,最上面是几本汽修教材,下面有几本泛黄的旧书:《机械原理》《电工基础》,还有一本《中国历史简编》,书脊都磨白了。
“看书呢?”陈新宇状似随意地问。
“随便看看。”林野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晚上没事的时候。”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陈新宇看见书架旁那盏旧台灯下,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示意图。字迹工整,线条清晰,完全不像一个“随便看看”的人会做的笔记。
检查完奶奶,陈新宇照例叮嘱了几句。临走时,奶奶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陈医生,这个给你。”
是一副新的毛线袜,和之前的手套一个颜色。
“天冷,脚要保暖。”奶奶笑眯眯地说,“小野说你们医生总站着,脚最受累。”
陈新宇接过袜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羊毛:“谢谢婆婆。”
“客气啥。”奶奶看了眼林野,“小野,送送陈医生。”
两人走到院门口。冬日的黄昏很短,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零星光亮。
“婆婆最近精神很好。”陈新宇说。
“嗯,多亏了你。”林野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她总念叨你。”
“应该的。”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那本《机械原理》,”陈新宇忽然开口,“看得懂吗?”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慢慢看,能懂一些。”
“难吗?”
“有点。但比修车简单。”林野顿了顿,“修车的时候,错了可以重来。书里的东西,错了就是错了,得弄明白为什么错。”
这话说得很朴实,却让陈新宇心里动了一下。他看着林野在暮色中模糊的侧脸,忽然想,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更认真,更执着。
“慢慢来。”最后他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大学学过一点物理。”
“好。”林野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第二次发现变化,是在菜市场。
周六上午,陈新宇难得休息,去市场买菜。在蔬菜摊前挑青菜时,听见旁边有人问:“这萝卜怎么卖?”
声音很熟悉。他转过头,看见林野站在隔壁摊位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认真挑选萝卜。他今天没穿工装,而是换了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清晰的眉眼。
“小林来啦?”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今天要多少?”
“两根就好。”林野说,“奶奶说想喝萝卜汤。”
“好嘞。”大婶麻利地装好,“最近总见你来买菜,比以前勤快多啦。”
“嗯。”林野付了钱,“学着自己做饭。”
陈新宇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野仔细把萝卜装进布袋,又去旁边的肉摊买了块排骨。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他想起以前林野的伙食——馒头咸菜,或者汽修厂统一的盒饭。现在他开始学着做饭了,为了奶奶,也为了……别的什么吗?
林野转身时,看见了陈新宇。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陈医生。”林野走过来,“买菜?”
“嗯。”陈新宇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呢?”
“买点菜,中午炖汤。”林野顿了顿,“陈医生中午……有安排吗?”
问题问得有些小心翼翼。陈新宇看着他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没有。”他说,“怎么了?”
“那……”林野耳朵又红了,“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就……普通的家常菜。”
这是林野第一次主动邀请。理由很朴素,语气很笨拙,但眼神很真诚。
陈新宇几乎没犹豫:“好。”
那顿午饭很简单:萝卜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腊肉。都是家常菜,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能尝出做饭人的用心。林野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艺一般,将就吃。”
“很好吃。”陈新宇认真地说,“真的。”
奶奶很高兴,一直给陈新宇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们当医生的,太辛苦了。”
饭桌上气氛很融洽。林野话不多,但会认真听陈新宇说话,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炭火盆旁,暖洋洋的。
饭后,陈新宇帮忙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时,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瓶子——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润肤膏,盖子还没拧紧。
他想起上次复诊时,自己无意中说“冬天手容易裂,记得涂点东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真正让陈新宇意识到惊喜的,是那个晨跑的清晨。
进入腊月后,陈新宇开始恢复晨跑。沿着青石河,从医院跑到镇东头,再折返。路线固定,时间也固定——每天早上六点半。
第三个晨跑的早晨,他在河边看见了林野。
林野穿着一身运动服,正在慢跑,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见陈新宇,他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擦了把汗。
“陈医生……你也跑步?”
“嗯。锻炼身体。”陈新宇放慢脚步,“你呢?”
“我也是。”林野说,“医生说……多运动对身体好。”
他没说是哪个医生,但陈新宇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有一次复诊时,他确实说过“适当运动有助于心肺功能恢复”,但那是对奶奶说的。
两人并肩跑了一段。河面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岸边枯草上结着霜。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却渐渐找到了共同的节奏。
“你经常跑?”陈新宇问。
“刚开始。”林野喘着气说,“还不习惯。”
“慢慢来,别太急。”
“嗯。”
跑到镇东头的石桥时,陈新宇停下:“我该往回跑了。”
林野也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好。”
“你继续?”
“我再跑一会儿。”林野直起身,“陈医生……明天还跑吗?”
“跑。”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新宇转身往回跑。跑出几十米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野还站在石桥边,正弯腰系鞋带。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画面很平常,却让陈新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
他知道,林野开始晨跑,不是因为突然爱上运动。是因为他说过“医生需要保持体能”,是因为想和他有更多偶遇的机会,是因为……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配得上那份牵挂。
这种笨拙而真诚的努力,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打动人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陈新宇值完白班,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寒风凛冽,吹得人脸生疼。街上很热闹,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笑语声。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奶奶做了糍粑,多了一些。你要不要?”
消息很简短,但陈新宇几乎能想象出林野打字时的样子——抿着唇,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
他站在医院门口,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弥漫着年关将至的气息。
他打字:“好。我现在过去?”
发送。
林野的回复很快:“嗯。路上黑,小心。”
陈新宇收起手机,裹紧外套,朝镇东头走去。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路过青石河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河面完全被冰封住了,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里很黑,没有路灯,只能借着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光亮摸索着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响,孤单,却并不寂寞。
因为巷子的尽头,那扇熟悉的木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像冬夜里最温柔的指引。
陈新宇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时,他看见林野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灯光照在地上,划出一小圈明亮的光斑。
“陈医生。”林野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路上还好吧?”
“还好。”陈新宇走进院子,“糍粑呢?”
“在屋里。”林野关上门,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奶奶刚做好的,还热着。”
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奶奶坐在藤椅上,看见陈新宇进来,笑眯眯地说:“陈医生来啦?快坐快坐,糍粑马上好。”
糍粑是刚出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奶奶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了白糖,递给陈新宇:“尝尝,自家打的糯米。”
陈新宇接过,咬了一口。糯米软糯,带着清甜,白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几个。”奶奶很高兴,“小野,给陈医生倒茶。”
林野倒了杯热茶放在陈新宇手边。三人围坐在炭火盆旁,吃着糍粑,喝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
陈新宇看着跳跃的炭火,看着奶奶慈祥的笑脸,看着林野低头喝茶时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像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灯。
虽然这盏灯很微弱,虽然这个岸很小。
但足够了。
吃完糍粑,陈新宇准备离开。奶奶让林野送他。
两人走到院门口。雪下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
“陈医生,”林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今天来。”
“该我谢谢你们。”陈新宇说,“糍粑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林野顿了顿,“明年……明年还给你做。”
这话说得很轻,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明年。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微小,却郑重。
“好。”陈新宇点头,“明年还来吃。”
林野笑了。那笑容在雪夜的路灯下很淡,但很真实。
陈新宇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林野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灯光照在他脚下的雪地上。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见陈新宇回头,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陈新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飘雪的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林野一定还在看着他。
就像他知道,有些牵挂一旦生根,就会在冬天的土壤里静静生长。
虽然现在还是寒冬。
虽然冰雪还未消融。
但根已经扎下了。
只等春天一来,就会破土而出,长出嫩绿的芽。
像河面的冰,终会在某个清晨,悄然裂开第一道缝。
像炭火盆里的火,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这个冬夜。
像此刻,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装着的,不再是迷茫和惶恐。
而是一种清晰的、温暖的、名为“期待”的东西。
期待明天早晨的晨跑。
期待下一次的偶遇。
期待下一个节日,还能坐在这盆炭火旁,吃一碗热乎乎的糍粑。
期待春天。
期待未来。
期待一切,正在悄然生长的可能。
雪还在下。
夜还很深。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