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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油与晨光之间 ...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在清晨的走廊里,闻起来有种格外的清冽。
      林野推开病房门时,婶婶已经来了,正坐在床边小口喝水。奶奶还在睡,呼吸声粗重但平稳,监护仪的数值在正常范围里跳动。
      “醒了?”婶婶压低声音,“昨晚后半夜咋样睡得还行吗?”
      林野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奶奶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至少不那样灰败了。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老人输液的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胶布边缘有点卷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昨天的体温和用药时间。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轻轻放进奶奶腋下。
      “量个体温。”他对婶婶说,“我去问问今早有没有检查。”
      护士站里,夜班护士正在写交班记录。看见林野,她抬了下头:“你奶奶昨晚情况稳定,今早要抽个血复查。”
      “什么时候?”
      “等会儿白班来了就抽。”护士顿了顿,“另外,住院费欠了三天了,财务科早上可能会来催。你得去补交点。”
      林野“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剩下的现金——不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我上午去趟汽修厂。”他说,“下午过来交钱。”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病房时,体温量好了:三十七度五。林野在本子上记下,又看了看输液袋里的余量。动作熟练,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工。
      “小野,”婶婶犹豫着开口,“你总这么医院汽修厂两头跑,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林野把本子塞回口袋,“汽修厂那边请太多假不行,按天扣钱。”
      他说得很平淡,但婶婶听出了里面的意思——钱不够。
      病房里沉默了几分钟。只有监护仪在响,滴,滴,滴。
      “那我上午在这儿,你赶紧去。”婶婶说,“下午要是累就别过来了,我在这儿守着也一样。”
      “下午得来。”林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李叔的,“得交钱。”
      他说完,走到床边,俯身轻声说:“奶奶,我去上班了。下午来看你。”
      老人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成功。他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大亮。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林野走过时,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单。
      医院门口,他的摩托车停在老位置。坐垫上沾着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发动车子。
      清晨的青石镇刚刚苏醒。环卫工人在扫街,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林野骑得很快。风灌进T恤领口,凉飕飕的。他眯着眼,看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国道。
      汽修厂在镇子西头,蓝色铁皮棚顶在晨光下反着冷硬的光。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气动扳手的嘶鸣,金属敲击的脆响,还有收音机里模糊的歌声。
      李叔蹲在一台发动机前,手里拿着万用表。看见林野进来,他抬了下头:“来了?”
      “嗯。”林野把摩托车停在棚子边上,从车座下拿出工装外套。深蓝色,背后印着“顺发汽修”,洗得发白了,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那台五菱还在里间,变速箱拆了一半。”李叔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客户催得急,说今天下午要来取车。”
      林野看了眼时间:“我尽量。”
      “尽量不行。”李叔摇头,“下午三点前必须弄好。人家是跑运输的,车停一天亏一天的钱。”
      林野没说话,朝里间走去。
      里间更暗,只有几盏悬挂的灯泡亮着。那台五菱宏光被升举机抬着,底盘裸露,变速箱已经拆了一半,零件散落在垫布上。
      林野戴上手套。手套很旧,掌心处磨得发亮,指尖有几个小破洞。他拿起套筒扳手,开始干活。
      拆解剩下的部分需要耐心。有的螺栓锈死了,得喷松动剂,等,再用力。林野的手很稳,即便用力时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扳手也始终没有打滑。
      汗水很快渗出来。额头的,沿着鬓角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车间里越来越热,铁皮棚顶开始吸收阳光,空气闷得像蒸笼。
      外间传来其他工友的说笑声,收音机换了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李叔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大概是在谈生意。
      林野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活上。变速箱终于完全拆下来了,沉重地落在垫布上。他仔细检查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轴承,手指沾满黑色的变速箱油。
      问题找到了:一个轴承碎裂,壳体也有细微裂纹。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开始清洗零件。
      清洗剂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林野眯着眼,用小刷子仔细刷洗齿轮间的油泥。油污化开,顺着沟槽流下来,在垫布上积成一滩深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摘下手套,掏出来看——是婶婶。
      “喂?”
      “小野,抽过血了。”婶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护士说下午出结果。另外……财务科的人刚才来过了。”
      林野沉默了两秒:“说要交多少?”
      “说至少先交两千,不然明天可能要停药。”婶婶的声音有点慌,“我说你下午来交,他们就说……最迟今天下班前。”
      “知道了。”林野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溅了几滴油污,他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
      两千。他钱包里现在只有三百多。这个月的工资……李叔昨天说了,请假三天,按规矩扣钱。具体扣多少,他没问,但肯定不会少。
      车间里热得让人发昏。林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国道的护栏,再远处是田野,绿油油的。更远处,是青石镇那些低矮的楼房,和更远处青灰色的山。
      他看了会儿,然后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点燃。
      第一口烟吸得很深,尼古丁的味道暂时压下了清洗剂的刺鼻。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慢上升,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叔走进来,看了眼拆开的变速箱:“咋样?能修不?”
      “得换轴承,壳体有裂,最好也换。”林野说,“副厂的三百多,原厂的六百。”
      李叔骂了句脏话:“客户肯定不会要原厂的。你先把轴承换了,壳体……看看能不能焊。”
      林野没说话,只是抽烟。
      “对了,”李叔看着他,“你奶奶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
      “还得住多久?”
      “不知道。”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小林,不是叔说你。你这样医院汽修厂两头跑,身体垮了怎么办?你奶奶那边……要不要考虑请个护工?”
      林野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请不起。”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李叔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那你抓紧弄,弄完了早点去医院。下午的工钱……我看情况,尽量少扣点。”
      林野点点头:“谢谢李叔。”
      李叔出去了。车间里又只剩下林野一个人,和那台拆开的变速箱,和满地的零件,和闷热的空气。
      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
      扳手与螺母咬合,发出“咔哒”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汗水滴下来,落进眼睛,刺得发疼。他用袖子擦,袖子上又多了道油渍。
      工作继续。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透过铁皮棚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亮得晃眼的光斑。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从情歌到摇滚,再到新闻播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野的手一直很稳。清洗,检查,更换轴承,处理壳体裂纹……每一个步骤都按部就班,没有差错。这是他能控制的东西——手里的工具,眼前的零件,这些金属和橡胶组成的系统,它们有明确的故障和明确的解决方法。
      不像生活。
      生活没有说明书,没有标准流程,没有保证能修好的零件。生活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奶奶这次住院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这个月的工资扣完还能剩多少。
      不知道如果钱不够,医院会不会真的停药。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专注眼前,专注手里的扳手,专注这个需要拧紧的螺栓。
      这才是他擅长的事。
      中午十二点,变速箱组装完毕。林野启动车子试了试,异响消失,换挡平顺。他把车从升举机上降下来,熄火。
      外间传来饭香。工友们在吃饭,简单的盒饭,围在一起说笑。
      林野没过去。他脱掉工装外套,走到水槽边洗手。水很凉,冲在沾满油污的手上,黑色的水流进下水道。他洗了很久,指甲缝里的污垢要用刷子才能刷掉。
      洗完手,他从摩托车座下拿出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买的馒头和咸菜。他靠着摩托车,慢慢吃。
      馒头有点干,他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短信,上面有具体的金额和截止时间。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
      下午一点,他收拾好工具,去跟李叔说了一声。
      “弄完了?”李叔正在算账,从老花镜上方看他,“那行,你去吧。工钱……我算你半天。”
      “谢谢李叔。”
      “等等。”李叔从抽屉里数出几张钞票,“这是预付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月底结。”
      林野接过钱,没数,直接塞进口袋:“走了。”
      他骑着摩托车离开汽修厂。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烫。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烘烤。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回了趟家——奶奶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的小巷里。房子很旧,墙皮剥落,木门吱呀作响。
      他开门进去,屋里很暗,有股老人和旧物特有的气味。他径直走到奶奶的房间,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个小铁盒。
      铁盒里是存折和一些现金。他数了数现金,加上李叔刚给的,还差五百。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把现金全部拿出来,塞进口袋。存折没动——那是奶奶的养老金,不能动。
      锁好门,他骑着摩托车去医院。
      下午的医院人很多。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缴费窗口前排着长队。林野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微信界面,他点开和陈新宇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他问奶奶的病情,陈新宇简单回复了几句。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发。
      队伍缓慢前进。前面有人在抱怨费用太高,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有人默默抹眼泪。医院就是这样,把人生最狼狈的样子都聚在一起。
      轮到林野时,他把钱递进去。收费员点了点,抬头:“还差五百。”
      “先交这些,剩下的明天交,行吗?”林野说。
      收费员看了他一眼:“最迟明天下午。不然真的会影响用药。”
      “我知道。”
      办完手续,他拿着收据往住院部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脚步匆匆,病人家属表情各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他走到奶奶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奶奶醒着,正和婶婶说话。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里有神了些。婶婶在削苹果,动作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林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朝楼梯间走去。那里人少,安静。他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只剩最后一根了。
      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上升,散开。楼下的声音隐约传来——推车滚轮声,说话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层传来的哭声。
      很轻,但持续不断。
      林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到小腿,到腰背,最后淹过头顶。他感觉自己像那台拆开的变速箱,每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磨损和疲劳。
      但明天还得继续。
      明天奶奶还要输液,还要做雾化,还要抽血复查。
      明天汽修厂还有车要修,还有螺栓要拧,还有油污要洗。
      明天还要筹钱,还要排队,还要面对那些数字和截止日期。
      一根烟抽完,他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朝奶奶的病房走去。
      推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推门进去。
      “奶奶,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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