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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呼吸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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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的阳光,好得不像话。
林野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奶奶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消毒水味的、属于青石镇初秋的空气。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上的薄毯。
“总算出来了。”婶婶跟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住院半个月积攒的生活用品,没吃完的营养品,还有一堆病历和医嘱单。
林野推得很慢,小心避开路面上的每一处不平。轮椅是跟医院临时借的,铁制的扶手在阳光下反着冷光。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连帽衫,黄发扎了起来,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工装裤还是那条,但仔细洗过,板鞋也刷得发白。
“小野,慢点。”奶奶轻声说,“不着急。”
“嗯。”林野应着,脚步更缓。
医院门口等着辆小面包车,是婶婶托邻居借的。林野把奶奶小心地抱上车后座,轮椅折起来塞进后备箱。动作很稳,但能看见他手臂肌肉紧绷的线条。
车子发动时,奶奶一直望着窗外。路过医院花园里那几棵老榕树时,她忽然说:“刚住院那天,叶子还没黄呢。”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榕树的叶子确实黄了一些,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半个月。不长不短的时间,足够叶子变色,足够肺炎从急性期进入恢复期,也足够住院费累积到一个让林野失眠的数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帮奶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推开门,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樟脑丸、老木头、还有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林野把奶奶抱到里屋床上,婶婶已经提前来打扫过,床单干净,窗户开了条缝通风。
“还是家里好。”奶奶躺下时,长长舒了口气。
林野没说话,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药盒摆在床头柜最顺手的位置,体温计放在旁边,医嘱单用磁铁贴在冰箱上——最显眼的地方。他做这些事时很专注,眉眼低垂,动作有条不紊。
“小野,”奶奶叫他,“你过来。”
林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没有。”林野握住她的手,“你才瘦了。”
“住院花了不少钱吧?”
林野顿了顿:“没多少。医保报了一部分。”
“骗我。”奶奶看着他,“我听见护士说了,自费药都不便宜。还有那个什么……氧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野站起身,从包里拿出出院小结,翻到最后一页:“医生说了,你这次肺炎后肺功能受损,血氧饱和度偏低。建议……家庭氧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什么是氧疗?”奶奶问。
“就是……”林野斟酌着词句,“买台机器,在家吸氧。每天吸几个小时,对身体好。”
“贵不贵?”
林野没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奶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叶子开始落了,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不贵。”最后他说。
汽修厂的工作又恢复了正常。但“正常”意味着更长的工时,更多的车辆,和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林野每天七点半到厂里,晚上六点下班,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停。李叔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看他时眼神复杂。
钱还是不够。
出院结账时付清了大头,但每个月复查、拿药、还有那个悬在头顶的“家庭氧疗”——每一样都要钱。林野算过账,以他现在的收入,勉强能覆盖药费和基本生活,但氧疗机的价格……
他偷偷去县城的医疗器械店问过。最基础的机型也要两千多,好一点的五六千。这还不算每个月使用的耗材和电费。
“可以先租。”店员看他年轻,好心建议,“一个月几百块,押金也不高。”
林野摇摇头。租不如买,长期来看更划算。但他现在连押金都拿不出来。
那天下午修车时,他有些走神。扳手打滑,差点砸到手。
“小林!”李叔在外间喊,“专心点!”
林野甩甩头,重新握紧扳手。金属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发动机上。
晚上七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奶奶已经睡了,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晰可闻——还是有些粗,有些费力。
林野站在门口听了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秋天的夜很凉,星星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空的。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微弱的光。他点开微信,划到那个名字:陈新宇。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出院那天。林野问出院后的注意事项,陈新宇回了几条语音,声音平静专业,讲饮食、活动、复查时间。
林野盯着那个头像——是张风景照,看不清是哪。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陈医生,睡了吗?”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他没抱希望对方会回。这个时间,医生可能还在值班,可能在休息,可能……
手机震动。
林野几乎是立刻点开。
陈新宇:“还没。有事?”
简单的三个字,两个标点。林野盯着看了几秒,打字:“想问问氧疗机的事。”
这次等了几分钟。
陈新宇:“患者出院时应该给过建议。每天低流量吸氧,血氧维持在90%以上。”
林野:“不是这个。是机器。有没有……性价比高一点的推荐?”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手心有点出汗。
这次等得更久。久到林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时,手机又震动了。
陈新宇:“你在哪?”
林野愣住,回复:“家。”
陈新宇:“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林野看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快了些。他打字:“方便。”
几乎是同时,电话打了过来。
林野接起:“喂?”
“是我。”陈新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你刚才问氧疗机?”
“嗯。”林野站起身,走到院子更角落的地方,声音压低,“医生建议买,但我看了一下价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野能听见背景里模糊的声音——像是翻动纸张,还有键盘敲击声。
“你现在是一个人?”陈新宇问。
“嗯。奶奶睡了。”
“好。”陈新宇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么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医院有时候会有一些二手设备,是患者更新换代淘汰下来的,或者厂家提供的试用机。性能没问题,价格会低很多。”
林野握紧手机:“能买到吗?”
“我可以帮你问问。”陈新宇说,“但不确定什么时候有,也不确定具体价格。”
“大概……多少?”
“看机型。基础款的话,可能一千多。”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瞬。一千多,他还是要想办法,但至少不是完全遥不可及。
“那……麻烦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麻烦。”陈新宇顿了顿,“不过有几点要先说清楚。第一,二手设备没有正规保修,出了问题得自己处理。第二,就算价格低,也要确保机器是医用级的,不能随便买台保健用的制氧机凑合——那种氧浓度不够,对慢阻肺患者没用。”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交代病情。
林野安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我明白。”
“还有,”陈新宇的声音更低了,“这事别声张。医院规定不允许医务人员参与设备买卖,我是看你奶奶情况特殊才……”
“我知道。”林野打断他,“我不会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你奶奶这两天怎么样?”陈新宇换了个话题。
“还行。就是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就喘。”
“正常。肺功能恢复需要时间。让她多休息,营养跟上。”
“嗯。”
短暂的沉默。电话里能听见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还有陈新宇那边隐约的、不知是什么仪器的滴答声。
“你还在医院?”林野问。
“嗯,值班。”陈新宇说,“刚处理完一个病人。”
“辛苦了。”
“习惯了。”
又没话了。林野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新宇似乎也没想好怎么结束这个突然的电话。
最后还是陈新宇开口:“那我先去忙了。有氧疗机的消息我告诉你。”
“好。”林野说,“谢谢。”
“不用。”
电话挂断。
林野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屋里时,奶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小野?”
“嗯。”林野走过去,“吵醒你了?”
“没有。”奶奶眯着眼看他,“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林野说,声音很轻,“问点事。”
奶奶没再问,只是拍了拍床沿:“早点睡。”
“好。”
林野走到自己房间——其实只是客厅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他脱掉外套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陈新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是看你奶奶情况特殊才……”
特殊。
这个词让林野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他不喜欢被特殊对待,但此刻,又不得不接受这份特殊。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林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各种数字——住院费、药费、氧疗机的价格、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
还有陈新宇说“一千多”时,那个平静的语气。
一千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林野每天早上给奶奶做好早饭才去汽修厂,中午婶婶会来照顾,晚上他回来做晚饭、督促奶奶做呼吸训练。
呼吸训练是护士教的——很简单的方法,腹式呼吸。林野自己先学会,再一遍遍教给奶奶。老人学得慢,有时会不耐烦:“吸个气还要这么麻烦……”
“医生说的。”林野总是这样回答,语气不容置疑。
他不再提起氧疗机的事,但每天都会看几次手机——看陈新宇有没有发消息。没有。聊天窗口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那晚的通话记录。
周三下午,林野在汽修厂拆一台发动机时,手机震动了。
他摘下手套,点开。
陈新宇发来一条消息:“有一台二手的医用制氧机,去年出厂,用了八个月。对方要价一千二。需要的话我帮你约时间看机器。”
后面附了几张照片——机器外观、型号标签、运行时的氧浓度监测数据。
林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机器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符合医用标准。
他打字:“要。什么时候能看?”
陈新宇:“周六下午,对方有空。地点在县城,我把地址发你。”
林野:“好。谢谢。”
陈新宇没再回复。
林野放下手机,重新戴上手套。扳手握在手里时,他感觉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混杂着希望和压力的情绪。
一千二。他还是要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存折。奶奶的养老金存折他从来没动过,但现在……他盯着上面的数字,手指在边缘摩挲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动。
周五发工资,李叔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这个月的。请假扣了三天,你看看数对不对。”
林野当场打开数了数。比预想的少,但……加上他之前攒的一点,勉强够一千二。
“谢谢李叔。”他把钱装好。
李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有事说话。”
周六中午,林野跟奶奶说要去县城买点东西。他借了李叔的面包车——汽修厂的车,虽然旧但还能开。
按照陈新宇给的地址,他找到县城一个老小区。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脸色憔悴,看见林野时愣了愣:“你是……陈医生介绍的?”
“嗯。”林野点头,“来看制氧机。”
女人让他进门。屋里很整洁,但有种久未住人的冷清感。制氧机放在客厅角落,罩着防尘布。
“我父亲上个月走了。”女人掀开防尘布,声音很轻,“这机器就用不上了。陈医生说你需要,我想着……能帮到人也好。”
林野蹲下身检查机器。外观没有明显损伤,开机后运行平稳,噪音不大。他仔细看了氧浓度显示——稳定在93%。
“能试久一点吗?”他问。
“可以。”女人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林野没坐,就蹲在机器旁边,听着它低沉的运行声。声音规律,稳定,像某种生命体征。
他忽然想起奶奶住院时,病床边的监护仪也是这种规律的声音。滴,滴,滴,证明生命还在继续。
“机器没问题。”女人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所有配件都在,说明书也有。你要是确定要,一千块就行。”
林野抬头看她。
“陈医生说你家情况特殊。”女人解释,“我也是……想给父亲积点德。”
林野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谢谢。但我还是按说好的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数出十二张递过去。
女人看着他,最后还是接下了。
交易完成得很快。林野把机器搬下楼时,女人送他到门口:“好好用。希望……能帮到你家人。”
“谢谢。”林野说,很郑重。
机器放在面包车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林野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拿出手机,点开陈新宇的聊天窗口。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机器买到了。谢谢。”
这次陈新宇回得很快:“嗯。使用前仔细看说明书,注意清洁和维护。”
“好。”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嗯。”
对话到此为止。
林野发动车子,驶出小区。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制氧机——灰色的外壳,屏幕上还显示着待机状态的光点。
他想起陈新宇说的:“我是看你奶奶情况特殊才……”
又想起卖机器的女人说的:“想给父亲积点德。”
这些善意很轻,很小心,但真实存在。
就像氧气——看不见,摸不着,但缺了它,生命就无法继续。
车子驶上回青石镇的公路。远处,小镇的轮廓在秋日的阳光里清晰而温柔。
林野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机器有了。接下来,是更漫长的、需要耐心和坚持的恢复之路。
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