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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河畔,等风来 ...

  •   县医院的走廊,在白炽灯下永远泛着一种冷调的青白。
      陈新宇站在护士站前,低头翻着手里的一叠病历。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他理论上五点半就该下班,但新收的三个病人、两个需要紧急处理的病情变化、还有永远写不完的病历——这些像无形的绳索,把他捆在这个灯火通明的空间里。
      “陈医生,35床的血气分析结果回来了。”护士小刘把报告单递给他,“pH值7.32,二氧化碳分压68mmHg,比早上差。”
      陈新宇接过单子,眉头皱起来。35床是个老慢支急性加重的患者,已经用了三天药,二氧化碳潴留反而加重了。“准备无创呼吸机,我马上过去调整参数。”
      “可是……”小刘犹豫,“呼吸机只剩一台能用的了,另外两台都在维修。如果35床用了,万一晚上有更急的病人……”
      陈新宇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设备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的待修设备,像一群沉默的、生病的钢铁动物。
      这就是县级医院的常态:永远不够用的设备,永远紧张的床位,永远需要做出取舍的医疗决策。
      “先用上。”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去跟家属谈,可能需要转上级医院。”
      谈话进行得很艰难。家属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黝黑,手掌粗糙,一听要转院就急了:“陈医生,不是我们不信任你,但去市里……我们哪负担得起?光救护车转运就要一千多,还不算市医院的押金。”
      陈新宇站在病床前,白大褂下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现在二氧化碳潴留加重,单纯药物控制可能不够。无创呼吸机能用,但效果不一定理想,而且万一病情再变化……”
      “用呼吸机。”男人打断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先用呼吸机试试。实在不行……再说。”
      陈新宇看着他,又看了眼床上呼吸费力、口唇发绀的老人。监护仪的报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好。”最后他说,“先用呼吸机。但我必须明确告知风险。”
      调整呼吸机参数,监测生命体征,再次向家属交代注意事项……等一切暂时稳定下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
      陈新宇回到医生办公室时,里面空无一人。其他医生早就下班了,只有他的办公桌上还亮着台灯,灯光照在摊开的病历和没吃完的盒饭上——饭已经凉透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
      他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眼镜腿有些松动,总是往一边滑,但他一直没时间去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饭吃了吗?”
      他打字:“吃了。”发送。
      谎言。但如果说没吃,母亲会担心,会追问,会让他更累。
      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始写今天的病程记录。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单调地回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
      写到一半,张副主任的电话来了。
      “小陈,还在医院?”
      “嗯,刚处理完35床。”
      “情况我听说了。”张副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先用呼吸机观察一晚,明天早上我再看。如果指标还是往下走,必须转院,不能拖。”
      “明白。”
      “另外,下周三省里有专家来咱们医院讲座,院里决定让几个轮转医师也去听听。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可能要提问交流。”
      陈新宇的笔尖顿在纸上:“好。”
      “还有件事。”张副主任顿了顿,“上次跟你说的,关于你定科的事……呼吸内科这边名额紧张,院里可能在考虑把你放到急诊或者全科。你怎么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新宇握着手机,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我……服从院里安排。”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行,那我先挂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陈新宇才把手机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处水渍,形状像模糊的地图。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定科。轮转结束后的去向。他曾经想过留在呼吸内科——这是他实习时最感兴趣的专科。但在县医院,呼吸内科是重点科室,名额少,竞争激烈。他一个五年制本科毕业、没有规培经历的轮转医师,拿什么去争?
      急诊也好,全科也罢,都是基层医院最累、最不被看好的岗位。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就像35床的家属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呼吸机。
      就像他此刻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写病历。
      键盘声再次响起。哒,哒,哒。
      晚上九点十分,陈新宇终于走出医院大楼。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青石河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冰凉的空气,终于把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疾病混合的味道冲淡了些。
      街道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昏黄的光圈,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但已经没什么客人。陈新宇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的浅蓝色衬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立刻回宿舍。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什么都没有。回去也是对着墙壁发呆。
      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向了河边。
      青石河从小镇中间穿过,两岸是有些年头的石砌护栏。晚上这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散步的情侣,和零星几个钓鱼的人。河水在夜色里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新宇在护栏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水声很轻,哗啦,哗啦,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然后他听见了摩托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最后在不远处停下。引擎熄灭,脚步声响起,很稳,有些拖沓。
      陈新宇转过头。
      林野正从摩托车上下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摇滚乐队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夹克,工装裤的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油渍。黄发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凌乱,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国道货车匆匆驶过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林野先动了。他锁好摩托车,朝陈新宇走过来,脚步不快,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陈医生。”他在几步外停下,“这么晚还散步?”
      “刚下班。”陈新宇说,“你呢?”
      “刚去给一个客户送修好的车。”林野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摩托车,“回来路过。”
      简单的对话,平淡的语气。但在这个安静的河畔,在这个疲惫的夜晚,莫名有种奇异的自然感——像两个累了一天的人,偶然在同一个休息处遇见,不需要太多解释。
      “你奶奶怎么样?”陈新宇问。
      “用了氧疗机,好多了。”林野靠在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顿了顿,又塞回去,“能自己走几步了,虽然还是喘。”
      “氧疗需要长期坚持。”
      “嗯,每天监督她用。”林野看着河面,“机器……谢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水声淹没。
      陈新宇摇摇头:“不用。”
      短暂的沉默。两人并排站在护栏边,都看着河水。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秋夜的凉意。陈新宇的衬衫被吹得贴在后背上,有些冷。
      “你看起来很累。”林野忽然说。
      陈新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林野没有看他,还是看着河面,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下颌线清晰而紧绷。
      “还好。”陈新宇说,“今天病人多。”
      “医生都这么晚下班?”
      “看情况。”陈新宇顿了顿,“有时候更晚。”
      林野“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来:“吃吗?”
      是两包袋装的坚果,超市最常见的那种,包装有些皱。
      陈新宇看着那两包坚果,有些愣住。
      “客户给的,我不爱吃这个。”林野的手还伸着,“你晚饭应该没好好吃吧?”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陈新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接过一包:“谢谢。”
      “客气。”
      两人撕开包装,靠在护栏上吃坚果。动作很同步,都是掏出一小把,慢慢嚼。坚果很普通,有点咸,有点油,但在空旷的河畔、冰凉的夜风里,莫名有种踏实的温暖。
      “今天修了什么车?”陈新宇问,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
      “一台老捷达,发动机大修。”林野说,“车主是个跑运输的,车就是饭碗,坏了急着修。”
      “修好了?”
      “嗯,弄到刚才。”林野顿了顿,“其实不难,就是零件老化了,全换一遍就行。”
      “听起来像治病。”陈新宇说,“找到病因,对症下药。”
      林野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差不多。不过修车比治病简单——零件坏了就换,换了就好。人不一样。”
      陈新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林野,这个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年轻人,说出的这句话,精准得让他心惊。
      “是不一样。”最后他说,“人不能直接换零件。”
      “但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医生也挺像修理工的。”林野又掏出一把坚果,“听诊器像听诊笔,手术像……精细拆装。”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贴切。陈新宇笑了——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可能吧。”他说,“只不过我们修的机器,不能关机重启。”
      林野也笑了。那是陈新宇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自嘲的弧度,不是挤出来的僵硬,而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带着点年轻人气息的笑容。很短暂,像流星划过夜空。
      “对了,”林野忽然想起什么,“氧疗机用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出‘咔哒’一声,正常吗?”
      “偶尔的复位声,正常。如果频繁响,或者有异响,就要检查了。”
      “哦。”林野点头,“那我再观察观察。”
      话题又回到了医疗,但气氛和医院里完全不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监护仪的报警声,没有家属焦急的眼神。只有河水声,风声,和两个疲惫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聊着一台二手制氧机的工作状态。
      这种反差让陈新宇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你……”他犹豫了一下,“以后打算一直做汽修?”
      林野沉默了几秒,坚果包装袋在手里捏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些,“现在需要钱,只能干这个。等奶奶身体好点了……也许去考个高级技工证,或者去县里的4S店试试。那边工资高一点。”
      他说得很实际,没有幻想,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这种直面现实的平静,反而让陈新宇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
      “会好的。”他说,说完才发现,这句话他白天也对病人家属说过——同样的三个字,但此刻说出来,似乎多了点什么。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什么?”
      “医生这行,也会越来越好的。”林野转回头看着河面,“你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医生。”
      陈新宇怔住了。
      他听过很多类似的话——父母的期望,老师的鼓励,同学的互勉。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从一个染着黄发、在汽修厂打工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在这个昏暗的河畔,用这么平淡而笃定的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一定”,想说“县级医院机会有限”,想说“我连规培都没完成”。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掏出一把坚果,慢慢嚼。
      河风更凉了。陈新宇把搭在手臂上的白大褂穿上,林野也拉紧了夹克拉链。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流淌的河水,和河对岸零星亮着的灯火。
      远处传来钟声——是镇中心那口老钟,晚上十点整。
      “我该回去了。”陈新宇说,“明天还要上班。”
      “嗯。”林野直起身,“我也该走了,奶奶一个人在家。”
      两人离开护栏,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陈新宇回头:“林野。”
      林野停下脚步,转身。
      “氧疗机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陈新宇说。
      “好。”林野点头,“你……别熬太晚。”
      陈新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人再次转身,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沿着河岸走向各自的方向。
      陈新宇走得很慢。白大褂在夜风里微微扬起,衣角扫过路边的灌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能听见身后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引擎的轰鸣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河畔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撑开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河水依旧在流,哗啦,哗啦。
      他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坚果包装袋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手进去,摸到那颗颗坚硬的小东西,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回到宿舍时,已经十点半了。
      陈新宇脱下白大褂挂好,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浓重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头发也有些乱。
      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好像没有在医院时那么累了。
      至少此刻,没有。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宿舍楼对面就是青石河,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小段河面,和岸边的路灯。
      其中一盏路灯下,空荡荡的。
      但就在不久前,那里站着两个人,分享了两包普通的坚果,聊了一些普通的话。
      那些话很轻,风一吹就散。
      但有些东西,好像留下来了。
      陈新宇关上窗,拉上窗帘。
      夜深了。
      明天,医院里还有新的病人在等他,新的病历在等他,新的、需要他做出的抉择在等他。
      但至少今夜,在这间十平米的房间里,在这个他既想逃离又不得不留下的小镇,他感受到了一种罕见的、轻微的平静。
      像河水经过石头的缝隙。
      缓慢,但确实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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