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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片和电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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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肺功能仪被摆在会议桌中央,像一具沉默的金属尸体。
陈新宇站在桌边,手指悬在开机键上方,按下去——毫无反应。再按,依然只有死寂。屏幕是黑的,按键是冷的,只有外壳上积累的薄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彻底坏了。”设备科的老王摘掉老花镜,叹了口气,“主板问题。联系厂家了,人家说这款早就停产,维修配件要等,而且……”他看了眼陈新宇,“报价单还没来,但根据经验,这种老设备修一次,够买半台新的。”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医生,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但陈新宇能感觉到那些余光。他是这台设备的“责任人”——上周张副主任亲自说的:“小陈,肺功能仪的使用和维护你先负责起来,正好学习学习。”
学习的结果,就是它在一批关键评估前彻底罢工。
“王师傅,大概要等多久?”陈新宇问,声音尽量平稳。
“厂家说至少三周。而且,”老王压低了声音,“小陈,不是我说,院里现在经费紧张,这种老设备报上去,领导批不批还是两说。”
言下之意:可能就不修了。
但呼吸科不能没有肺功能仪。慢阻肺患者的康复评估、用药调整、手术前风险评估,全依赖那几条曲曲折折的图形和数据。没有它,就像修车没有扳手,看病没有听诊器。
“我知道了。”陈新宇说,“谢谢王师傅。”
老王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病历翻动的沙沙声。陈新宇站在桌前,看着那台冰冷的机器。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灰色的外壳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划过——省城医疗器械公司的学长、曾经实习医院设备科的老师……最后都停住了。这些关系太远,太正式,而且一旦开口,就意味着承认县医院的窘迫。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林野。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林野问氧疗机异响的事,他回复了几条语音。再往前,是林野发来的氧疗机正常工作的照片,和一句:“奶奶今天血氧95%。”
很简单的汇报,像学生向老师交作业。
陈新宇盯着那个名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里人少。拨号音响了三声,接通。
“喂?”林野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噪音。
“是我,陈新宇。”陈新宇顿了顿,“在忙?”
“拆一台发动机。什么事?”
陈新宇看着窗外,院子里有病人在散步,护工推着轮椅,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汽修厂……有人会看复杂的电路和机械结构吗?不一定是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金属碰撞声停了。
“发张照片看看。”林野的声音平静下来,“别说是什么。”
照片发过去十分钟后,林野回了个消息:“这东西有点老。但结构不复杂,像早期的单片机控制气路系统。哪坏了?”
陈新宇打字:“完全不开机。”
“电源检查了?”
“检查了,通电,但没反应。”
“主板问题可能性大。能拆开看看吗?”
陈新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拆开?未经授权,私自拆卸医院的医疗设备,这是严重违规。但如果等厂家,等审批,等维修……
“不方便就算了。”林野又发来一条,“当我没说。”
陈新宇盯着那行字,仿佛能看见林野打字时的表情——眉毛微挑,嘴角可能带着点自嘲的弧度,眼神却认真。
他回复:“能。但需要时间。”
计划定在周五下午。
周五是县医院相对清闲的时候,住院病人少,门诊量小。陈新宇特意换了连班,这样下班后设备科的人基本都走了,呼吸科医生办公室也少有人来。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下午三点,一个慢阻肺患者突然出现呼吸衰竭,需要紧急气管插管。陈新宇被叫去协助,等一切稳定下来,已经四点半了。他匆匆赶回办公室,白大褂上还沾着抢救时溅上的液体。
推开门,林野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没穿那件摇滚T恤,换了件深灰色的纯棉短袖,工装裤还是那条,但洗得很干净,板鞋也刷得发白。黄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两人对视了一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那台坏掉的肺功能仪,像某种秘密的见证者。
“等很久了?”陈新宇关上门,反锁。
“刚来。”林野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台机器,“就是它?”
“嗯。”陈新宇脱掉白大褂,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工具——一套简单的螺丝刀和万用表,是从设备科借的,“设备科五点下班,我们有一个小时。”
林野没说话,只是戴上带来的手套——不是医用手套,是那种修车用的半指帆布手套,掌心有防滑层。他接过螺丝刀,开始拆机器外壳。
动作很稳,很快。螺丝被一颗颗卸下,整齐地排在一旁的纸上。陈新宇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林野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螺丝刀时小臂的肌肉微微绷紧,有种奇异的力量感。
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和气路系统。灰尘扑面而来,林野侧过头咳了两声。
“多久没清洁了?”他问。
“不知道,我来之前就这样。”陈新宇递给他一个小刷子。
林野接过,开始仔细清理灰尘。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元件,像在阅读某种陌生的文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里。”他忽然停下,指着主板上一处,“电容鼓包了。”
陈新宇凑过去看。确实,一个圆柱形的电容顶端微微鼓起,像生了病的皮肤。
“就这个?”他问。
“可能不止,但这是明显的问题。”林野用万用表测了测,“短路了。换一个就好。”
“你会换?”
林野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陈医生,我在汽修厂,每天换的电容比你们医院换的药都多。”
陈新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林野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各种规格的电容、电阻、小零件,整齐地排列着。他挑出一个,比对了一下:“这个就行。”
电烙铁插上电,需要预热。等待的间隙里,办公室格外安静。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还有楼下花园里病人的谈话声,但都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带进来的?”陈新宇忽然问。
“什么?”
“这些工具。”陈新宇看着那个小盒子,“医院门口有安检。”
林野拿起一个电容,在指尖转了转:“我说是来修电脑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样子不像医生,就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保安默认了修理工和医生之间的鸿沟,而这鸿沟此刻成了掩护。
电烙铁热了。林野戴上护目镜,开始焊接。锡丝融化时冒出一缕白烟,带着特有的、微甜的气味。他的手指极稳,烙铁头精确地落在焊点上,一触即离,新的电容就位了。
陈新宇看着他工作。这个场景很奇异——在医院的心脏地带,在呼吸内科的医生办公室里,一个染着黄发、穿着工装的汽修工,在修理一台价值数万的医疗设备。而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旁边,像个学徒。
“好了。”林野放下电烙铁,用酒精棉片擦了擦焊点,“试试。”
陈新宇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熟悉的启动界面出现,进度条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待机状态。风扇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机器活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谢谢。”陈新宇说,声音有些干。
“别急着谢。”林野开始收拾工具,“电容鼓包是结果,不是原因。得查为什么这个电容会坏——通常是电源波动,或者散热不好。”
他检查了电源模块,又看了看风扇:“风扇积灰太多,散热不良。得清洁,最好再加个小型散热片。”
说着,他从工具包里又拿出一个小铝片,比了比大小,开始裁剪。
陈新宇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在汽修厂,也这么修车?”
“差不多。”林野头也不抬,“找到真问题,不是表面问题。很多车主只想便宜,换了坏零件就行,但我会告诉他们根本原因——不然过几个月还得坏。”
“他们听吗?”
“有的听,有的不听。”林野用导热胶粘好散热片,“听的人,车开得久。不听的人,反复来修,花的钱更多。”
这话听起来,竟和医生对病人说的话有几分相似。
陈新宇靠在桌边,看着林野工作。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温暖的色调。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细碎的金沙。
机器重新组装好,开机测试,运行平稳。林野又做了简单的校准,屏幕上那些代表肺活量、气流速率的曲线,重新开始规律地跳动。
“应该没问题了。”林野摘下手套,手上沾了点灰,“但建议你们买个稳压电源,这种老设备对电压敏感。”
“好。”陈新宇点头,“我会打报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打报告,就意味着要解释机器怎么修好的。而他们刚刚完成的,是一次完全在流程外的、灰色的维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越来越斜,影子被拉得很长。林野在洗手,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陈新宇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之间。
“钱……”陈新宇开口,又顿住。
林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纸巾擦手:“不用。”
“零件是你买的。”
“几块钱的东西。”林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就当……谢谢你上次帮忙看氧疗机。”
“那是我的工作。”
“这也是我的工作,”林野看着他,“修东西。”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光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金色的界线,灰尘在其中飞舞。
陈新宇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医生和患者家属身份的屏障下相处。没有白大褂,没有病床,没有监护仪的报警声。只有一台修好的机器,和两个分享了秘密的年轻人。
“我该走了。”林野看了眼手机,“李叔让我六点前回去。”
“我送你。”
“不用。”林野背上工具包,“被人看见不好。”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陈医生。”他没回头,“下次设备再坏,可以直接找我。但如果……如果被医院发现,你就说是我主动要修的,你不知道。”
陈新宇怔住。
林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是医生,前途重要。我就是个修车的,无所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陈新宇站在办公室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他转头看着那台重新工作的肺功能仪,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规律地跳动,像某种生命的信号。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林野正走出住院部大楼,背着那个工具包,步伐很快。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而孤单。他走到摩托车旁,发动车子,没有回头,直接驶出了医院大门。
陈新宇一直看着,直到摩托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回到桌边,开始收拾工具,擦拭机器表面的灰尘。动作很慢,很仔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野发来的消息:“风扇建议每周清洁一次。还有,稳压电源真的得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知道了。谢谢。”
发送。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医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大地上的星辰。
陈新宇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白大褂有些皱,头发有些乱,脸上有疲惫,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河底被搅动的泥沙,缓慢沉淀后,露出底下不一样的颜色。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缓缓关上。
数字一层层下降。
他想起林野说的:“你是医生,前途重要。我就是个修车的,无所谓。”
那句话很轻,但很重。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要很久才会散去。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台修好的肺功能仪——表面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里面换了一个新的电容,加了一片小小的散热片。
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并且,在安静地工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