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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雨与未完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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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周五晚上的县医院,像一艘在夜色中漂浮的孤船。
陈新宇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和对讲机里模糊的交谈声。
他原本不该在这里。
同事下午突发高烧,电话打来时陈新宇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小陈,实在不好意思,今晚能帮我值个班吗?我实在爬不起来了……”
他答应了。没有太多犹豫,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马上过去。”
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坐在这里,面对着一堆还没写完的病历,和窗外仿佛不会停歇的暴雨。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张窄得几乎躺不下人的值班床。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很轻,两下。
陈新宇抬起头:“请进。”
门推开。林野站在门口,身上湿了大半。黑色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脊背的线条。黄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他没带那个标志性的工具包,而是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塑料饭盒,盒盖上凝着水汽。
“路过,看灯还亮着。”林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李叔老婆做的夜宵,多了一份。”
陈新宇看着那袋饭盒,愣住了。从汽修厂到医院,并不“路过”。而且这个时间,这个天气……
但他没戳破。塑料袋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带着食物的温暖香气,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来吧,外面雨大。”陈新宇说。
林野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带上门。值班室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更加狭小。他站在门边,水滴从他身上落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坐。”陈新宇指了指另一张椅子。
林野坐下,动作有些拘谨。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墙上贴着值班表和急救流程,桌上堆着病历和医学书,角落里放着没拆封的方便面和半瓶矿泉水。简单,冷清,像一个临时避难所。
“你奶奶怎么样了?”陈新宇问,目光落在塑料袋上。
“好多了。氧疗机每天都用,现在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林野说,“就是总念叨,说住院花那么多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新宇沉默了几秒:“恢复需要时间。钱的事……慢慢来。”
“嗯。”林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陈新宇手边的病历上,“你今晚值班?”
“替同事。”陈新宇揉了揉太阳穴,“本来不该我。”
“很累?”
“习惯了。”陈新宇说完,顿了顿。这话他对很多人说过,但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不一样——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承认。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房间,随即是沉闷的雷声。雨更大了,像有人在用力泼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新宇看了眼窗外,“你……”
“我等雨小点就走。”林野说,把塑料袋往陈新宇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陈新宇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菜——青椒肉丝和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筷子用纸巾包着,很干净。
“李叔老婆手艺很好。”林野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
陈新宇拆开筷子。饭菜还温着,香气扑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食堂早就关了,他原本打算泡面。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干。
“客气。”林野靠在椅背上,没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的大雨。
陈新宇低头吃饭。饭菜的味道很家常,咸淡适中,青椒炒得脆嫩。在这个冰冷的医院深夜,这口热饭像某种温柔的入侵,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疲惫和防线。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林野就坐在对面,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或者看一眼墙上走动的时钟。
“你吃了吗?”陈新宇问。
“吃过了。”林野说,“在厂里吃的。”
又没话了。只有雨声,和筷子碰触饭盒的轻微声响。
陈新宇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好饭盒。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在桌角。他拿起笔,试图继续写病历,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你写字很工整。”林野忽然说。
陈新宇抬起头。
林野指了指病历:“比我见过的所有医生都工整。”
这话很平常,但陈新宇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字——确实工整,一笔一画,清晰可辨。这是实习时被带教老师骂出来的习惯:“病历是法律文书!写不清楚,出了事谁负责?”
“实习时练的。”陈新宇说,声音有些低,“写不好会被骂。”
林野看着他:“实习……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问题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不是问术语,不是问流程,而是在问他的感受。
陈新宇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窗外的雨声很大,雷声很远,值班室里的灯光很昏暗。在这个密闭的、被暴雨包裹的空间里,他忽然觉得可以说一些白天不会说的话。
“区别就是……”他斟酌着词句,“实习时,你只是看着,学着,帮忙。现在,你要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责任。”
“就像修车。”林野说,“学徒时,师傅让你递扳手,你只递扳手。出师了,车交到你手上,哪里该拆,哪里该换,得你自己判断。”
这个比喻很粗糙,但意外地准确。
陈新宇看着他,忽然发现林野的眼睛在灯光下是很深的褐色,眼角有一点很细的纹路——是经常眯眼造成的,可能是在看细小的零件,或者在强光下工作。
“差不多。”陈新宇说,“只是人比车复杂。”
“车也有修不好的时候。”林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有的车,撞得太狠,骨架都歪了。修好了能开,但永远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他说得很平静,但陈新宇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就像奶奶的肺,就像很多慢性病,治疗只能控制,不能逆转。
“但还是要修。”陈新宇说。
“嗯,还是要修。”林野点头,“不修,就彻底废了。”
短暂的沉默。雨声填充了所有的空隙,哗啦,哗啦,像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
陈新宇站起身,想去倒杯水。也许是坐得太久,也许是疲惫,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林野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触碰很短暂。林野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粗糙茧子,力道很稳。陈新宇的手臂隔着白大褂和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度。
两人都僵住了。
大约两秒钟,或者三秒。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然后林野松开了手,坐回椅子上,动作有些快。
陈新宇也站稳了,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接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林野。
“谢谢。”林野接过,没看他。
陈新宇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握着纸杯,指尖能感觉到杯壁的温度。
“我小时候,”林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奶奶第一次住院,我十岁。那时候不会做饭,想给她煮粥,把锅烧糊了,满屋子都是烟。”
陈新宇看着他。
“奶奶从医院回来,看见那锅黑乎乎的粥,没说别的,就说:‘小野会做饭了。’然后她真的吃了,还说好吃。”林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那时候我就觉得,人活着,好像就是不停地在补救没做好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新宇:“你们医生,是不是也这样?”
问题很轻,但很重。
陈新宇看着手中的纸杯,水面微微晃动。窗外的雨声,墙上的钟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交织。
“我选择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可能就是在补救一个我觉得没做好的选择。”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被轻轻移开了一点。
林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深,很专注,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值班室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在白墙上投下两人模糊的影子。桌上,陈新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院内部的群消息,他没看。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陈新宇瞥见了屏保——不是摩托车,不是乐队,是一张照片:奶奶坐在院子的藤椅上,闭着眼,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脸上,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安详。
照片拍得很用心,构图、光线,都不像是随手拍的。
林野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陈新宇也移开视线,拉开抽屉想找支笔。抽屉里除了文具和文件,还有一本书——一本翻旧了的科幻小说,书角卷起,书脊有些开裂。他很久没看了,但一直放在这里,像是某种精神上的避难所。
林野看到了那本书,但什么也没说。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凌晨两点,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沥。雷声远了,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像无尽的私语。
两人都没再说话。陈新宇继续写病历,这次笔尖流畅了许多。林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陈新宇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凌晨三点半,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林野睁开眼睛,站起身:“我该走了。”
陈新宇抬起头:“雨停了?”
“嗯,小多了。”林野走到窗边看了看,“能走了。”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外套——深色夹克,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
陈新宇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知道。”林野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陈新宇站了几秒。值班室的灯光照在他背上,湿透的T恤已经半干,布料皱巴巴的。
陈新宇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扎起的黄发下露出的后颈,看着他握在门把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他想问:你为什么来?真的只是送夜宵吗?
但他没问。
林野也没说。
最终,林野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新宇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几分钟后,林野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他走到摩托车旁,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抬头,没往楼上看,只是戴上头盔,拧动油门,驶出了医院大门。
车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然后拐弯,消失。
陈新宇一直站在窗边,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他回到桌前,坐下。值班室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椅子上有轻微的水渍,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气息,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机油和汗水的气味,混合在消毒水和饭菜余香里。
桌上,塑料袋还在,里面的空饭盒整齐地摞着。
陈新宇拿起笔,想继续写病历,但写不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这次不是工作群,是林野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刚刚:“饭盒不用洗,明天李叔老婆来收。”
陈新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里面除了那本科幻小说,还有一本笔记本——不是工作用的,是他私人的。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大学毕业照、实习时和同学的合影、还有一张省城医学院主楼的照片,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盯着那张主楼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推回抽屉深处。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雨彻底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偶尔滴下的水珠,嗒,嗒,嗒。
他想起林野说的:“人活着,好像就是不停地在补救没做好的事。”
也想起自己说的:“我选择回来,可能就是在补救一个我觉得没做好的选择。”
那么现在呢?
这顿深夜的饭菜,这场雨夜的停留,这个来了又走的人——算不算也是一种补救?
对孤独的补救?对疲惫的补救?对这个小镇、这份工作、这种生活的……补救?
他不知道。
晨光从窗户渗进来,一点一点驱散夜色。值班室里的灯光显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多余。
陈新宇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就像有些雨,不需要理由。
它来了,湿了地面,停了。
然后太阳会出来,水渍会干。
但有些东西,渗进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就像这顿温热的饭菜,和那个冒雨送来的人。
就像这个雨夜,和那些未问出口的问题、未说出口的答案。
它们都在那里了。
真实,沉默,不可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