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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与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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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县医院的宿舍楼安静得有些空旷。
陈新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内科学》,但视线落在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手机屏幕暗着,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看一眼。
从上午开始,母亲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他没接,也没按掉,只是任由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到自动挂断。微信消息倒是回了,言简意赅:“在看书,晚点回。”
“晚点”是几点?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拖延着那个必须面对的时刻——回家。
家就在镇上,离医院骑自行车不过二十分钟。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三室一厅,父母住了大半辈子。他回来工作后,本可以住在家里,却以“值班方便”为由,申请了医院宿舍。父亲没说什么,母亲当时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只叹了口气:“随你吧。”
随你。这两个字背后的潜台词,他们都懂。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母亲发来的:“你爸买了鱼,晚上清蒸。回来吃饭吗?”
陈新宇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清蒸鱼,他最爱吃的。母亲总记得。
他打字:“好。六点左右到。”
发送。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宿舍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时间过得快,也过得慢。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陈新宇刻意放慢了速度。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招呼声——
“小陈医生下班啦?”
“哎,回来看爸妈啊?”
他点头,微笑,应付着这些善意的寒暄。在这个小镇上,人人都认识他,或者说,认识陈家的儿子——那个从小成绩好、考出去、又回来的孩子。这身份像一层透明的壳,罩在他身上,随时提醒着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到家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食物香气。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不大。
“爸。”陈新宇换鞋。
父亲转过头,点点头:“回来了。”又转回去看电视。
这就是父子之间典型的交流。不多话,但也不疏远。父亲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一辈子严谨、沉默,对他最大的期望是“稳定、踏实”。他回县医院工作,父亲是支持的,虽然从未明确说过。
“新宇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洗手,准备吃饭。鱼马上就好。”
“嗯。”陈新宇应着,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课本和习题集,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书桌上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旧照片——毕业照、全家福、还有一张他穿着白大褂在医学院门口拍的照片,那时候眼神明亮,笑容里全是未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照片。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响,孩子的笑声,电视的声音。这就是小镇的日常,平静,安稳,一眼望得到头。
他曾经拼命想逃离,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新宇,吃饭了!”母亲在客厅喊。
晚饭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母亲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医院食堂吃得不好吧?”
“还行。”陈新宇低头吃饭。
“宿舍住得惯吗?要不还是搬回来吧,家里宽敞,我还能给你做饭。”
“不用,宿舍离医院近,方便。”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问起工作:“最近忙不忙?听说你们医院病人挺多的。”
“嗯,这个季节呼吸道疾病高发。”
“那你可得注意防护,别自己累病了。”母亲说着,又夹了块鱼到他碗里,“对了,昨天遇到你王阿姨,她女儿从上海回来了,在银行工作,比你小两岁。你看什么时候……”
来了。
陈新宇咀嚼的动作慢下来。鱼肉很嫩,很鲜,但此刻尝在嘴里,忽然没了味道。
“妈,我最近很忙。”他打断母亲,“没时间。”
“见一面能花多少时间?”母亲语气放软了些,“王阿姨女儿我见过,文文静静的,模样也好。你们都是大学生,有共同话题……”
“妈。”陈新宇放下筷子,“我真没时间。下周排了三个夜班,还有培训。”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父亲默默吃饭,没插话。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开始播放天气预报。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新宇,妈不是逼你。但你看看,跟你一样大的,好多都结婚了。你也二十四了,该考虑考虑了。”
“我知道。”陈新宇重新拿起筷子,“我会考虑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缓兵之计,但母亲似乎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医院里……有没有合适的同事?”母亲试探着问,“护士啊,或者医生?”
“没有。”陈新宇答得很快,“都很忙,没空想这些。”
“那……”
“妈,鱼凉了。”陈新宇又夹了块鱼到母亲碗里,“吃饭吧。”
话题暂时打住了。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发出声响。
饭后,陈新宇主动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他仔细洗着碗盘。母亲站在旁边擦灶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新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陈新宇的手顿了一下。泡沫从指缝间溢出,带着洗洁精刺鼻的香味。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就是工作累。”
“只是工作累?”母亲看着他,“你回来三个月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宿舍,很少跟朋友联系。以前那些同学呢?都不来往了?”
“大家都忙。”
“再忙,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啊。”母亲叹了口气,“妈不是非要你马上结婚,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
孤单。
这个词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陈新宇心上。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对面楼里亮起的灯火,和更远处青石河模糊的轮廓。
“我不孤单。”他说,声音很轻,“就是需要点时间。”
需要时间适应这个小镇,适应这份工作,适应这种……卡在中间的状态——既不属于远方,也不完全属于这里。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行,妈不说了。你自己有数就好。”
收拾完厨房,陈新宇回到客厅。父亲已经关了电视,正在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爸,我回去了。”陈新宇说。
父亲抬起头:“这就走?不住一晚?”
“明天早上要查房,得早点去医院。”
父亲点点头,没再挽留。母亲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带点汤回去,晚上饿了热热就能喝。”
“不用,宿舍没微波炉。”
“那……带点水果。”母亲转身又去装苹果,“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别总凑合。”
陈新宇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在灯光下能看到明显的白发,背也有些驼了。这个曾经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女人,正在不可避免地老去。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无力。
“妈,够了。”他说,“我拿不了那么多。”
母亲停下,把装好的袋子递给他:“路上小心。”
“嗯。”
走到楼下,陈新宇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映出母亲站在阳台上的身影,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周而复始。陈新宇骑得不快,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停下来,掏出来看。
是林野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氧疗机的屏幕,显示血氧饱和度98%。下面附着一句话:“奶奶今天状态很好,散步走了两百米。”
陈新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屏幕的光在夜色里很亮,上面的数字清晰而稳定。他仿佛能看见林野蹲在机器前拍照的样子,专注,认真,嘴角或许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他打字回复:“很好。继续坚持。”
发送。
然后他继续骑车。风吹过耳边,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商铺还亮着灯。路过青石河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河面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倒映着岸边的路灯,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值班室,想起那顿温热的饭菜,想起林野说“人活着就是不停补救”时的表情。
孤单吗?
他问自己。
也许是的。在医院,他是轮转医师,是后辈,是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新人。在家里,他是儿子,是应该稳定下来的成年人。只有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比如那个雨夜,他才能短暂地卸下所有身份,只是陈新宇。
而林野,似乎成了那个能让他只是陈新宇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微微一惊。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林野:“你明天值班吗?”
陈新宇停下车子,站在河边,打字:“不值。有事?”
林野:“汽修厂接了个急活,一台救护车发动机故障,明天要修。你要不要来看?跟医院的不一样。”
这个邀请很突然,也很自然。像朋友之间随口的提议。
陈新宇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应该拒绝。明天他计划看书,查文献,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休息。
但他打了三个字:“几点?”
“上午九点。汽修厂你知道在哪。”
“知道。”
“那明天见。”
对话到此为止。陈新宇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河风更凉了,他拉紧外套,重新骑上车。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他开灯,放下东西,走到窗边。对面就是青石河,夜色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远处,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遥远。
他想起母亲说的“孤单”,想起父亲沉默的期待,想起医院里那些需要他负责的病人,想起张副主任那句“定科的事。。。”。
也想起林野说的“来看?跟医院的不一样”。
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林野的世界,是他完全陌生的——机油、扳手、发动机的轰鸣,还有那种粗糙而直接的、解决问题的方式。那是一个没有病历、没有职称、没有“应该”和“不应该”的世界。
而他,竟然有点想去看看。
陈新宇脱下外套,走到书桌前。那本《内科学》还摊开着,但他没有翻开。而是拿起了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大多是工作相关的照片——病例资料、医学文献、会议PPT。划了很久,才在很靠下的位置找到一张私人照片:大学时和室友的合影,在医学院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阳光很好,大家都笑得很灿烂。
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他关掉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明天要去汽修厂。
这个决定让他心里有种轻微的、陌生的悸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开始涌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缓慢地,无声地,但确实地改变着。
像季节更替,像河水改道。
像他选择回到这个小镇时,未曾预料到的所有可能。
夜深了。
陈新宇关掉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也听见心里某个角落,有种子破土的声音。
很轻,但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