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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4) ...


  •   进了高三,学习压力异常紧张,方子岚的眼睛就像是长在他的背上,时刻督促着他要努力再努力。

      这关键的一年,甚至连一日三餐都给他单独准备,早上在家吃了早餐就去学校,还额外带一盒牛奶一个鸡蛋。

      午餐和晚餐则给他送进学校教室,一方面是为了给他补充足够的营养,另一方面是不用跑食堂,节省下时间可以多刷几道题。

      期中过后,一天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回来,刚在门口换鞋,就听见雀跃的叫声传过来,同时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跑出来:“方筵哥哥!”

      方筵抬头,正是顶着一头卷毛的贺新岁,他穿着蜡笔小新的卡通睡衣,两个月不见,小孩儿又窜了些个子,开始进入变声期,嗓子有些沙哑像公鸭,兴奋地叫道:“你回来了!”

      疲惫一天心头的阴霾被他高昂的情绪给拂开,方筵也不自觉的露出笑容,从容地问道:“小新?这么晚你怎么在我家?”

      两人一同往里走,方子岚解释道:“你大舅和大舅妈南下务工去了,说是大城市赚钱多。小新没人管,就送我们这儿了。”

      方筵点点头,径直朝自己房间走,一边问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他说等你回来打个招呼就去睡。”

      方子岚摸了摸男孩的卷发,催促道:“行了,招呼也打了,你快去睡觉吧。”

      “好。姑姑姑父晚安,方筵哥哥晚安。”

      方子岚夫妻立马回应:“晚安。”

      见人进了客房,方筵又折转回来,低声问父母:“干嘛送我们这儿来,他妈那边没亲戚吗?”

      “就她外婆一个人,老人住山里,不方便。”

      方子岚瞅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不高兴他来?虽然不是你大舅亲生的,但也还是你弟弟,别欺负人家。”

      “我知道。”方筵应了一声,准备转身回房。

      方子岚连忙叮嘱:“洗完澡再看会儿书,别着急睡觉。”

      “知道了。”

      “行,那我跟你爸去睡觉了。”

      “嗯。”

      经过客房,门缝里透出光,方筵顿了顿脚步,凑上前听了一会儿动静,犹豫片刻轻声敲门,过了半晌门喀嚓一声被拉开,露出贺新岁不解的脸。

      方筵没做好准备,轻咳一声:“你还没睡呢?”

      “现在就睡,怎么啦?”

      “没事,我看你灯没关。”

      贺新岁露出为难的表情,方筵立马想起来他怕黑,率先温声安慰道:“没关系,你开着灯睡吧。”

      他转身进了自己卧室,找出换洗衣物去浴室洗完澡回来,见贺新岁房间的灯果然还亮着,他轻手轻脚地关门,做完一套物理选择题,又复习了一会儿教辅资料,这才上床休息。

      早上方筵起床时,贺新岁已经等在了餐桌边,正在吃面条。

      “方筵哥哥早。”

      方子岚端了一碗同样的面条放在他面前:“快吃吧,吃完了去学校,让你爸送你俩一块儿走。”

      方筵不解地看着她:“初中部不是七点半赶到学校就行了,才六点,他去那么早干嘛。”

      “你俩一个学校,省得你爸送两趟。”

      方筵低头吃面条,思索一会儿,道:“明天我自己坐公交吧,送他就行了,你跟我爸早上也能多睡一会。”

      “我跟你爸起来的早都习惯了,你是想让小新多睡会儿吧。”方子岚欣慰地笑起来,“这小孩儿自己起来的,我都没叫他起床。”

      贺新岁抿着嘴咯咯笑了,讨好地看了一眼方筵,说:“方筵哥哥,我起得来,我想跟你一起去学校。”

      方筵头也没抬,不紧不慢地咽下面条,反问他:“你那么早教室开门了吗。”

      贺新岁被问住了,老老实实摇头:“我不知道。”

      “......”

      “反正他也起床了,一起去吧,没开门让他去你教室等一会儿呗。”

      “......行吧。”

      天亮得晚,但路灯已熄灭,街上昏暗,行人寥寥。高三生真是起得比鸡早,方筵在车里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看着车窗外。

      一旁的贺新岁喋喋不休地找他说话:“方筵哥哥,高中是不是很辛苦。”

      “嗯。”

      “作业多吗。”

      “多。”

      “题目难吗。”

      “难。”

      贺新岁听完皱起眉头,忧心忡忡煞有介事地说道:“我才初二就觉得好难,尤其是数学和物理,以后到了高中怎么办啊。”

      “没事,万一你没考上高中呢,瞎担心。”

      “方筵,怎么说话呢,有你这么鼓励弟弟的吗。”杜裕勇忍俊不禁,无奈又好笑,扑哧一声责备他。

      他一边开车一边侧头对贺新岁笑道:“小新这么聪明,不用担心,有不懂的问老师,学霸也不能保证每道题都做对啊。”

      贺新岁无辜地摇摇头:“我不聪明,期中考试我物理都没及格。”

      方筵忍不住嗤笑出声,杜裕勇也哑口无言,尬笑着安慰:“没事,不着急,慢慢学.....”

      “方筵哥哥....”

      方筵揉着太阳穴,赶忙闭上了眼睛打断他:“闭嘴,让我眯会儿。”

      “哦。”贺新岁立即噤声。

      整个县城都还没从睡梦中醒来,汽车一路畅行。

      杜裕勇瞥了一眼后座睡得正香的两个孩子,叫醒他们:“到了。”

      方筵瞬间醒来,背上书包开门准备下车,扭头见贺新岁歪着脑袋还在打呼呢,无语地叹口气,拖长音调没好气地推他:“下车,到了。”

      贺新岁一个激灵,从混沌中清醒,忙不迭地抱上书包,一边跟着下车一边礼貌地叫道:“谢谢姑父,姑父再见。”

      “好,快进去吧。”

      学校依山而建,被正在休眠的磅礴巨物拢在怀里,熹微的晨光要明不明要暗不暗,衬得整个建筑群有股阴森之感,高中部的学生三三两两朝大门走去。

      学生们一言不发,低头步履匆匆,黑眼圈吊在脸上,活像被吸食了精气游荡在阴阳的交界,毫无年轻人的朝气。

      偶遇了同学的便强忍着困意打个招呼一起并肩往教室赶,倒不像是上学,像是上刑场。

      一阵秋风簌簌而过,刮起校内没有路灯照耀的黑树张牙舞爪,发出低低的呜咽。

      贺新岁第一次这么早来学校,跟着方筵亦步亦趋,不由得拽紧他的衣角,怯懦地说:“怎么这么黑。”

      两年的磨练方筵早已习惯,见惯不惯的瞅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早上是这样,叫你别来这么早了吧。”

      贺新岁不动神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老实巴交的说:“没事,我不怕,我提前习惯。”

      “真不怕?”方筵嘴角一勾,浮现一脸坏笑,顿了顿一边加快步伐,一边幽幽地说:“小新,你知不知道学校建在哪里的?”

      贺新岁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了,胆战心惊的问:“建在哪里的....?”

      “坟场上,一到晚上万鬼齐哭,现在天还不亮跟晚上是一样的——”他憋着笑说完一溜烟往前跑开,吓得贺新岁在身后哇哇乱叫就去追他。

      “哈哈哈哈哈。”方筵大笑着在高中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前停下,引得周围的同学频频回头对他看。

      贺新岁气喘吁吁地跟上他,眼里含着泪花,压着嗓子委屈:“方筵哥哥,我讨厌你。”

      方筵想说,正好,反正我本来也就不喜欢你。

      话到嘴边,见他真的难受,紧紧地咬着嘴唇委屈至极,一头卷发由于奔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一副可怜相。

      他有些于心不忍,眼神不自在地闪了闪,低声道:“对不起...”

      贺新岁嘴一瘪,当真哭起来:“算了,原谅你了。”

      附近的同学都看过来,方筵乱了,急忙替他胡乱擦眼泪:“原谅我了你还哭什么。”

      “我忍不住——”贺新岁哇哇地哭得伤心,上气不接下气,“我也不想哭——”

      见惯了他傻乎乎笑的样子,没想到他哭起来也是这么容易,眼泪说掉就掉,不值钱一样。

      方筵被他哭得心烦,耐着性子道:“行了,行了,别哭了,别人都看着了,以为我欺负你。”

      “你本来就欺负我。”贺新岁难得地斗嘴,哭的磕磕巴巴。

      “方筵,你怎么不上去,这谁啊。”班上的学习委员正要上楼,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过来打招呼。

      方筵淡淡的回过头,若无其事的答道:“我弟。”

      “那哭啥啊?”

      “胆子小,吓哭的。”

      “初中部的?不像高中生。”

      “嗯。”

      “来这么早干嘛。”

      “要问他了,大早上的不睡觉。你先上去吧。”方筵不再理同学,等人走后叹口气。

      他转身去拉贺新岁,温声道:“走吧,先去我教室坐会儿。”

      贺新岁擦干眼泪,点点头跟上。

      两人一边上楼,方筵沉着半晌,问道:“小新,你为什么怕黑啊。”

      贺新岁低着头没说话,方筵便不再追问:“算了。”

      高三的两节早自习,大家都是自己复习功课,班主任象征性地坐在讲台上监督。

      方筵把贺新岁安顿在自己的座位旁,让他坐在地上的一摞书上,除了同桌,谁也没发觉多了个低年级小同学。

      方筵安静地做语文阅读理解,贺新岁则老老实实坐在他腿边,翻看漫画书,像一只温顺的小狗守在主人边上。

      他几次三番低下头去打量,忍不住想笑,做题时的头脑异常清醒。

      方筵压低了声音向下问道:“你在看什么。”

      贺新岁抬头,眨巴着哭过还泛着流光的眼睛,朝他扬起手里的书,给他看封面,小声道:“《偷星九月天》。”

      “.....”方筵顿了顿,想说难怪你物理不及格,再一想他又不是上课偷看,于是转了话锋点点头道:“看吧。”

      等第一节早自习结束才让他回初中部,天也已大亮,学校恢复了生机,校园内,走廊上,同学们打打闹闹你追我赶。

      第二天贺新岁耐不住早起,方筵起床时就没看见他,两个人各自上下学。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因为作息不同,方筵起床上学时贺新岁还没起,方筵放学回家时,贺新岁已早早上床休息,于是只有周日的半天休息两人能碰上面。

      从前觉得光阴难熬,现在进入高三只觉得时间不等人,一月一次的两天假期都觉得弹指一挥间就到了,如此往复放了两次假之后就到了过年放寒假。

      年关将至,方行远和尹霞却迟迟没来接贺新岁。

      “哥跟嫂子怎么回事,两天就过年了,还不来接小新回去,电话也打不通。”趁着贺新岁去洗澡的功夫,方子岚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杜裕勇一边按着遥控器换台,不以为意道:“晚点再打试试,估计在忙。”

      方筵做完题从卧室出来,只听了个尾巴,问道:“怎么了?”

      方子岚正要回答,“叮叮叮”的门铃声响起,于是转头去开门,欣喜地叫道:“哎呦哥!你们终于来接小新了,我还以为过年票难买,你们回不来了呢。”

      “我就不进去了,叫他出来吧。”

      瞅了一秒见方行远神色不对,并且只有他一个人,连忙正了神色:“嫂子在家呢?”

      这一问像是触着了他的痛处,立马应激似的破口骂道:“别提那贱女人了,跟厂长跑了。妈的,老子工钱也没得到。”

      方子岚闻到了他一身的酒味,说话也比平常冲,不放心他就这么带贺新岁走。

      她想弄清楚怎么一回事,让开门来好言相劝:“这么晚了,今天就先别回去了,进来,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也行。”方行远不清楚得骂骂咧咧两句,撞着门框进来,粗着嗓子咒骂,“这门也跟我作对。”

      客厅里方筵见着他一脸怒容,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大舅。”

      “方筵你放假了。”方行远缓了神色,点点头答应。

      “嗯。”

      杜裕勇让开沙发中间的位置,没看见方子岚抛过来的眼神示意,笑呵呵道:“哥,坐,什么好事喝这么多酒,我去给你倒点水。”

      “什么好事?妈的好事一件没有,全是破事!”方行远顾不上孩子在旁边,无所顾忌地气急骂着脏话,环顾一圈怒气冲冲地问道:“那崽子呢?”

      杜裕勇这才发觉说错了话,接收到老婆递来的眼色,讪讪地去厨房倒茶。

      他话音刚落,贺新岁从浴室方向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湿哒哒的,见了方行远,立马亮起眼睛高兴地打招呼:“爸!你回来了!”

      “别叫我爸,受不起,我不是你爸。”方行远别开头,讽刺道,“也不知道你妈跟上哪个野男人生下来的杂种,可别乱叫人...”

      贺新岁万万没想到几个月不见的继父忽然之间换了态度,被他辱骂的呆楞在原地,过了一会儿眼里噙上泪水慌乱地不知所措。

      方子岚知道方行远在借酒发疯了,不悦地皱着眉头立马打断他:“哥,你说什么呢?”

      “说实话!狗娘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妈都不要他了!小妹,我们给别人免费养儿子,别人在外面逍遥快活呢!”

      “大舅!”连方筵都看不下去了,他急忙出声制止,一边迅速走向贺新岁,牵起他的手,带他回自己房间。

      身后喝醉酒的男人还在倾吐不堪入耳的脏话,方筵‘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将他们隔绝在外。

      房间内贺新岁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被吓住还没回过神,喃喃地说道:“方筵哥哥,爸爸他是什么意思?”

      方筵也不清楚状况,看着他一阵莫名揪心,连忙冷声道:“发神经,别理他。”

      贺新岁这才记起话里的内容,低声问道:“我妈呢?怎么没来?”

      “应该在家等着吧,估计是大舅和大舅妈吵架了,所以才拿你撒气,没事,你别担心。”

      方筵放缓了语气,拉他在床沿坐下,去柜子里找自己的吹风机,一边道:“我先帮你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方筵给吹风机插上电,招招手示意他坐近一点,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卷发给他吹干,面上虽然漠然无表情,心里却不由得一阵自豪,心想真有做哥哥的风范,不由得手上也轻快起来,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把玩着他的小卷发,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新。”

      “嗯?”

      方筵心里想着,不由的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你这卷发还挺可爱的。”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多嘴,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好亲近,否则会让对方打开话匣子,一直黏着自己。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贺新岁没听见,又“嗯?”了一声。

      他笑了笑,连忙道:“没什么。”

      贺新岁似乎接收到了他的内心信号,便规规矩矩坐着不再吭声,让他安静地给自己吹干湿发。

      “好了。”

      “谢谢方筵哥哥。”

      方筵收了吹风机,也像平常方子岚和赵博那样揉一把他的卷发,但只觉得这动作他们做起来那样随意自然,怎么自己就这么别扭,于是轻轻地搭上去便又尴尬地收了回来:“没事。”

      房间响起了敲门声,方子岚在门口叫他。

      方筵拉开门,问:“怎么了?”

      方子岚瞥了一眼里面在床上坐着的贺新岁,压低声音道:“今晚让小新跟你睡,可以不?”

      “为什么?”

      “你大舅今晚在我们家住,他喝了酒,我不放心他这么回去,让他睡小新那间房。”

      方筵盯着门把手迟疑片刻,才慢吞吞地说:“行。”

      “好,那你们早点休息。”方子岚说着转身便要回客厅。

      方筵连忙跟出来关上门,叫住她小声问道:“妈,大舅他到底怎么了?”

      方子岚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叹了一口气悄声说:“你大舅妈跟你大舅不是出去打工嘛,结果跟人家老板混在一起好上了。”

      “这老板的工厂本来就打算干到年底关停的,想赚一笔回北方老家去,没跟工人们透露,结果前天工人们去结算工钱,才发现厂子关了,人也不见了,还是车间的房主老板跟他们说的,你大舅妈也跟工厂老板一起走了,你大舅人财两空,气得火冒三丈,上哪儿找人去啊,找不着。”

      这个大舅妈没见过几次面,但方筵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充满乡土气的时髦感和尖声细气刻意忸怩的语气。

      他内心被惊得波涛起伏,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不想让人觉得他对贺新岁产生了同情。

      随即想到大舅的反应,沉默一会儿才问道:“那小新呢?小新怎么办?”

      “你舅的意思把他送他外婆那儿去。”

      “他外婆在哪儿。”

      “跑马村。”

      “那是哪里?”

      “县北部的一个山村,开车过去两个小时。”

      方筵外婆家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从山脚走路至多也才一个小时,在他看来开车还要两个小时,已经非常远了。

      他捺着慌乱,继续问道:“送他过去的话,那他上学怎么办?”

      “这个就看他们自己怎么决定了,看是转学还是继续留在这个学校,留在这个学校就得寄宿,不然不方便。”

      方子岚顿了顿,道:“不过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了。行了,你也赶紧洗澡睡觉吧,明天我们送送小新,虽说以后不是一家人了,但毕竟照顾他这些日子,还是有些感情,这小孩儿招人喜欢,怪可怜的。”

      方筵沉重地应了一声:“嗯。”

      回了房间,贺新岁依然保持着刚刚他出门的姿势,愣神盯着房门发呆,见他进来眼珠才迟缓的转动起来,嗫嚅道:“方筵哥哥。”

      “嗯?”方筵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去衣柜前找睡衣,故意不看他,打算等洗完澡再回来跟他说具体的情况,“你先睡吧,我去洗澡。”

      出门时又补充:“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好...”

      等他回来,贺新岁已经听话的躺在靠墙一侧了,他缩在床内侧,几乎就只占了一个小角落,生怕方筵不够睡似的。

      见状,方筵压着笑故意打趣他,瓮声道:“你晚上睡觉不踢被子不踢人吧。”

      贺新岁连忙扭头看过来否认:“不会的。”

      “那就好。”

      方筵吹干头发钻进被子,贺新岁离他远远的,中间空的能在睡下一个人。

      方筵本来就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想着还算他懂事,躺好后伸出手去准备关床头的灯,询问道:“关灯了?”

      “好。”

      房间陷入黑暗,方筵这才幽幽地跟他说明天要送他走的事。

      他没提尹霞跟人跑了,而是换了个说辞,说他妈妈和大舅已经分开,所以大舅决定送他回他外婆家。

      方筵说完半晌没等到回应,心想不至于这么快就睡着吧,那这心也太大了,他犹豫着侧头去看对方,但是房间太黑,实在看不见。

      良久,贺新岁正在变声期的嗓子哑声说道:“我不想去外婆家。”

      似乎是酝酿很久的恳求和哀叹,他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一样。

      方筵也愣住了,不知道怎么接,便沉默着没回应。

      黑暗里贺新岁再次微声说道:“方筵哥哥,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你妈和我舅分开的话,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言下之意是不可能,方筵说的似乎冷漠淡然,但心里却为他犹豫着,甚至想明天一早跟母亲说说,看能否收养他算了。

      贺新岁赶忙说道:“我可以干活,以后长大赚钱了我会还给你们的。”

      “不是钱的问题。”方筵转了身面向贺新岁那侧,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却还是小心翼翼的,“你,为什么不想去你外婆家?”

      贺新岁沉默片刻,寂静的空气里听着他的呼吸声,轻缓压抑,随即慢慢说道:“外婆不喜欢我。”

      “从我生下来外婆就不喜欢我,经常说我是野种。我不知道爸爸是谁,妈妈她从来不告诉我。小时候看见别人都有爸爸,我就问她,可是每次她都很生气地打我,之后我就再也不敢问了。”

      “方筵哥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怕黑吗?”

      方筵没说话,沉默如同黑夜一样如一张大网将两人裹住,接着听他继续说道:“五岁的时候,妈妈要去干活赚钱,她说不赚钱我们就要饿死。她去干活,我没人管,于是就被送到外婆家。”

      “妈妈一走,外婆把我丢进猪圈里,晚上也不让我出来。冬天外面很冷,又很黑,没有灯,我只能睡在全是猪粪的地上,两只猪在我身边绕来绕去,那时候真怕他们把我当食物吃掉。”

      “在里面呆了很久手已经冷的没有知觉了,周围又非常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手断了,吓得不停地哭,然后我两手一摸,发现都还在,又以为是我的眼睛瞎了。”

      贺新岁说着轻轻笑了两声,有些难为情:“小时候太傻了。”

      方筵却只听着揪心,依旧不说话。

      贺新岁收住苦笑,再次颤抖着幽幽开口:“外婆家的猪圈是半敞开的,大风往里不停地灌,很像鬼哭的声音,我没见过鬼,以为那肯定是鬼了,心里想鬼会抓走我,害怕地叫外婆,可是没有人搭理我。”

      “后来我干脆闭上眼睛,可是睁眼闭眼全是一片黑,完全没有区别,眼睛好像成了摆设。我磕磕绊绊地想爬围墙翻出去,但是我当时只有五岁,根本够不着顶。”

      “手指抠围墙抠破了,一阵阵的疼。后来我应该是哭晕在里面了,再醒来时就到了医院。妈妈在我旁边,她什么也没说,反而骂我不听话,说我惹外婆生气。从那之后,我就怕黑了。”

      贺新岁说得平静,方筵听得难受,仿佛那张黑暗的网越收越紧,让自己也逃无可逃。

      他脑海里浮现出贺新岁的笑脸,耳边却是他沙哑的声音,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所以笑容只是他保护自己的伪装吗?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方筵最终翻了个身重新平躺,轻声道:“小新,我不知道我妈能不能答应,但是明天我会去问问她。”

      这没头脑的一句话,贺新岁却立马听懂了,声音里带上欣悦:“好,谢谢方筵哥哥。”

      “不早了,睡觉吧。”

      “嗯,方筵哥哥晚安。”

      第二天方子岚确实也动了心思,但是拗不过方行远的气愤和固执,还是让贺新岁给他带走送去他外婆家。

      临走时他可怜巴巴的看着方筵,眼泪要掉下来,一边故作坚强的强忍着,紧接着扭过头朝方子岚夫妻笑道:“这段时间谢谢姑姑和姑父的照顾。”

      方子岚叹了口气,挥挥手:“没事,去吧,你外婆年纪大了,照顾好自己。”

      “嗯。”他说着又转向方筵,“方筵哥哥,也谢谢你,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很好,你只是嘴巴不说。”

      方筵移开目光,不敢看他那双灵光的眼睛,故意冷着声音打趣:“又被你知道了?”

      贺新岁扭开头去擦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啜泣道:“方筵哥哥再见。”

      “再见。”

      这一声‘再见’,直到他高考结束上了大学都没有再见。

      学习紧张,他也没空去想贺新岁,心里为他难过几天便又恢复了常态。

      新年总共就七天假,除夕和春节两天给自己放了空,让自己休息什么也不想,之后就又进入了题海。

      连拜年方子岚夫妻都不带他去,让他安心在家复习做最后的冲刺练习,毕竟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长假了。

      他像一架做题机器,每天重复着机械的生活,麻木冷淡。

      五月外婆因病去世,方子岚甚至都瞒着他,高考结束才知道外婆已经走了,沉默地去村里碑前送了一束菊花,在两个老人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

      然后录取结果出来,上了省重点大学临水大学,方子岚同样为他在外婆的老房子里办升学宴,村长敲锣打鼓给他送来一块牌匾表示祝贺。

      已经在大学念了一年的赵博激动地揽着他,比自己当时考大学还开心,没有人再提贺新岁,大家渐渐地把他忘记了。

      外婆走了,小小新没人照顾。方筵不顾父母反对把它接回家自己养,反正他高中已经毕业,没有学业压力,有的是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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