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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刺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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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语,这是我儿子,海辛,是你的堂哥。
”芙青尽量让声音温和走上前,“我们来看看你,也跟你商量一下之前说的事情。
边柠语的视线在海辛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刮过然后迅速低头,眼神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
“嗯”他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
边海辛被那眼神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满心的同情和“哥哥”的责任感淹没。
在进门前他脑海里已经想了上千遍自己要当哥哥了,边海辛从小就想要个弟弟可惜,唉,造化弄人。
但现在他又重新拥有了一个当哥哥的机会,只不过这个弟弟比他想的还要难以相处。
他努力扬起最灿烂的笑容,凑近一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柠语弟弟?
你好呀!
我叫边海辛!
你可以叫我海辛或者直接叫我“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的事情我妈都跟我说了,你别担心,来跟我住吧!我们带你搬离这里,你会有自己的房间!转学的事也不用操心,我们学校特别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好相处!
你学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此处省略几十句)
他热情地叨叨着,试图用语言和笑容驱散这屋子里的冰冷和压抑。
他甚至从书包里掏出全部的薄荷糖,递过去:“给!
这个薄荷糖可好吃了,清凉清凉的,我最爱吃薄荷糖了!既清凉又提神,弟弟要试一下吗?
边柠语没有接。
他抬眼看着包装鲜艳的糖果,又看向海辛那双亮得过分、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完全不熟悉、甚至本能抗拒的东西,过于直白的善意,毫无保留的热情。
这是和他生存的世界法则不符合的事情,他不相信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的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友好。
但他依旧沉默低下了头,掩去所有情绪,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并且带着超乎他15岁年龄的冷静
“谢谢你。
也谢谢.…伯母。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谨慎:“继续上学.…….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我很感激你们提供的帮助。
这份情义我会记住。等我以后有能力,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没有激动,没有稀里哗啦的眼泪,甚至没有多少“愿意”的情绪流露。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且快速的在脑海里做一笔理智到冷酷的交易分析,接受来自一个还算有关系的陌生人的资助,并且可以完成学业,获得逃离父亲的资本,最后偿还,似乎是他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海辛举着糖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弟弟难道不开心吗?不觉得这是脱离他父亲的好机会吗?
他看着边柠语低垂的、看不到表情的侧脸,心里那股最初的心酸和同情,慢慢发酵成一种更复杂的滋味,这个弟弟,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但性格上又不像刺猬,他拒绝任何温暖的靠近。
芙青默默叹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别急。
她对边柠语说:“柠语,你不用想报答不报答,我们这么做没什么的,都算一家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先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
我们这就接你走,好吗?
边柠语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动作僵硬得默默拿来一个磨损严重的旧书包,只装了几件最简单的衣物和几本看起来翻过很多遍的笔记本。
整个过程,他再没看海辛一眼也没再说一个字。
海辛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坚强的侧影,刚才那股不要命般的热情劲渐渐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又带着点无措的观察。
这个从天而降的、冰冷的、像个小刺猬一样的弟弟……..
他该怎么才能让他露出笑容,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呢?
他悄悄捧起了手里那些没送出去的糖果。
脑海里依旧在思考着这个难题?他在嘴里嘟囔着:“这可比数学题难多了”
边柠语拉上破旧书包拉链的瞬间,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停顿了半秒。
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他想遗忘的气味劣质酒精的酸臭、隔夜饭菜的馊味、还有墙壁上的污渍是他七岁时打翻的酱油,门框上的刻痕记录着他每年勉强记得的身高。
虽然他早就厌倦了这里,甚至想过无数次离家出走,但可当真的要永远离开时,某种诡异的牵扯感还是从心底爬上来。
不是留恋,更像是对一个熟悉环境本身的生理性依赖,哪怕这熟悉是疼痛的、是肮脏的。
但皮肤上还残留着冰冷的感觉,和一种茫然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生活的一种无助感。他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圈。
昏黄的灯光下,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酒瓶、东倒西歪,陈旧残缺的桌椅、永远播着嘈杂广告的老式旧电视机…
它们构成了他十五年人生的全部背景以及记忆中的家的样子。
走吧。
另一个更清晰、更坚硬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他这不是家,是坟墓。
你只是在爬出属于自己的棺材。
芙青已经提着行李等在门口,那是她刚才帮忙收拾的几件稍好点的衣物。
边海辛还捧着那堆薄荷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的新弟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温暖的话。
边柠语移开视线,背起那个旧书包。他坚决的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跨出门槛时,楼道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陌生的、属于重获新生的气息。
身后,那扇锈蚀的铁门在他走出去后,被芙青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在边柠语心里不是锁孔转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断开了。
他跟着母子二人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离那个昏暗的、充满暴力的生活远一步。
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没有逃离梦魇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失落,为那点可怜的、畸形的“熟悉感”的消亡。
走到楼下,夜风更冷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熟悉的、此刻已经暗下去的窗口。
永别了“这个家不像家的家”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然后转过身,走向那辆在破旧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光洁明亮的轿车。
后座的车门被边海辛殷勤地拉开。
少年探头进来,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弟弟,快上来,车里暖和!”
边柠语顿了顿,弯腰坐了进去。
真皮座椅柔软得不真实,没有皮革的异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其实从这对母子进家门时,他就注意到边海辛身上带着一股极其高贵的气质,与这香水味脱不了干系。
此时此刻,对比自己身上洗得发硬的外套、书包里旧课本的霉味,他愈发觉得自己与母子二人格格不入。
车门关上,将秋夜的寒气和过往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车子缓缓驶离。边柠语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熟悉又破败的街景,手指在旧书包粗糙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拉链。
新的未知开始了。
而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牢牢抓住这张抛向他的、名为“学业”和“正常生活”的馅饼。
至于那个过分热情的“哥哥”那些亮晶晶的眼神、递过来的糖果……
他垂下眼帘,将今日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他对自己重复,不要相信,不要依赖,温暖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你卸下防备,再在你最不设防时,给你最痛的一击。
这是他十五年人生用伤痕刻下的唯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