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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省赛 ...

  •   边海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阳光刺眼,他站在脏乱的街道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芙青的电话。

      “妈,”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见到边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芙青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已经离开了。”边海辛顿了顿,“妈,柠语的身世……你知道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芙青轻声说:“回家再说。现在,你先回家,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了。边海辛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

      他想起柠语总是挺直的背脊,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和戒备,想起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

      那孩子身上流的,不是我们边家的血。

      但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里面的光是真的。

      那声“哥”,叫得是真心的。

      那就够了。

      边海辛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那家甜品店,买了最大份的抹茶红豆冰。

      柠语喜欢这个。

      不管他来自哪里,不管他体内流着谁的血,他都是边柠语。

      是他弟弟。

      这就够了。

      边海辛下了车后是一路小跑回家的。

      他冲进家门时,芙青正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背影绷得笔直。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温柔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凝重。

      “他在哪儿?”芙青问,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边海辛喘着气,把和边振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说到“那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时,他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仅仅扣着手心。

      “妈,”边海辛走到她面前,声音发紧,“你知道,对吗?”

      芙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沉沉落下,给房间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爸爸出事前一个月,跟我说过。”

      她走到书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封泛黄的信、一枚警徽、还有一张婴儿的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很小,裹在褪色微薄的被褥里,眼睛很大,眼神空洞。

      “那次任务……你爸爸带队解救被挟持的一家人,但交火中,那对年轻夫妇和老人都没能活下来。”芙青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唯一活下来的是这个婴儿,被父亲用身体护住了。你爸把他从血泊里抱出来的时候,孩子连哭都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后来查清了,那户人家是从外地来投亲的,在当地没有其他亲属。按规定,孩子该送福利院。但你爸……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边海辛想起父亲留下的日记里,那些模糊的、关于“责任”和“愧疚”的段落。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作为警察的职业反思,现在才明白,那些沉重的笔触里,还藏着一个婴儿的命运。

      “他想收养那孩子,但手续很复杂,而且我当时刚怀上你,精力有限。”芙青闭上眼睛,“所以他找到了边振,答应每月给抚养费,请他暂时照看。等孩子大一点,手续办好,就接回来。”

      “可我爸他……”边海辛喉咙发堵。

      “没等到那天。”芙青睁开眼,眼眶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爸牺牲后,我忙着处理后事,又要照顾刚出生的你,根本顾不上那边。等我想起来去找,边振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音信全无。”

      她拿起那张婴儿照片:“我后来其实找了他们很多年。直到去年,边振因为肇事被拘留”

      边海辛想起第一次在筒子楼见到边柠语的情景:昏暗的光线,洗得发白的外套,那双冰冷戒备的眼睛。那时他只觉得弟弟可怜,却不知道那份沉默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我见到柠语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芙青的声音轻柔下来,“眼睛很像他亲生母亲——我看过那对夫妇的照片,很年轻,很善良。”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他?”芙青苦笑,“海辛,你想过吗?告诉一个孩子,你的亲生父母死在一场枪战里,你被一个不负责任的养父带大,而现在收养你的人,是你生父用命换来的,这太残忍了。”

      她走到边海辛面前,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额发:“你爸爸给那孩子取名叫“柠语”是希望他像柠檬树一样,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顽强生长,终有一天能说出自己的故事。我想等你们再大一点,等柠语再坚强一点,再慢慢告诉他。”

      边海辛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肩上。这个总是阳光开朗的少年,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沉重的疲惫。

      “边振要钱。”他闷声说,“我答应给他。但他说……如果不给,就要把柠语的身世捅出去。”

      芙青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冷静:“多少钱?”

      边海辛说了个数。

      “我给。”芙青斩钉截铁,“但这是最后一次。海辛,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交给妈妈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陪着柠语,让他安心比赛。”

      “可边振他……”

      “他不会轻易罢休的。”芙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赌徒永远缺钱。但妈妈有办法让他永远闭嘴,当然前提是合法的办法。”

      她拍了拍儿子的背:“去吧,柠语应该快训练结束了。别让他看出什么。”

      边海辛在体育中心门口等到边柠语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他笑着迎上去,递上温热的蜂蜜水:“今天怎么样?”

      “还好。”边柠语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不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边海辛自然地接过他的训练包,“走,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回家的路上,边海辛努力说着轻松的话题——省赛的赛程安排、场馆条件、据说省队教练会到场选人。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但在某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哥。”

      “嗯?”

      “如果有事,要告诉我。”

      边海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头,看见边柠语正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清亮得惊人。

      “……能有什么事。”他扯出笑容,“你就是想太多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比赛,其他什么都别想。”

      边柠语没再说话。但那只没拿水的手,轻轻碰了碰边海辛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却让边海辛几乎掉下泪来。

      三天后,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开幕。

      赛场设在省体育中心,规模比市赛大了不止一倍。看台上坐满了人,各校的加油横幅拉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防晒霜和紧张混合的气味。

      边柠语站在跳高准备区,正在做最后的拉伸。他穿着凛北一中的队服,背后别着号码布,小腿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老陈在旁边低声交代注意事项,边海辛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举着相机,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边海辛在边柠语上场前,小声对他说,“你就当是在训练。”

      边柠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一把磨利的刀。

      比赛开始。

      横杆从1米70开始,每次升高五厘米。边柠语的节奏很稳,每次试跳都一次过。他的背越式动作越来越流畅,腾空时身体的弧度漂亮得像一道抛物线。

      1米80,1米85,1米90……

      其他选手陆续淘汰。到1米95时,场上只剩下三个人:边柠语、一个体校的种子选手、还有一个外市的黑马。

      体校选手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过杆。黑马三次试跳全部失败,遗憾出局。

      轮到边柠语。

      全场安静下来。边海辛屏住呼吸,镜头死死对准起跑点。

      助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落垫,翻滚,起身。

      杆纹丝不动。

      “好!”老陈在场边握拳低吼。

      边海辛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他低头看相机,屏幕上是边柠语腾空的瞬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上金边。

      像在发光。

      横杆升到2米。这是省赛近五年来的最高纪录。

      体校选手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他拼尽全力,身体过杆的瞬间,后背带到了杆——

      杆晃了晃,最终稳住。

      过了。

      压力来到边柠语这边。如果第一次不过,他就只能争银牌。

      老陈叫了暂停,把边柠语叫到场边:“别想太多,按训练来。你的最高训练成绩是1米98,2米不是没可能。”

      边柠语点头,擦了把汗。他看向观众席,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边海辛。

      边海辛朝他用力挥手,用口型说:你能行。

      边柠语收回视线,走回起跑点。他闭上眼,深呼吸,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要领。然后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

      助跑开始。

      步伐由慢到快,最后三步节奏陡然加速。左脚精准踩在起跑点,身体像被弹簧弹起——

      背弓,仰头,收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放慢。边海辛透过镜头,看见边柠语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只振翅的鸟。横杆就在他身下,那么近,近得几乎能碰到。

      后背擦过横杆的瞬间,边海辛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落垫。翻滚。起身。

      全场死寂。

      横杆,纹丝不动。

      下一秒,欢呼声和掌声像潮水般爆发。边海辛跳起来,相机差点脱手。老陈在场边激动得直拍大腿。

      2米。新的省青少年纪录。

      边柠语站在垫子旁,喘着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他看向观众席,朝边海辛的方向点了点头。

      颁奖仪式上,边柠语站在最高领奖台,金牌挂上脖颈时,沉甸甸的。国歌响起,他抬起头,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筒子楼昏暗的灯光,父亲醉醺醺的骂声,第一次走进新家时的惶恐,还有边海辛递过来的那盒薄荷糖。

      冰在融化。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比赛结束后,老陈被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围住了。边海辛认出其中一个是省田径队的副总教练,姓李,在电视采访里见过。

      他悄悄凑过去听。

      “……成绩很稳定,心理素质也好。”李教练翻着成绩册,“跳高2米,百米11秒整——他才高一,潜力很大。”

      老陈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确实努力,训练从来不喊苦。”

      “我们省队下个月开始夏训,有几个特招名额。”李教练压低了声音,“如果他愿意,可以先来试训。如果表现好,明年就能正式入队,代表省里参加全国青年赛。”

      边海辛的心跳加快了。全国赛——那是通向更高舞台的台阶。

      他转头看向边柠语。弟弟正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牌在胸前闪闪发亮。

      真好啊。边海辛想。他的弟弟,本该在这样的光里。

      回凛北的大巴上,边柠语累得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边海辛坐在旁边,小心地把他脑袋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边柠语没醒,只是睫毛颤了颤。

      边海辛低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稚嫩,显露出清晰的线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点防备的弧度。

      他体内流的,不是我们边家的血。

      边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边海辛闭了闭眼,把那句话赶出脑海。

      血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靠在他肩上的人,是那个会叫他“哥”,会偷偷把薄荷糖留给他一半,会在雨中和他共享一把伞的边柠语。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边海辛借着昏暗的光线,很轻很轻地,在边柠语发顶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一样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睡吧。”他低声说,“哥在呢。”

      一周后,边海辛独自去了西区那栋破楼。

      他按约定带来了现金,装在一个普通的黑色挎包里。边振开门时,眼睛立刻黏在了包上。

      “数数。”边海辛把包递过去,声音很冷。

      边振拉开拉链,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数钱。数完了,他咧嘴笑了,黄黑的牙露出来:“大侄子爽快。”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边海辛盯着他,“拿了钱,消失。别再出现在凛北,别再出现在柠语面前。”

      “知道知道。”边振把钱塞进怀里,拍了拍,“我今晚就走,去南边,找个暖和地方。”

      但边海辛看见他眼底闪烁的、贪婪的光。赌徒不会因为一笔钱就满足,就像野兽不会因为一顿饱餐就改吃素。

      “如果你敢违约,”边海辛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有办法让你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边振的笑容僵了僵。他想起芙青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们确实可以轻轻松松把他送进牢里去。

      “……知道了。”他嘟囔着,眼神躲闪。

      边海辛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楼下时,他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兴奋的笑声——边振在数第二遍钱。

      真可悲。边海辛想。

      但他不会让这份可悲,沾染到柠语一丝一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省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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