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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替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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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高中生田径大赛的最终参赛名单,是在集训两周后的周一下午公布的。
训练馆的公告板前围满了人。边柠语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做着拉伸。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深蓝色的训练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围陆续传来或兴奋或失落的声音:
“我进了!400米栏!”
“靠,就差一点点……”
“跳远三个名额,稳了稳了。”
陈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他走到边柠语身边,一边拧开矿泉水瓶一边说:“跳高组,我正选。”
边柠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拉伸手臂:“恭喜。”
“你没看名单?”陈昊仰头灌了半瓶水。
“等会儿。”
“现在去看吧。”陈昊抹了把嘴,“跳高组就两个人,我和张磊——高三的那个。替补……”他顿了顿,看向边柠语,“是你。”
边柠语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后,他放下手臂,站直身体:“替补?”
“嗯。”陈昊点头,“李教练说,这次大赛跳高项目每个省只能报两个正选,一个替补。你成绩最好,但张磊是高三最后一次机会,按惯例会给老队员。你是高一,以后机会多,所以……”
所以你成了替补。
边柠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训练馆的顶灯很亮,照在他汗湿的背心上,勾勒出少年绷紧的肩背线条。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训练——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就是训练。
2米03、2米05、2米07……横杆一次次升高,肌肉一次次酸痛到麻木。
教练说他有天赋,说他进步快,说全国赛可以冲奖牌。
但现在,他只是替补。
“替补也要去现场。”
陈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跟队,训练,观摩。
如果正选受伤或者状态出问题,你随时可能上场。”
边柠语点了点头,声音很平:“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公告板。人群已经散去大半,白纸上打印的名单清晰可见。跳高组那栏:
正选:陈昊(高三)、张磊(高三)
替补:边柠语(高二)
他的名字在最后,前面写着“替补”两个字,像某种标签。
边柠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训练还要继续。
下午是技术课,李教练把所有队员召集到跳高区。
“名单都看到了。”教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正选的,别骄傲,全国赛强手如云,你们现在的成绩放在全国也就是中上。替补的,也别灰心。”
他的目光扫过边柠语:“替补不是去旅游的。你们要跟正选一起训练,一起分析对手,随时做好准备。
大赛变数多,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边柠语站在队伍末尾,背脊挺直,眼神专注地看着教练。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从今天起,训练计划调整。”李教练继续说,“正选主攻技术细节和状态调整,替补增加观摩学习和模拟实战训练。”
“边柠语——”
“到。”
“你下午跟陈昊和张磊一起看往届大赛录像,重点分析前八名选手的技术特点,写一份报告给我。”
“是。”
训练课结束后,边柠语去更衣室冲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肌肉的酸痛。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公告板上那行字。
替补。
他不是没当过替补。小时候在原来的学校,市里的小比赛,他也曾经因为年龄小被排在后面。
但那时候他不在乎,反正也没人在乎他。
现在不一样。他有教练的期望,有队友的竞争,有……有个人会在视频里眼睛亮晶晶地问:“今天训练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而他只能回答:“我是替补。”
热水渐渐变凉。边柠语关掉开关,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的储物柜还开着。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边海辛的:
「弟弟!训练结束了吗?今天怎么样?我画了新图,想给你看~」
时间是一小时前。
边柠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应该回“结束了”,回“还好”,回“嗯”。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立刻,边海辛的电话打了过来。
“弟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雀跃,但边柠语听出了一丝不同,比平时更轻快,像是刻意在营造某种氛围,“怎么只回一个字?累坏啦?”
“……有点。”边柠语靠在储物柜上,声音有些低。
“那快去吃饭休息!对了,名单公布了吗?”
边柠语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边海辛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在等。
“替补。”边柠语说,声音很平,“我是替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后,边海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软:
“替补啊……那也很好啊!能去全国赛现场,能跟那么多高手一起训练,多好的学习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替补很重要啊!万一正选出状况,你就是秘密武器!省队那么多人呢,教练选你当替补,肯定是觉得你最有潜力,最可靠!”
边柠语听着他发自内心的安慰,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嗯。”他又应了一声,但这次声音没那么僵了。
“真的!”边海辛语气认真起来,“我小时候大合唱,第一次参加比赛也是替补。当时可难过了,觉得自己唱得不好。
但我老师跟我说,替补不是失败,是等待更好的时机,并且当时是因为我的身高从小就跟同龄人不匹配。
他们都是平均水准我有点太高了,最后效果不好,过高和较矮的我们大概有3个小朋友都成了替补。”
他声音放得更柔:“弟弟,你还小,才高二。
这次去感受氛围,积累经验,下次、下下次,你肯定是正选,是冠军。我相信你。”
边柠语握紧手机。
金属机身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他想起边海辛画室里那些素描,腾空的瞬间,冲刺的背影,领奖台上的侧脸。
每一张都画得认真,像某种郑重的预言。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那时候……难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边海辛笑了,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难过啊,难过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但后来想想,没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弟弟,别难过。
这次去,就当是去学习,去见识更大的世界。
我在家等你回来,给你庆功,不管是不是正选,能去全国赛就是胜利!”
边柠语闭上眼睛。更衣室的灯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暖橙色。
他想起小时候,被边振打骂后躲在阁楼里,窗外是别的孩子的笑声。那时候他想,如果能有人对他说一句“别难过”,就好了。
现在有人说了。不止一句。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我不难过。”
“这才对嘛!”边海辛立刻高兴起来,“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几天?要带什么?我帮你准备行李!”
“后天出发,下周一回来。”边柠语报出信息,“队里统一安排,不用带太多。”
“那也得准备!万一缺什么怎么办?我跟妈说,让她给你准备点常用药和零食……”
边海辛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像只忙碌的松鼠。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些关于“替补”的失落和无力,在边海辛的声音里,悄悄被稀释、融化。
挂断电话后,边柠语在更衣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锁好储物柜,走向食堂。
晚饭时,他坐在陈昊和张磊对面。张磊是高三的老队员,话不多,但看边柠语的眼神很温和。
“别灰心。”张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刚来的时候连替补都不是,只能在电视上看比赛。你能去现场,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陈昊也点头:“而且你成绩比我好。这次是惯例问题,下次肯定是你上。”
边柠语看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份沉默里的接受,让张磊和陈昊都放松了些。
晚饭后,三人一起去多媒体教室看录像。
往届全国赛的跳高决赛,选手们的身姿在屏幕上一次次腾空、过杆、落地。
边柠语看得很认真。他拿出笔记本,记下每个选手的技术特点:这个起跳角度特别刁钻,那个背弓弧度极其完美,还有的助跑节奏变化多端……
他不是正选,但他要做最好的替补。
做好随时上场的准备。
出发前一晚,边柠语获准回家收拾行李。
他推开家门时,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边海辛正趴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弟弟!你回来啦!”边海辛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快来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边柠语走过去。行李箱里已经装了大半,衣物整齐分类,洗漱用品用小袋子装好,药品和零食分开包装,甚至还有一小盒针线包。
“针线包?”边柠语拿起那个迷你小盒。
“万一衣服破了可以补!”边海辛理直气壮,“虽然你可能不会,但带着总没错。”
边海辛蹲回箱子前,继续往里塞东西,“弟弟第一次出远门比赛,必须准备周全。”
边柠语站在旁边,看着边海辛忙碌的背影。
少年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他整理东西的动作很认真,每放一样都要念叨一句:
“这个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药,贴之前热敷一下效果更好。”
“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神秘兮兮地从沙发背后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递给边柠语:“打开看看。”
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银色丝带。边柠语解开,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边柠语第一次来这个家时,站在门口拘谨的样子。
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着:「2023年9月15日,柠语到家第一天。」
往后翻:他在学校走廊里独自行走、在操场训练、在餐桌上安静吃饭、在沙发上睡着时被拍……甚至还有省赛领奖台上的瞬间,照片是从观众席拍的,有些模糊,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身影清晰可辨。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标注。日期,地点,有时还有一句话:
「今天弟弟笑了,虽然只有一下。」
「训练到很晚,回来时睫毛上都是汗。」
「吃到了喜欢的菜,多吃了半碗饭。」
翻到最新一页,是空白。但页角贴着一枚小小的书签,旁边写着一行字:
「等你带着新故事回来,填满这一页。」
边柠语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钢笔的墨水微微凸起,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
“有些是我悄悄拍的。”边海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有些是他们帮忙拍的。我想着……你这次去那么远,要是想家了,可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这些都是你走过的路。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步都值得记住。”
边柠语合上相册,抱在怀里。皮质封面很软,贴着胸口,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边海辛笑,虎牙露出来,“你是我弟啊。”
晚饭很丰盛。芙青做了边柠语爱吃的所有菜,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出门在外要注意营养。”
边海辛则在旁边絮叨注意事项:“到了酒店先检查房间安全,晚上锁好门。
训练时注意保护膝盖,别太拼。比赛那天……”
“哥。”边柠语打断他,“我会注意。”
边海辛愣了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
饭后,芙青去书房处理工作。边海辛拉着边柠语在小区里散步,美其名曰“最后一次熟悉路线”。
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交叠。
“其实我有点舍不得。”边海辛忽然说,声音很轻,“虽然就不到一周。”
边柠语侧头看他。少年围着自己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会每天发消息。”边柠语说。
“我知道。”边海辛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但不一样。
你现在在家里,我想见你,走几步就到了。你去了那边……”
他顿了顿,没说完。
边柠语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
他想起训练营那两周,每天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的脸很近,但又很远。
“很快就回来。”他说。
“嗯。”边海辛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出笑容,“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猜我明天要去干嘛?”
“拍摄?”
“不是,拍摄早结束了。”边海辛眼睛弯起来,“明天开始,我要去给艺考冲刺班当助教!老师说我基础好,可以带带学弟学妹,还能赚点零花钱。”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等我攒了钱,等你比赛回来,我带你去吃那家超贵的日料!听说他们家的……绝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说要去哪里玩,要买什么礼物,要一起做什么事。
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那些关于未来的描绘,像一束束细小的光,穿透冬夜的寒冷,照进心里。
走回楼下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弟。”
他转身,面对边柠语,眼神在路灯下格外认真,“不管是不是替补,不管上不上场,你都是最棒的。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冠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光和坚定的眼睛。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会加油。”
“那就够了。”边海辛笑,伸出手,“拉钩?一周后,平安回来?”
边柠语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指尖相触,温度传递。
“拉钩。”边海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不许食言。”
“……嗯。”
那天晚上,边柠语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本相册。他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从那个拘谨的、眼神警惕的少年,到现在这个站在跑道上的运动员。
时间不过一年,却像走过了很长的路。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在薄荷叶书签旁写下一行字:
「出发前夜。哥说,我是冠军。」
写完,他合上相册,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边海辛说“舍不得”时的眼神,想起那句“你一直都是最棒的”。
心里那片湖,在冬夜里,悄悄泛起温暖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