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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冠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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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日。清晨六点,边柠语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
不是紧急,是某种压抑的、急促的、刻意压低了却仍藏不住慌乱的动静。他睁开眼,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队医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陈昊也醒了,坐起身:“怎么了?”
边柠语没回答。他已经下床,披上外套,拉开门。
走廊尽头,张磊的房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映出几个晃动的背影。李教练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边柠语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他看见张磊坐在床边,右膝上敷着厚厚的冰袋,额头上全是冷汗。
“旧伤复发。”队医抬起头,声音低沉,“昨晚还没这么严重,今早起来就……”他摇了摇头,“不能上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陈昊追上来,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决赛……”他声音发颤。
李教练没说话。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队员,落在走廊阴影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边柠语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在寒夜里仍然生长的树。
“边柠语。”李教练叫他的名字,不是“替补”,不是“你”,是他的名字。
“到。”
“去热身。四十分钟后,你上。”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边柠语。
他没有激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衬,轻轻碰了碰那枚别了一周的徽章。
金属是温的。
“……是。”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步伐很稳,像每一次走向起跑线那样。
身后,张磊的声音追上来:“柠语。”
边柠语停下脚步。
“替我……”张磊顿了顿,喉咙滚动,“替我们省,跳好这一场。”
边柠语没有回头。但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轻微的嗡鸣。边柠语站在储物柜前,慢慢脱下外套。深蓝色的队服叠好,放在长凳上。他低头,看见内衬上那枚银色的薄荷叶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它取下来,别在今天要穿的比赛背心上。金属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然后他打开储物柜,拿出那双钉鞋。
鞋是出发前边海辛帮他擦的,白色鞋带系得很紧。他穿上,系好,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地面的回弹清晰有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少年。十七,高二,替补。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
是饥饿。
对赛场的饥饿,对腾空的饥饿,对“证明自己”的饥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更衣室。
跳高决赛,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体育中心室内田径馆座无虚席。跳高区横杆升到2米,场上剩下八名选手。边柠语站在队伍最末,号码布是临时打印的,边角有点翘。
看台上,省队的队友们坐在一起,沉默地看着他。陈昊身边是裹着厚外套的张磊——他坚持要来现场。
“他能行吗?”有人小声问。
张磊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场边、正在做最后拉伸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拳头。
第一轮试跳。2米。
边柠语排在第七个。前六人中有四人一次过杆,两人失败。轮到他时,全场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号码布,又抬头看了看横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起跑。
助跑,加速,起跳。动作流畅如演练过千百遍。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
杆纹丝不动。
落地,起身。裁判举旗。
“过!”
看台上,陈昊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张磊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下来,缓缓靠回椅背。
第一轮,成功。
横杆升到2米05。
这个高度,边柠语在训练中成功过,但并非十拿九稳。八个选手中,有三人被淘汰。剩下的五人,包括边柠语。
第二次试跳。边柠语助跑时节奏略快,起跳点靠前,身体擦到横杆——
杆落。
失败。
他沉默地走回等待区,没有懊恼的表情。他只是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脑子里重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起跳点偏了5厘米,助跑最后一步太大,导致重心前移……
教练在场边做了个手势:稳住。
边柠语点头。
第三轮试跳。2米05再次升高。这次他的助跑稳得多,起跳精准,过杆干净。横杆稳稳停在支架上。
裁判举旗。
“过!”
场上只剩下三个人。边柠语,江苏队去年全国赛季军,还有广东队那个2米的高个子。
横杆升到2米08。
季军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试跳勉强过杆,但落地时崴了脚,被迫退赛。高个子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成功。
边柠语。第一次试跳。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他站在助跑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磊早上冰敷的膝盖,陈昊沉默的背影,李教练那句“你上”。
脑海里想起边海辛的话。
他睁开眼,起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步伐由慢到快,最后三步加速,左脚精准踩在起跑点,就是这里,训练时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位置。
起跳。
身体腾空,背弓,仰头,收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放慢。他看见横杆就在身下,那么近,近得能看见杆身细微的刮痕。
然后,他落在垫子上。
翻滚,起身。
横杆纹丝不动。
两秒的死寂后,裁判举旗。
“过——!”
全场沸腾。
边柠语站在原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滑落。看台上,陈昊激动得跳起来,张磊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但他听不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横杆,看着它稳稳地架在2米08的高度上。
他过了。
不是训练,不是模拟,不是“万一有机会”。
是真的过了。
横杆升到2米10。
高个子选手三次失败。全场只剩下边柠语一个人。
他看着那根横杆,看了很久。
然后他后退几步,重新回到助跑点。
全场安静了。
“边柠语”李教练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可以了!金牌了已经——”
他听不见了。
他起跑。
这一跳,不是为了金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能飞多高。
起跳。腾空。背弓。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飞了起来。
然后—
横杆落了。
但在他落垫的瞬间,全场响起的不是叹息,是更热烈的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第一次参加全国赛的高二替补,刚刚以2米10的成绩,拿下了跳高冠军。
全国冠军。
十七岁,高二,替补。
从今天起,不是替补了。
颁奖仪式在下午举行。
边柠语站在最高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沉甸甸的。国歌响起时,他抬起头,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看台上,队友们站成一排,用力鼓掌。张磊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笑。陈昊举着手机,拼命拍照。
仪式结束后,队员们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2米10!全国冠军!”
边柠语被他们拍着肩膀、揉着头发,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张磊挤开人群,走到他面前。他撑着拐杖——队医强制他用的,膝盖包着厚厚的绷带。
“谢谢。”张磊说,声音很低,“替我拿了这个冠军。”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岁、最后一次参加全国赛的学长。
“是你给我的机会。”边柠语说,“我替你跳,是你赢了。”
张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边柠语的肩。
“以后,就看你了。”
回到更衣室,边柠语第一时间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边海辛的。
「我在看直播!」
「2米05过了!!!」
「2米10!!!弟弟你跳过去了!!!」
「金牌!!!」
每一条都带着一堆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激动。最后一条是:
「你做到了。我一直在看。」
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边柠语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他打了“嗯”又删掉,打了“谢谢”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嗯。」
但边海辛秒回:
「飞那么高,摔下来疼吗?」」
「什么时候回来?」边海辛问。
边柠语盯着屏幕,眼睛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陌生的涩意压回去,但听到边海辛的问题默默在心里说:笨蛋,怎么会疼。
「不疼。」
「明天。」
「我去接你。」
「好。」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边海辛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狗伸出爪子,配文「拉钩不许变」。
边柠语看着那个傻乎乎的表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拉钩。」
他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靠在储物柜上。
更衣室里很安静。队友们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金牌硌着锁骨,边缘有点凉。
他低头,看着那枚沉甸甸的金色圆牌。
全国冠军。
他想起出发前夜,边海辛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冠军。”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不是因为这块金牌。
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看,一直相信,一直说“光一直跟着你”。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胸前那枚薄荷叶徽章。
金属是温的。
回程的大巴上,队员们都很兴奋,叽叽喳喳讨论着比赛的细节。边柠语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听着边海辛新编的那首《远行》。
窗外,陌生的城市渐渐后退,熟悉的风景迎面而来。
他低头,翻开那本相册。在出发前夜写的那行字下面,他补上一行:
「10月24日,全国赛跳高冠军。2米10。」
「哥说,他一直看着。」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着座椅,闭上眼。
嘴角带着一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大巴驶入市区时,天已经黑了。傍晚来得很早,路灯次第亮起,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
队里宣布就地解散,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家长来接,有的自己打车。
边柠语拖着行李箱,站在体育中心门口。
冷风吹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边海辛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边柠语送的那条。他手里举着个小小的牌子,上面用荧光笔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看见边柠语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弟弟!”
他跑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跑到跟前,他猛地刹住车,喘着气,上下打量着边柠语。
“瘦了。”他第一句话。
边柠语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边海辛的脸,比视频里瘦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盛满了光。
“受伤没?”边海辛又问,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检查,“落地的时候我看你肩膀好像-”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因为边柠语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紧的拥抱。
边海辛愣住了。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用力回抱。
“恭喜。”他的声音闷在边柠语的肩头,带着一点鼻音,“全国冠军。”
边柠语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着边海辛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
路灯把他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不知道过了多久,边柠语才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风大。”他低声说,“吹眼睛。”
边海辛看着他,没戳穿。他只是笑着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风大。”他说,“走吧,回家。”
他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牌子塞进边柠语手里。
“这个给你。”
边柠语低头看着那颗荧光星星,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傻。”他说。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握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芙青的车停在那里,她靠在车门边,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走近了,边柠语才发现她手里也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恭喜柠语全国冠军!」
旁边还画了个呆萌的小人跳高。
“伯母……”边柠语喉咙发紧。
芙青笑着抱了抱他,“瘦了,一会吃饭好好补补。”
她松开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神温柔:“真棒。边骅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骄傲。”
边柠语垂下眼,没说话。但那枚沉甸甸的金牌,此刻仿佛更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