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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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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杭把那口气儿又咽了下去,扯了扯被子,盖住了些关键部位。
游澈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奶奶给你热了饭,饿了下来吃点儿。”
说完他又带上了门,单杭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听见门外他下楼的声响。
抓过瓶子喝了口水想继续睡,但胃里确实在叫嚣着,一整天没吃东西,单杭也感觉自己快升天了。
长长舒了口气,他决定穿上衣服下楼。
游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看手机。
上午他在看铺子,正百无聊赖时魏源给他发消息,说有个兄弟下午到弗镇,想找地方住,问他这儿还有没有空房间。
游澈家里房子就两层,奶奶住一楼,二楼他住了,还余了个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前些年就收拾好租了出去。
租客游澈也见过了不少,像单杭这样的是头一回,这人的样貌气质即使风尘仆仆也难藏出众。
饭桌上的菜飘着热气儿,奶奶是个善良且操心的性格,他们吃饭吃得早,游澈猜到单杭需要休息,没上去打扰。
到了夜里十点多,奶奶还没睡,起来把留出来的饭菜加热了,催着游澈上楼,喊单杭起来吃晚饭。
游澈本没有那么热心肠,何况楼上那位看起来脾气不是那么好,但他拗不过奶奶,只得迈着步子上楼。
他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又等了挺久,屋里没人应。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试着拧开了房门。
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游澈看清了单杭的模样,他怔了怔,下意识想退出去。
床上的人呼吸起伏平稳,睡着时的样子和白天那副谁惹杀谁的模样不同,温顺得像另一个人。
皮肤挺白,胸部和腹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看得出健身的痕迹。
游澈眨了下眼睛,移开了视线。
没忘了上来的目的,他还是把单杭喊醒了。
果然,对方醒了又变回戾气很重的样子,只不过忍住了没冲他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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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前单杭换了身衣服,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又回到了当住院总的那阵子,黑眼圈能掉到地上去。
所幸睡了几个小时人精神了不少,头也没那么痛了。
还在楼梯就闻到了一楼饭菜的香味,单杭感觉自己真要饿飞了,步子不由得快了些。
他站在饭桌前看了眼菜色,正合他口味,桌上没有碗筷,他转身想进厨房里拿,冷不丁和坐在沙发上的人对视了一眼。
“......你吃了?”单杭礼貌地问。
游澈应了一声,说:“留给你的。”
他起身帮单杭按亮厨房的灯,把手机放回兜里,迈开步子上楼去。
“碗筷在厨房消毒柜,吃完记得收拾一下。”
单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面对不熟的人时那股不自在的感觉消失了。
他径直走进厨房,在消毒柜里拿碗筷,随即回到饭桌前坐下,开始风卷残云般进食。
也是当住院医时养成的习惯,不吃快点儿可能一顿饭走好几趟都吃不完。
把肚子填饱后单杭依照游澈说的,把装菜的碟子和自己的碗筷都洗了,重新放进消毒柜,把手擦干才上楼去。
二楼有个阳台,放了个晾衣服的架子,上面晾了几件衣物,单杭拉开阳台门走出去,打算吹吹风。
这时浴室的门开了,他听见声响回头看过去,游澈刚洗完澡,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
单杭先收回视线,倚上阳台的栏杆,百无聊赖地吹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余光瞥见游澈走近,往衣架子上挂了几件湿衣服。
“对了,跟你说个事。”游澈在他身后说。
单杭回头,望着他挑了挑眉,示意他直接说。
“以后,尽量别在家里抽烟,要抽就去外头。”游澈看着他说。
语气措辞有些强势。
想起下午他故意没卖自己烟的事,单杭眯了眯眼,有点不爽。
“尽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重复对方的用词。
“最好不要。”游澈不打算让步。
从小到大,单杭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即使当下他明白游澈的要求是合理的,但他确实不太喜欢这种沟通方式。
单杭神情有些冷,站那儿看着游澈,没说话。
气氛凝滞后,有些尴尬,但谁也不打算开口打破僵局。
忽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
单杭收回目光,从裤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来电显示“于一燃”。
游澈见状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二楼另一间房,关上了门。
看着门关上后单杭才回过神,收起了眼神里的不爽,按了接听。
“喂杭子。”于一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你到......了没?你那儿叫什么镇来着。”
于一燃是单杭的大学同学,知道单杭已经来弗镇的人就他一个,还是单杭在来时的火车上知会的。
“弗镇,说几回能记住?”单杭这会儿真想来根烟。
“噢噢噢,对对弗镇。”于一燃在那头笑着应他,“你怪不了我啊,我也就听你说过这地儿,在认识你之前我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地方啊。”
听见这话单杭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一次想感叹,回家睡觉不好吗。
对面见单杭没接茬,机灵地换了个话题。
“那你到了没,有地儿住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你那卫生院入职啊?”
单杭嫌他聒噪,但好歹是关心,一一回了。说到工作,他顿了顿,说明天就去入职。
卫生院的工作是他从恒心离职后,找了以前读本科的同学给他介绍的,那边一打听单杭的履历就傻眼了,以为他简历投错了地方,打电话来同单杭确认是否了解弗镇这边卫生院的工作和待遇。
得知不是乌龙后,卫生院才和单杭签了一年的任职合同。
听单杭说完,电话那边静了静,再次开口,语气都变得严肃不少。
“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啊杭子,你想好了?”
“想得不能再好了。”
“......你爸那边,什么意见?”于一燃问得有点纠结,他知道单杭跟他爸关系一直时近时远的。
单杭他爸也是医生,他妈走得早,单杭选志愿、选科室都是听他爸的意见,父子俩在大事儿上一直是由父亲做主,也只有聊工作上的事儿能有点话题,说上几句话。
“还用说,不支持呗。”镇子晚上风有点大,单杭转了个身,背倚着栏杆垂眼说。
单杭读医学本科,读硕士,三年规培,一年住院总,都顺利结束了,该拿的证拿到手,该培养的经验一分不少,该吃的苦也都吃完了。临到头却叛逆一回,选择从大医院离职,把简历投到了乡镇卫生院。
“又吵了?”
“......”单杭没回答。
脑海里忽然想起他爸从医院得知自己离职后,来质问他的表情。
诧异,不解,愤怒。更多的是失望。
于一燃在那头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个月不是还给你张罗相亲呢吗,人你去见了没?”
“没见。”单杭这次回得干脆。
“为什么不见,不说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呢吗?”
单杭笑了一声,“狗屁的青梅竹马,就小时候穿开裆裤那会儿认识的,不是被拉拢来相亲我都没印象,你就听单主任给你吹吧。”
单主任是他爸,燃子也在恒心上班,听没少听他爸提单杭的事。
于一燃听完也在那头乐了。
俩人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夜深了再聊下去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索性挂了电话。
于一燃在微信上让单杭给他发地址,说空了过去看看他。
单杭直接干脆回了俩字,别来。
医生的假期何其珍贵,就别跑这偏远艰苦的地儿来找罪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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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单杭没睡好。
梦里总是重复他和他爸吵架最后那段儿,反反复复的,令人烦躁,却找不到出口。
早晨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单杭真不知道乡下的鸟能叫得那么聒噪,被子盖过头,想接着睡,不多时闹钟却响了。
等到真正起床,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好歹第一天入职,再不济也得收拾一下。下巴冒出了点点青色的胡茬,单杭把剃须膏搓开泡沫涂上下巴,用手动的剃须刀刮干净。头发用水把手打湿,一把往后撸了几下,粗糙地抓了抓,算做了发型。
回房间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套最正式的衣服,偏休闲的衬衫和西裤,穿上后轻轻抚平了细小的褶皱。
一套流程下来,单杭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还算满意。
下楼时才想起来在微信上把租金发给游澈,不论房东是否好相处,这房子住得还是挺舒服的。
到了一楼,单杭发现客厅和院子里都没人,本来想和游澈奶奶打声招呼,谢谢人家给自个留了饭菜,找不到人只能先作罢。
餐桌上有早餐,单杭没客气地吃了点儿,洗了手出门去。
走出院子才看见游澈在家门口对面的地里,忙活着给种的蔬菜浇水,大概是方便干活,他穿了件无袖t恤,两只胳膊完整地露出来,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很有力量感。
对方也看见了单杭,不动声色打量了两秒他的模样,招呼都懒得打,偏过身子继续干活,手臂肌肉随之发力,展现出漂亮的线条。
单杭站那儿看多了两眼,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这人哪都好,除了和自己不太对付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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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过程比单杭想象中的顺利,没有大医院那些复杂繁琐的流程。科主任似乎对单杭很是看重,亲自带着他熟悉了医院的各个区域,也在院里的同事们面前笑呵呵地介绍了他。
第一天上班比单杭想象中还要清闲,急诊科上午只有一个病人,加上下午一共三个病人,都是轻创伤。
主任上午同他说明情况时有提及,镇子老年人多,卫生院收治比较多的都是慢性病患。
急诊科由单杭和徐医生轮值,今天是徐医生上晚班,单杭跟他打完招呼,早早下班了。
时间还早,正是傍晚,天将暗未暗,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片稻田,远处是矮矮的山坡,底下有条火车轨道。
或许每个童年在乡村待过的人,脑海中都有一幅独属于家乡的风景画,单杭对眼前这幅景象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驻足路边慢慢地观赏了会儿日落黄昏,什么也没想,这是来到弗镇后最平静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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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去后,单杭才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太又在摆弄她那些晒得半干的草,单杭走近,老太太余光瞥见了他,停下手上动作冲他友善地笑了笑。
不多时,游澈从厨房出来,准备拿洗好的青菜进厨房炒,在院子里就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单杭也坐在和他奶奶一样的小板凳上,腰板儿挺得直直的,正帮忙挑杂草。
奶奶嘴里念念有词,在跟他解释这些晒的是艾草,晒干后用纸包起来,或者储存起来,要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火点着,可以熏身上的关节除湿或者单纯驱蚊。
单杭坐的方向背对着游澈,游澈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
单杭穿着略显正式的一身衣服,坐在破破旧旧的板凳上,入乡随俗地帮老人家干活,怎么看怎么违和。
游澈有点想笑,但最后忍住了。
单杭正借着院子的灯,细致地挑出混入艾草堆里的杂草根。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余光瞥了一眼,看见游澈点燃了支蚊香,轻轻放在奶奶脚边,然后转身到旁边的水池拿篮子里的白菜。
随后游澈进了厨房,须臾,里面响起热油的声音,带水的青菜入锅,炸出的油声和锅铲翻炒声交织在一起,挺有烟火气。
晚上蚊子还挺多,即使点了蚊香,没一会儿单杭胳膊上还是被咬了几个包。
奶奶同他一块儿进了屋,单杭上楼换了件舒服点儿的t恤,下楼时已经可以吃饭了。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
单杭一边吃,心里不得不承认,游澈的手艺还不错。
就吃个饭的功夫,单杭腿上又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饭后单杭和游澈一起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单杭同他说:“碗我来洗吧。”
游澈顿了一下,看他一眼,不太确定:“你可以?”
“洗个碗而已。”单杭有些不屑。
“行。”游澈干脆放手。
工具都摆在洗碗池边上,没什么好交代的,游澈转身想走,单杭叫住他:“哎,伙食费需不需要给你另外交点?”
早上单杭转的房租,游澈已经收了,听见单杭的话,他回头挑着眉和对方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单杭看他这表情,摸不准他是要还是不要,脸上表情不由得变得严肃。
谈到关于钱的事情,单杭一向都挺认真的。没有白吃的早午晚餐,何况味道不错,要付钱也情有可原。
两人就这么干瞪眼了没一会儿,游澈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那种,是纯觉得挺好玩儿的那种笑。
“之前的租客没给过,不过你坚持要给的话,也可以。”游澈嘴边的笑更张扬了些,“毕竟,没有人会嫌钱多。”
“......”
单杭愣了愣,反应过来游澈在耍自己之前,有一个念头先占据大脑——他笑得挺好看的。